496 移民潮背后的休达：从古典时代蛮族渡海、伊比利亚「收复失地运动」到葡萄牙大航海
忽左忽右
01 | 从休达说起：大航海时代的起点
程衍樑：欢迎收听本期节目。我们这个聊全球地理的系列，会聊到大量大航海事业的探索者和开拓者们。比如说今天要讲一个地方——休达。其实我们在策划这个系列一开始的时候有想过，但它可能不是我们第一批会做的话题。但前段时间大家如果去看国际新闻，会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突然爆发了——有好几万摩洛哥青年通过游泳偷渡休达，进而进入西班牙，似乎引发了这样那样的非法移民问题，而且数量颇为庞大。过去我们提到类似的移民闯入欧洲制造的问题，更多会关注中欧、东欧或者南欧这一块，西班牙的事情好像我们聊得或者关注得不是太多。这次休达事件反而是把我们的目光重新吸引到了大航海时代的起始点——因为真正的大航海运动，就是从休达这块地方开始的。而且大家如果去看这个国际新闻，之后也可能会进一步了解到，这是一块属于西班牙和欧盟在北非的飞地，所以是个很特殊的状态。我们今天请大鹏来跟我们聊一聊休达的历史。
说到休达，其实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还是通过游戏《大航海时代》。当年我确实通过玩游戏学到了很多世界历史地理知识，我估计可能很多80后、90后的朋友也是这样。
陆大鹏：我也是，对吧？你也是。
程衍樑：对，当时我就记得休达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港口。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这个地理系列一直对文化交融的地方非常感兴趣，那么今天终于来说一下休达了。而且你不是翻译过《葡萄牙帝国的崛起》吗？那本书涉及大航海时代葡萄牙这个国家的整个扩张，它可以算是引领时代风气之先。所以葡萄牙应该是在所有国家当中第一个开始大航海的，同时休达又是第一个被葡萄牙占领的地区。所以在我的眼里，休达一直是大航海时代的一个起始点，我不知道这样的理解准不准确？
陆大鹏：这是非常经典的一种观点，认为葡萄牙的大航海时代、对外的开拓征服是从休达开始的，一般都是这么说的。当然这个话说回来，都是后人的想法，所以你也可以批判，你也可以提出很多别的观点。比方说，葡萄牙完成了他们的收复失地运动——就是一直打到今天葡萄牙的最南端，把这个穆斯林政权逐出之后，那个时候葡萄牙王国就跟他东面的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说好了：整个半岛只剩下最后一个穆斯林政权，就是格拉纳达。那么格拉纳达这个战利品，将来是要属于卡斯蒂利亚的，这是葡萄牙跟另外两个基督教国家的共识。所以葡萄牙没有办法、也不可能去东南角进攻格拉纳达。那么葡萄牙就只能把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地方，一方面是北非，另外一方面就是去征服加那利群岛，然后后来沿着非洲海岸南下的过程中，还征服了像佛得角、马德拉岛等等地方。尤其是马德拉和加那利群岛，今天都是非常好的度假地。佛得角这个名字大家可能稍微陌生一些，但是之前的世界杯大家可能也注意到了，还有佛得角这样一个很小的国家，足球好像还挺厉害的。
程衍樑：没错。
陆大鹏：所以说葡萄牙大航海能不能从休达算起，一般的传说是这样说的，咱们姑且也这么说。咱们看一下地图就会发现，休达它就是在北非大陆跟摩洛哥接壤，感觉是跟直布罗陀隔海峡相望，就是在北非的北边的一个角角上。
程衍樑：对，我在谷歌地图上看了一下，休达距离英国的领地直布罗陀其实只有大概20公里，距离是非常非常近的。当然休达在历史上一直是个兵家必争之地。那么休达在今天的话，它就是西班牙领土，所以它也是欧盟领土——理论上你踏上了这个土地，就已经踏上了欧盟的土地。所以很多人就像你说的，之前很多摩洛哥难民会把休达作为去西班牙的一个跳板。但是很有意思，前段时间那个新闻正在发酵的时候，我正好看了荷兰的一个自媒体人，就是YouTuber，他第一时间跑到了休达，采访那些当地游泳过来的摩洛哥人。那些摩洛哥人有的会说英语，有的不会说，然后荷兰人就找了一个西班牙语的翻译帮助他交流，因为很多摩洛哥人会说西班牙语，他就是去打工的。在那个视频里面，那些摩洛哥人非常清楚地讲，他们的目的地不是西班牙，他们以休达为跳板，先跳到西班牙，然后想去哪呢？想去阿姆斯特丹，想去德国，想去斯德哥尔摩。所以西班牙本身也只是一个跳板而已。因为我们都知道，西班牙在欧盟算是经济比较差的一个国家，所以你看难民都非常清楚地把目光锁定向了北欧和西欧，这也挺有意思。那个视频大家可以看一看，非常真实，因为它真的是在第一线。
咱们就说一下休达这个城市。它是在海边，西面跟摩洛哥接壤，东面、北面和南面靠地中海。在地图上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其实这个城市分成两个部分，中间有一条非常非常狭窄——据说宽只有100米——那么小的一个地峡，把这个城市两个部分连接起来。这个地峡的右半部分被称为阿尔米纳半岛，因为它是从摩洛哥领土上伸出去的很小的一个半岛，地势极为险要，易守难攻。你想，如果用各种手段封锁住地峡的话，那么这个右半边的阿尔米纳半岛就等于是一个海上的堡垒，在古代那就是非常重要的战略要地，并且那儿有一个很不错的港口。这也非常适合像葡萄牙以及西班牙那种以岛屿、港口等等这些点，把这些点连成线、连成网络的那种海洋帝国。所以休达的战略意义自古以来就是非常重要的。
然后休达的右半部分，就是地峡的右半部分，上面有一座山叫做雅科山，海拔只有200多米，但是非常有意思的是，这个雅科山就很有可能是赫拉克勒斯双柱的南半部分，就是南面那个柱子，而北面那个柱子就是直布罗陀巨岩。这个故事出自古希腊神话：赫拉克勒斯犯了什么罪要赎罪，所以必须要做十二项伟大的功业。但是其中两件他受了贿，所以就有人说他动机不准，要重新再加两件，所以最后变成了十二项功业。其中有一个功业应该是第十项，就是捕捉一个巨人叫格律翁。然后赫拉克勒斯就从希腊、从什么地方跑到西班牙南部或者北非这一块完成这个功业，然后就立了两个大柱子，一个在地中海的北岸、直布罗陀海峡的北岸，一个在南岸。那么这就是所谓的赫拉克勒斯双柱。这个典故后来就非常有名，中世纪的时候很多国家、尤其西班牙就特别喜欢讲这个典故。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赫拉克勒斯双柱之内，就是希腊人或者说地中海文明所熟悉的地中海，那么双柱之外是啥？大家都不知道，就觉得外面是极其凶险、非常可怕，很有可能就是世界的尽头。后来中世纪的时候有一种说法，说赫拉克勒斯他老人家树立双柱的时候，上面弄了一个格言铭文，拉丁文叫做“Non Plus Ultra”。
程衍樑：这当然也很搞笑，赫拉克勒斯为什么会用拉丁文？这肯定是后来中世纪人瞎编的，他应该用什么古希腊文。
陆大鹏：对，意思就是说这就是世界尽头了，再往外面啥都没有了。
程衍樑：你小时候有没有看过一部迪士尼拍的动画片，就叫《大力士海格力斯》？
陆大鹏：看过呀，海格力斯就是赫拉克勒斯的另一个翻译。那个动画片我小时候非常喜欢，因为我记得当时中国的好几个电视台都引进过，而且他有很多集。因为海格力斯或者说赫拉克勒斯，他是宙斯的私生子，是半人半神，但是他又有非常多的超能力，他的力量可能跟那个撑起地球的阿特拉斯可能差不多大。其中还有一集是阿特拉斯想自己去干点什么，然后赫拉克勒斯就顶了一天，就是说他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
程衍樑：对，就这样的一个人。所以我关于希腊神话的很多最基础的那些概念——冥王、海王、战神，包括像宙斯、像雅典娜这些人物互相的关系——其实都是从那个动画片里面来的。我小的时候还看过一个电视剧，叫《海格力斯的冒险》还是什么东西的，而且是中文配音的，就非常夸张的那种配音——“抢海格力斯！”就这种。然后那个是一个真人演的电视剧，赫拉克勒斯就是一个壮汉的形象，然后身上披着兽皮，人也很帅，然后里面就是很多美女都穿得比较清凉，是我小的时候对赫拉克勒斯一个重要的印象。那个电视剧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大家有兴趣的话找一找，应该——我估计靠神奇的互联网应该还是能找得到的，评论区应该会有人发现，就拜托评论区了。
所以这就是赫拉克勒斯的双柱。然后又隔了好多年，到这个查理五世皇帝的时候。查理五世皇帝这个人，咱们好像在播客当中反复地提到过——西班牙国王，然后神圣罗马皇帝，非常强大，他的儿子后来又征服了菲律宾什么的，就是西班牙的黄金时代。说这个查理五世皇帝他少年的时候，身边有一个人、一个谋士给他提了个建议：把赫拉克勒斯双柱上那个拉丁文“Non Plus Ultra”中表示否定的那个“Non”字给删掉，变成“Plus Ultra”，意思是“走得更远”，就是外面还有更多的东西，把这个词作为查理五世的座右铭刻在他的纹章上。那么这个故事也不一定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话，就象征着当时西班牙是一种蓬勃向上的上升期的殖民帝国，刚刚开始建立，那种非常豪迈、非常宏伟的气度。就是西班牙认为赫拉克勒斯的双柱再也不能够束缚他，打开这个双柱之后，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02 | 休达的古典时代：从腓尼基人到罗马人
陆大鹏：然后我们说说休达。休达这个地方虽然小，但是有七座山丘，被称为叫“七兄弟”，很有意思。然后拉丁文的话叫什么“Septem Fratres”，这个名字后来就发音逐渐地简化、逐渐地变化，就变成了“Septum”。然后后来再经过什么柏柏尔人来了、什么阿拉伯人来了，他们的发音、这个音译再变一变，于是乎就变成了今天的休达。所以休达这个名字这么来的，意思是“七兄弟”，代表七座山。
休达这个城市历史是非常非常悠久的，因为它是腓尼基人建立的。航海民族，对，航海民族——今天的黎巴嫩、叙利亚那一带的沿海民族，上古的民族了，就是比古希腊人航海这个资格应该还说更老一些。所以等于他们是跨了整个的地中海，从那个地中海东岸跑到这个地中海西岸、北非这边这个角上，建立了休达城。腓尼基人应当说是地中海上第一个比较重要的航海民族，再往后就是古希腊、罗马什么的。然后还有重要的就是，腓尼基人有一支跑到了今天的突尼斯，那就建立了迦太基。然后大家都知道，腓尼基人发明了腓尼基字母，古希腊人在他基础上又做了一些修改，改成了古希腊字母，然后古希腊字母又修改，变成了拉丁字母。那么今天我们大家都学的26个字母就这么来了，也得追溯到腓尼基人，所以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腓尼基人就一路从黎巴嫩跑到了整个地中海的最西端，跑到了今天的西班牙南岸以及北非，很多城市据说都是他们建立的。除了休达之外，还有一些比较重要的，就是摩洛哥的丹吉尔，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港口城市，还有西班牙南部的加的斯。腓尼基人再往后，就是他们的后裔迦太基人，成为地中海西部的霸主，就长期控制这些重要的港口城市。迦太基那个著名的汉尼拔，大家都知道，汉尼拔的爸爸等于就是迦太基人在地中海西部一个地方的军阀，他就控制了西班牙南部，在那边经营了很多年，建造港口、营造城市、发展军队，然后把这个基业交给他儿子。他儿子就从西班牙出发，经过法国，走到意大利北部，从这个背后偷袭罗马人，这个故事非常经典。
迦太基人大家都知道，最后他是被罗马人打败了。罗马人打了三次布匿战争——“布匿”就是罗马人拉丁语里面对迦太基人的称呼。我前两天听张战说，“布匿”这个词的意思是“新的城市”，所以这是“布匿”。就是三次布匿战争，过程也非常有意思，里面涌现了很多英雄人物，什么阿菲利加努斯，包括汉尼拔自己也是。最后结果就是迦太基被罗马人消灭了，然后他的领土、今天的突尼斯那块，被罗马人弄成了一个罗马的行省，叫阿菲利加。阿菲利加其实不就是Africa，就是“非洲”这个词。当然那个时候在罗马人的眼睛里面，Africa这个词仅仅代表北非的一小块地方而已。与此同时，同样的道理，Asia这个词也仅仅是今天土耳其亚洲部分的一小块地方，作为罗马的一个行省而已，远远没有拓展到今天的亚洲的意义。
程衍樑：对。
陆大鹏：那么罗马人到了北非，控制了迦太基的旧土。那么北非西部的大部分地区，就是今天的什么阿尔及利亚、摩洛哥、突尼斯什么的，当时就被留给了罗马的两个附庸国，一个叫努米底亚，一个叫毛里塔尼亚。这个毛里塔尼亚跟今天的那个国家毛里塔尼亚也不是一回事，但是名字是这么来的，版图什么的跟今天不能够相对应。所以今天很多这些第三世界独立的民族国家用的那个国名，其实很多是可以追溯到古典时代的这些地理或者民族的名词的。
程衍樑：没错，对我记得就是大家如果去玩那个《全面战争》系列，里面有那个《罗马2》，里面都有毛里塔尼亚，而且毛里塔尼亚是作为一个北非的行省在里面出现的。
陆大鹏：是的。还有一种说法就是“摩尔人”这个词，大家肯定听说过，就一般是泛指西班牙或者北非的、或者地中海世界的比方西西里岛那些地方的穆斯林，动不动就讲“摩尔人如何如何”。《摩尔人的最后叹息》——对我翻译过鲁西迪的小说《摩尔人的最后叹息》，当然那里面就指的是西班牙和北非的穆斯林。那么“摩尔人”这个词怎么来的？有的人说这个词来自于“摩洛哥”这个词，那么还有一种说法就是说这个词来自于“毛里塔尼亚”这个词，就是这些名字都是可以上溯到古典时代的。但具体怎么样，咱们今天就不纠结了。
总之就是已经到了罗马共和国末期了，到凯撒和他的养子奥古斯都的时代，尤其是奥古斯都时代，就直接地把北非吞并为罗马的行省，等于是改土归流了。当然这个过程也不是一夜之间的，也是比较漫长的。又隔了几十年，克劳狄皇帝在公元42年对北非进行重组，然后设立一个省，叫什么廷吉塔纳行省，覆盖今天的摩洛哥北部。那么就把拉丁文的塞普特姆，或者说今天我们说的休达这个地方，就纳入了帝国的这个行省，所以它就成了一个罗马城市，然后很快地就罗马化了。我们知道罗马帝国之下，不论是在北非还是在西班牙，还是在今天的土耳其还是在别的地方，罗马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把自己城市的形态复制到当地——在当地要建一个圆形剧场，然后要建一个斗兽场，要建温泉的浴场，各种行政的机构、房子等等，就把每个城市都复制成罗马那种样子。那么休达也是这样，很快就罗马化了，当地人就开始说拉丁语，当然也会接收很多别的地方来的移民。在罗马帝国时期，休达就一直是一个比较繁荣的港口，跟海对岸的西班牙——因为西班牙也是罗马帝国的行省——进行非常繁忙的贸易，尤其是做咸鱼的生意。
我看到一个数字，是在四世纪末狄奥多西大帝统治时期，在普特末或者说休达有1万人口。1万人口在那个时代其实已经是一个比较大的城市了。当地当然都是基督徒，那个时代罗马已经基督教化了，这是我们已经讲到罗马帝国的晚期了。
03 | 汪达尔人渡海：打破次元壁的北非征服
程衍樑：然后再往后，罗马帝国就开始慢慢地土崩瓦解了，这个是非常惊心动魄也非常宏大的故事，非常精彩，咱们有机会把罗马帝国灭亡的故事做100集播客，我觉得是可以的，我们做一个播客版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不一定衰亡，可以从崛起开始，崛起和衰亡两个部分。北非这边，我们过去看罗马历史，经常听说一些其他的民族什么的，汪达尔人这些，他们是怎么出现在北非的？
陆大鹏：我觉得汪达尔人到北非也是世界史上最有意思的事情之一，就有点像西班牙人跑到墨西哥那种感觉，是一个打破次元壁的事情。就是日耳曼人，来自东欧北欧，一般是黄头发的、然后皮肤比较白，这些人怎么就生活在了北非呢？生活在突尼斯、阿尔及利亚这些地方呢？这又很神奇。这个就是民族大迁徙。就有点像蒙古人出现在云南，后来在云南定居，形成了一个云南蒙古人，导致朱元璋后来不是建立明朝的时候还要去云南打什么蒙古的梁王吗？就有点那种感觉，你感觉地理位置都有点错乱了。
程衍樑：你如果这么说的话，蒙古人还去过印尼呢，去打那个什么满者伯夷什么的。
陆大鹏：对，这就是世界历史有意思之处嘛，就是打破次元壁。那么到我们这个故事里呢，就是民族大迁徙。东欧的那些好多好多个不同的民族，罗马人反正把他们统统称为蛮族嘛，其实很多是不同的民族。有一个就是匈人，就是从中亚去的吧，然后一路往西推。他那么一来呢，就把当地的各种日耳曼部落的秩序全部打乱了。其中有一支日耳曼人就是汪达尔人，他们就一路跑，大概是在公元五世纪初，406到408年，乱哄哄地一拥而上，渡过了莱茵河、多瑙河进入罗马帝国。因为莱茵河、多瑙河以前是罗马帝国的边防上的重要的界线嘛，帝国在这个边界上修了大量的防御工事、警戒线呀什么的，现在这个防线就完全失效了，那些民族就纷纷地涌了进来。其中各种什么西哥特、东哥特这些我们就不说了，我们就光说汪达尔人。汪达尔人从渡过莱茵河之后就穿过了高卢，就是今天的法国，然后一路跑，翻越比利牛斯山进入了伊比利亚半岛，也就是今天的西班牙和葡萄牙，同时继续往半岛的南端进发。
顺便说一下，有一个东西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就是我最近看一本书，一个美国学者写的，叫《Kingdoms of Faith》（信仰的王国）。这书说什么呢？说的就是伊斯兰治下的西班牙，就是所谓的安达卢斯或者安达卢西亚。因为这个故事我以前看的全部都是从基督教的角度来讲的，对，收复失地运动——你想什么阿斯图里亚斯、莱昂、卡斯蒂利亚、阿拉贡、葡萄牙、纳瓦拉这些怎么样分分合合，怎么一步步往南推，怎么样打这个仗。这本书完全是从穆斯林角度来讲的，这就特别特别有意思，所以推荐大家要有兴趣的可以看一下。然后这本书里面我看到一个点，也是我以前不知道的：就是有一个日耳曼民族就是苏维汇人——苏维比其实就是施瓦本，就今天德国西南部那个巴登-符腾堡州那个地方的人——说苏维汇人也跑到了西班牙，也就意味着跑到西班牙的蛮族不只是汪达尔人一支，还有这个苏维汇人。苏维汇人因为体量比较小，后来很快就被消灭了或者被融合了。但是汪达尔人和西哥特人比较大，所以他们就在西班牙生活下来。当然主要是西哥特人留得下来，而汪达尔人继续跑路。
当时因为那种部落迁徙就是军民一体，你也不能说谁是战斗人员谁是非战斗人员，就大家都是。大概总是有五万人，那么五万人当中可能就能打的那种成年的男子可能有一万人。他们的领袖叫盖萨里克，这个人就很聪明，足智多谋，并且很有意思的是，对日耳曼人来说它是一个很罕见的例子——一般的日耳曼人对航海就不太了解，因为你想他们本来生活在东欧大平原，然后往西走，渡过什么莱茵河进入德国、进入法国什么的，以前没怎么接触过大海。但是盖萨里克不知道什么原因，对大海很感兴趣，好像也比较了解航海的技术。所以在公元429年5月份，盖萨里克就做了一件惊人的事情：率领他的所有的族民，男女老少，带着他们的财产，坐船渡过了直布罗陀海峡到了北非。
那么他为什么这么做就很奇怪，就是因为他完全可以在比较富庶的西班牙地带生活下来，就像西哥特人一样，但是他没有，他继续往南走。有很多解释，其中有一种说法是说，当时罗马治下的北非——北非当时还是罗马帝国统治——当地的封疆大吏叫伯尼法西乌斯。这个人他作为一个罗马的总督，他邀请了汪达尔首领盖萨里克去北非。说这个总督伯尼法西乌斯他是一个封疆大吏，然后被中央，就是东罗马帝国君士坦丁堡那边，怀疑谋反，然后朝廷就传唤他入朝去——怎么说——叫参奏交代，对吧，做一个汇报。他就意识到这是一个鸿门宴，他就不去，他拒绝了，然后就跟朝廷就打了起来，等于是罗马帝国发生了内战。所以伯尼法西乌斯就准备借汪达尔人的兵到北非去，准备跟帝国作战。这是一种解释，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毕竟时代很遥远，所以也不一定是真的。
不管怎么说，假如汪达尔人真的是被邀请去北非作为雇佣兵的话，那么伯尼法西乌斯显然是没有办法控制这些人。那汪达尔人到了北非之后，就开始大肆地劫掠。当时罗马之下的北非还是比较繁荣的，因为我们今天想到北非的话，立刻就是感觉是第三世界国家、沙漠、各种什么恐怖分子什么的，这是我们今天的印象。但是在当年，北非在罗马帝国统治下之后还是挺不错的。然后430年6月份，汪达尔人围攻一个海港城市叫做Hippo Regius，就是今天阿尔及利亚的城市安纳巴。这个城市为什么重要呢？因为有一个重要的人物生活在这里，那就是圣奥古斯丁，基督教的大神学家、大哲学家，就是《上帝之城》那个作者。汪达尔人包围的这个城市，当时圣奥古斯丁卧病在床，生病了。你想他是一个老人家了，又生了病，而且他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他呢又前不久又知道了说罗马城被日耳曼人劫掠了，罗马帝国要完蛋了，所以他心情是非常非常悲怆的。现在他自己的家乡也被汪达尔人包围了，肯定是非常绝望的吧。而且绝望的原因不仅仅是汪达尔人是敌人、是蛮族，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奥古斯丁他属于基督教的尼西亚派——就是尼西亚信经，圣父圣子什么同为一体，然后什么圣灵由圣父和圣子所共同发出什么的，大家知道就是基督教上一个重要的神学的争议。尼西亚派是后来被认为是基督教的正统，那么有很多异端呢，比方说认为耶稣他的地位要比上帝——就是圣子比圣父地位要低一些，说也就意味着耶稣并不是一个完全的神，或者是怎么样。关于这个有很多很多复杂的讨论，咱们也不用展开了。就是圣奥古斯丁认为汪达尔人之所以讨厌，不仅仅因为他们是蛮族，还因为他们是异端，叫阿里乌派。
但是奥古斯丁呢，他运气比较好吧，就是他没有亲眼看到他的家乡被汪达尔人攻破。这个城市是在431年，也就是奥古斯丁死的大概一年左右吧，被汪达尔人攻破了。汪达尔人在这地方盘踞下来了嘛，盖萨里克就把这个城市叫希波勒吉斯作为他的自己的王国的首都。然后又过了几年，汪达尔人又攻占了北非最大的城市就是迦太基。当然这个迦太基是罗马人建立的迦太基，跟之前那个迦太基人的迦太基已经不是一回事了，老迦太基应该是被毁灭之后弄成了盐碱地嘛。
程衍樑：对，这是一个很有名的传说。
陆大鹏：所以你看汪达尔人这样一支日耳曼人，就已经是盘踞到了北非，建立了自己的王国。北非以前是非常重要的产粮区，像迦太基的话那都是帝国的粮仓呀——西西里是一个粮仓，然后北非是一个粮仓，还有埃及是一个粮仓。那么现在这个粮仓被掐断了，罗马的经济呢本来就非常依赖于北非的这个粮食出口，现在这个交通线断了嘛，所以这个对罗马帝国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打击。而且盖萨里克他是一个比较有能力的君主，他建立了自己的王国之后，就开始建立舰队，然后不断地扩张，控制地中海南部的海岸线，然后掳掠袭击当地的各种航运，破坏欧洲的贸易网络，去打过西西里岛，还占领了什么马耳他、科西嘉、撒丁岛、巴利阿里群岛等等。就在一段时间之内，这些汪达尔人几乎成了一个地中海霸主，非常强。在455年，盖萨里克甚至率军一直打到罗马城。虽然那个时候罗马早就已经不是帝国首都了，但是对西方基督教世界来说，还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就像好几十年前哥特人的首领阿拉里克洗劫罗马城一样，现在盖萨里克再次洗劫罗马城，这是罗马城在100年之内遭受的第二次蛮族的洗劫。
所以你看汪达尔人已经占领了北非了，并且势力扩张到地中海上很多地方，所以我们今天的主人公休达这个城市自然也是被汪达尔人占领了。那么在罗马帝国的东半部分，就是拜占庭，出了一个皇帝查士丁尼，也是一个非常有作为的皇帝，又是立法者又是征服者，当然也是一个有点像汉武帝那种感觉，就是最后等于是把国家掏得一塌糊涂，所以为后来的衰落奠定了一个重要的伏笔。查士丁尼发动了一个他自己的“收复失地运动”，他首要有个名将叫贝利撒留，然后在533到534年率军光复了北非，打败了汪达尔人。汪达尔这个民族后来就消失了，因为他本来人口就少，后来有的比方说被卖为奴隶、被运到其他地方，或者说跟当地人就结合了，这个民族就消失了，就没有汪达尔人了。
现在拜占庭帝国就收复了北非，那么休达就是拜占庭帝国在北非最西端的前哨阵地，这是休达的重要地位。但是拜占庭在北非的也是好景不长，因为没过多久，可能100年左右，就发生了一个事情，就是伊斯兰征服了北非。就什么穆罕默德先知，然后阿拉伯帝国，然后什么征服这个叙利亚，然后征服波斯，然后一路征服埃及，一路达到北非。征服了北非之后，休达其实因为他是处在最西端，他的抵抗是比较顽强的，就是当地的拜占庭驻军一直坚持到公元711年。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这支伊斯兰的军队，他的上层人员可能主要是阿拉伯人，从阿拉伯半岛和叙利亚这些地方，尤其是倭马亚王朝，他本来就是叙利亚总督，就在叙利亚那一带的军事贵族。但是他们到了北非之后，就要倚仗当地人、当地的土著，就是柏柏尔人。所以有大量的柏柏尔人就皈依了伊斯兰，然后加入了阿拉伯帝国的军队。所以征服北非以及征服西班牙的伊斯兰军队当中的大部分人，其实应当是柏柏尔人。而且再往以后的几百年里面，北非不断有柏柏尔人到西班牙加入当地的统治集团。然后柏柏尔人跟阿拉伯人之间也会发生很多很多的摩擦和冲突，因为按照伊斯兰的理想来说的话，就是大家都是穆斯林，那么大家都是平等的。但是实际上，就是阿拉伯人尤其是来自于帝国的核心阿拉伯半岛的和叙利亚这一带的阿拉伯人，他们会觉得自己地位比较高，而这些皈依比较晚的这些柏柏尔人相对地位比较低，这两个族群之间有很多很多的矛盾和冲突。这也是后来为什么伊斯兰治下的西班牙那么四分五裂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本来就是不同的族群。
柏柏尔人我们说一下，就是我们今天很容易把柏柏尔人和阿拉伯人混为一谈。但是柏柏尔人他跟阿拉伯人不是同一个民族，就是他也是属于闪含语的民族，就是跟阿拉伯人和犹太人是属于亲戚，有血缘关系，语言上也确实是相对比较接近。但是柏柏尔人之前是完全另外一个民族，而且在今天还有自己的语言，就是还有柏柏尔语。并且这么说也不够严谨，更严肃地说的话，柏柏尔人其实也不是一个民族，而是好多个不同的民族的统称，他们互相之间的可能就是认同感可能也不是那么强，或者语言的文化的差距也是比较大的。而且“柏柏尔”这个词本身就是希腊文和拉丁文的“野蛮人”——就是比方英语的Barbarian，Baba这个词——所以这个词是地中海世界对他们的蔑称。但是因为这个词还是比较常用的，所以咱们今天还是用柏柏尔人。
04 | 711年：穆斯林渡海与休达伯爵的传说
陆大鹏：711年发生了重要的事情，就是穆斯林军队开始渡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西班牙，然后打败了当地的西哥特王国。那么711年渡过海峡的这支军队，他的大部分的士兵其实就是柏柏尔人，为首的那个将领也是柏柏尔人。这个我们待会再说。我们先说一下，就是穆斯林渡过直布罗陀海峡这个过程当中，产生了一个著名的传说，所谓的“休达伯爵尤里安”的传说，就牵扯到我们今天的主要的话题休达了嘛。这个传说很有意思，我们可以稍微讲一下，但是我们要强调，就是它不一定是真的。关于它的历史记载其实非常非常少，而且呢这个后来西班牙人把它称为“休达伯爵”，但是伯爵这个贵族头衔那显然是中世纪的嘛，非常具有中世纪色彩。在这个古典时代晚期，那个时候还是拜占庭嘛，所以当时的拜占庭希腊语里面那个伯爵叫Komēs，或者拉丁文叫Comes，其实并不是贵族头衔，而是一个官名。就包括那个公爵这个词也是这样，公爵这个词本来Dux本来也是一个官名，相当于大将军或者什么行省总督这种，后来到中世纪之后才演变成世袭的贵族头衔。
所以当时休达有一个Komēs，或者我们就将错就错吧，就把它称为休达伯爵。这个人呢，应当就是拜占庭在当地的地方官或者说是军队的指挥官，这个人叫尤里安。尤里安代表帝国镇守这个休达。你想这是孤悬海外，而且这个时候整个北非都已经被穆斯林占领了，所以尤里安他是已经完全绝望了，他不可能得到君士坦丁堡中央的支援，因为君士坦丁堡自顾不暇。所以尤里安没有办法，去选择了向海峡对岸的西班牙的西哥特国王罗德里克称臣，这个也很有道理，因为对面毕竟还是基督徒。然后尤里安就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了西哥特朝廷去受教育，当然其实是作为人质。然后这个女儿到那边就遭到西哥特国王罗德里克的强暴，后来还怀了孕。所以这个事情对尤里安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耻辱，他为了报复，于是就选择与穆斯林合作，把休达献给穆斯林，然后帮助穆斯林军队从这个休达渡海进入西班牙。当然最后就消灭了西哥特王国，伊比利亚半岛从此也就伊斯兰化了。这是一个传说。
程衍樑：我一开始听到这个什么孤悬海外镇守休达，以为是一个“西北有孤忠”的故事，结果听到最后是一个吴三桂引清军入关的故事。
陆大鹏：确实有点像。这个故事我觉得主要是可能基督徒传播了它，有一种隐含的意思，就是说穆斯林只有在得到了基督徒的帮助之下，才能够做成征服西班牙这一种——就像你说的，满清必须要得到吴三桂的帮助才能入关一样。这个咱们就不纠结了，因为这个故事可能本来就是后人瞎编的。
那么711年渡海发动第一波征服战争的这个穆斯林将军，就是一个柏柏尔人，名字叫做塔里克·伊本·齐亚德，后面还有一大串就不说了。塔里克，Tariq这个词，他的名字后来经过种种音译，就演变成了今天的直布罗陀。就是这个柏柏尔人将军，他在西班牙南端登陆的那个地方，就是一块非常大的一个山，就是这个巨岩，就是所谓的赫拉克勒斯双柱的北面的一柱，那个地方后来叫塔里克山，塔里克山这个名字就变成了今天的直布罗陀。那么与此同时，在这个休达伯爵尤里安的帮助之下，休达当然也是被纳入了穆斯林的统治了。当然话说回来，有没有这个尤里安这个人还很难说。
好，下面就是直布罗陀海峡两岸、伊比利亚和北非的这个穆斯林的故事了。这个当然故事非常非常精彩也非常非常复杂，我们就非常简略地讲一下，因为主要是想讲休达。起初塔里克·伊本·齐亚德这个人，他是作为一个柏柏尔将军，他是奉了阿拉伯帝国第一个王朝倭马亚王朝在北非的总督之命去进攻西班牙的。倭马亚王朝大家知道，他的中心是在大马士革。就他那个王朝的建立者穆阿维耶一世，他本身就是阿拉伯帝国早期的一个将军，他们家族最早的时候其实还是反对先知穆罕默德的，就他们跟穆罕默德不是一头。但是他们是叙利亚的一个大型的一个军事贵族集团，所以他们最后在这个四大哈里发结束之后，他们就是倭马亚王朝，建立了自己的阿拉伯帝国。然后他们在北非的那个总督，就派了这个伊本·齐亚德去进攻西班牙。
因为前面说是711年吧，没过多久，750年，也就隔了40年吧，就发生了一个著名的阿巴斯革命。生活在今天的伊拉克、波斯当地的那些穆斯林，包括很多什叶派教徒，在他们的努力之下呢，推翻了倭马亚王朝，建立了一个新的帝国，就是阿巴斯王朝，以巴格达为中心。阿巴斯王朝的那个开国君主，就自称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叔父的后代。然后后面阿巴斯王朝大家就比较熟悉了嘛，什么著名的《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里面，那个喜欢跟维齐尔玩的那个哈里发哈伦·拉希德，当时就巴格达怎么样繁荣、什么科技文化怎么样昌盛。然后在这个阿巴斯帝国建立伊始，这个新朝当然对前朝进行非常残酷的斩草除根。有一个传说是邀请那些倭马亚王朝的宗室一起来吃饭，就是一个鸿门宴，在宴会上把他们全杀了。这是一个传说不一定是真的，但是这个你想这个搜捕啊、什么诛杀肯定是非常非常残酷的。所以倭马亚的宗室几乎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一个少年侥幸逃走了。先逃到埃及，然后又逃到突尼斯什么什么地方。他的母亲是一个柏柏尔人，所以他在北非的柏柏尔部落那边得到了庇护，就在那边生活了一段时间。然后再往后呢，种种原因在北非待不下去了，就率领一小队亲信渡海去了西班牙。
你想西班牙当时已经是倭马亚王朝统治之下嘛，但是当地的那些地方都统们、那些总督们、将军们，已经逐渐演化成半独立的军阀了，所以那些人本来就是大马士革也控制不了，阿巴斯更控制不了。而这个少年，就是后来著名的阿卜杜·拉赫曼一世，这个人经过了好几十年时间了，就逐步地消灭了或者说统战了在西班牙当地的各路穆斯林军阀，把他们全部都拉到自己这边来，然后就建立了一个新的王朝，以科尔多瓦为中心，开始自称叫埃米尔。埃米尔是一个相对比较低的一个头衔嘛，就科尔多瓦埃米尔国。那么因为他是倭马亚王朝的这个苗裔嘛，所以有的时候也把这个政权称为后倭马亚王朝。
总之呢，又隔了好多代，他的好多代的孙子叫做阿卜杜·拉赫曼三世，当时他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就是宣布给自己进行升级，不叫埃米尔了，从此直接叫哈里发。这就是跟巴格达那个哈里发分庭抗礼。然后与此同时，在北非先是突尼斯，后来在埃及又出现了另外一个政权，一个什叶派政权叫法蒂玛王朝。法蒂玛王朝就自称也是穆罕默德的女儿法蒂玛的后代嘛，所以叫法蒂玛王朝，他们也自称哈里发。所以在有一段时间，同时有三个哈里发：一个在西班牙的科尔多瓦，一个在开罗，还有一个在巴格达。就天空中有三个太阳。
科尔多瓦当然后来就是文明中心嘛，有很多文学啊、哲学啊、艺术啊、诗歌啊、翻译啊，搞什么天文啊、医学啊什么都有，而且相对来说比较宽容，所以有很多基督徒、犹太人在这边可以生活，这是安达卢西亚的伊斯兰文明的一个辉煌篇章吧，这是科尔多瓦哈里发国。我们经常讲这个科尔多瓦哈里发国以及西班牙这些伊斯兰政权的时候，经常会忘记，就是他们的势力其实不仅仅在西班牙，他们在好多时期还曾经渡海南下去征服北非。因为北非那些地方也逐渐地脱离了阿巴斯帝国的控制，当地的各种军阀也就建立了自己的世袭的王朝，还有很多柏柏尔人也建立了自己的王朝，尤其是摩洛哥那一块。所以科尔多瓦的哈里发国也率军南下，在931年征服了休达——就他们家，你想本来也是可以说是从休达过去的嘛，现在又杀回来了——还征服了梅利利亚，就是今天西班牙在北非的另外一个飞地。然后在北非的话，就是这个科尔多瓦哈里发国跟以埃及开罗为中心的什叶派的法蒂玛王朝斗法。
但是这个科尔多瓦哈里发国到11世纪的时候也就慢慢地衰败了，土崩瓦解了。然后各个城市什么托莱多、萨拉戈萨、科尔多瓦、塞维利亚什么的，都纷纷地发展出了自己的地方政权。所以本来相对统一的伊比利亚半岛伊斯兰世界，现在分裂成了很多个小王国，这些小王国被称为叫“泰法王国”。泰法的意思就是宗派或者是派系的意思。你想这个肯定是利好北方的基督徒，所以北方的那些基督教的王国什么莱昂、阿斯图里亚斯、卡斯蒂利亚什么的，就开始大举地往南进攻，这是伊斯兰世界的一个低潮。当然话又说回来了，北方那些基督教王国互相之间也是杀来杀去，而且他们有的时候，他为了跟别的基督教王国斗争，有的时候甚至还可以跟穆斯林结盟。所以“收复失地运动”这个说法也是后来人创造出来的，之前其实也是蛮复杂的。你想那个著名的西班牙的英雄熙德，这个人物大家可能听说过。你想熙德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他就是为塞维利亚的穆斯林统治者效忠的，他是一个替穆斯林打仗的一个基督教将军，当然后来又背叛了穆斯林世界，又跟别的穆斯林又打成一团。所以那个时候其实非常非常复杂，宗教信仰虽然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划分的界限，但也并不是一个绝对的鸿沟。
所以我们看伊比利亚的伊斯兰世界现在分裂了，那么北非也有自己的很多很多个政权。所以北非休达那块非常地复杂，中间就是各个不同的家族互相杀来杀去。其中有一个家族叫哈姆德家族，曾经建立了一个很小的一个王国，以西班牙南部的马拉加为首都，然后以休达作为王太子的住所，就休达一瞬间成了一个陪都。后来这个小王国又被别的家族打败了，那么休达与海峡对岸的马拉加之间的联系又被切断了。但是之前那个王太子他的家系仍然统治了休达，甚至非常僭越地自称哈里发！因为到那个时候，哈里发头衔也不值钱了，就人人都可以自称哈里发了。所以你看小小的休达，曾经是一个名义上的哈里发国的中心，这也是非常神奇的事情。
伊比利亚半岛的伊斯兰世界的分裂，最后的结局就是因为北方的基督教势力不断地南下，所以伊比利亚半岛的那些穆斯林政权做了一个艰难的选择，就是邀请北非的一个新的柏柏尔王朝进兵西班牙来对抗北方的基督教势力。这个势力就叫做穆拉比特王朝。他是一个柏柏尔人建立的王朝，而且在宗教上比较原教旨主义。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之前你想在西班牙生活的那些穆斯林，他们很快就生活就腐化了，整天喝酒、饮食，然后开各种派对，就喜欢这种文化上比较开明比较开放，然后又跟基督徒跟犹太人打成一团。所以这些现象在那些来自沙漠的原教旨主义者来说的话，就会显得特别的腐败、特别的不堪。所以呢，穆拉比特王朝就率军一下子来到了西班牙境内，开始跟基督徒对抗。于此同时也逐渐地消灭了或者说吞并了之前的那些穆斯林小王国，把他们都收归到穆拉比特王朝的统治之下。穆拉比特王朝呢，就一下子成了一个横跨直布罗陀海峡的大国，休达也就成了穆拉比特王朝领土的一部分。
然后再往后的话，就西班牙那边还经历了很多风风雨雨，又来了一个新的王朝叫做穆瓦希德王朝，这个我们就不去讲了，因为它主要是发生在西班牙。在北非的话，也是有多个穆斯林政权曾经争夺休达，像突尼斯的好几个王朝什么哈夫斯王朝、马林王朝，还有呢西班牙南部的格拉纳达埃米尔国等等等等，就好多个家族都曾经争夺过休达。休达因为它是一个很重要的战略要地，大家都想要。具体的过程非常非常复杂，我们就不赘述了。最终的结果就是在1387年，摩洛哥北部内陆的城市非斯——这个城市也非常重要——非斯的政权在1387年征服了休达。那么这就是大航海时代开始之前休达的状态，就是它被一群摩洛哥人统治着。
05 | 大航海前夜的休达：粮食、羊毛与《罗杰之书》
陆大鹏：我们来看一下，在葡萄牙人征服休达之前，休达它是什么样子呢？它呢就是一个热闹的港口，是一个粮食的中转站。因为摩洛哥非斯周边有很多平原，是农业地区产粮，那么这些粮食呢销往哪里呢？其实就销往北非的其他地方，或者甚至销往西班牙。所以摩洛哥的那些大西洋沿岸的港口，就用船把粮食运到休达，在那边可能需要仓储，并且还有加工，休达也有自己的磨坊什么什么的。很多比方说埃及、突尼斯的商人，或者说是西班牙的商人，就来休达来购买粮食。甚至还有来自热那亚和巴塞罗那的基督徒商人。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就是地中海上有几个粮仓，一个是西西里岛，然后像北非的摩洛哥，还有地中海上的撒丁岛，都是很重要的产粮区。如果这些地方没有粮食的话，那么下面一个比较好的粮食来源就是休达，所以意大利的热那亚人也会去休达去购买粮食。
除了粮食生意之外，休达还做别的生意，比方说当地有产羊毛和羊皮。有一种羊大家可能听说过叫美利奴羊，这个美利奴羊这个名字其实来自于摩洛哥的马林王朝的名字。不过后来西班牙也会大量地饲养这种羊，然后就产羊毛，然后加工，这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生意。
程衍樑：这个羊毛是不是就是我们翻译的美利奴羊毛？有点像开司米的那些羊毛，会在中国特定的历史阶段——对吧，就是翻译成开司米。
陆大鹏：开司米，对对对，是我们小时候经常听到说开司米的衣服，指的是开司米尔羊毛的衣服，对，那都是奢侈品。而且你刚提到统治也是北非的摩洛哥的马林王朝，马林王朝是大旅行家伊本·白图泰的祖国，对，因为他是个摩洛哥人，他当时就是马林王朝治下，然后一路往东去过很多地方。他也是一个柏柏尔人政权。
还有一些骆驼商队会穿越撒哈拉沙漠来运送黄金到休达去，休达是一个重要的商贸港口。所以在那个时候，基督徒也知道休达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商品集散地。我看到有一个葡萄牙的编年史家就说，休达那边聚集了来自埃塞俄比亚、亚历山大港、叙利亚、巴巴利亚，还有什么居住在幼发拉底河另一端的东方人，以及来自东印度的人，就这些世界各地的人都会来休达。所以休达就是当时一个非常重要的商贸中心。
既然有了钱，当地就可以搞一些基础设施建设，然后建宫殿、建清真寺等等，还办了很多伊斯兰学校，汇集了很多著名的学者。比方说休达在12世纪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地理学家叫做伊德里西，也有的把它翻译成伊德里斯，那么咱们还是把它称为伊德里西。他做了很多很多事情，但是他主要活动的地方不是在休达，而是在西西里。在11、12世纪，西西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当时被诺曼人统治的。诺曼大家知道，就是法国西北部诺曼底那个地方的人。诺曼人不仅统治着英格兰，同时还征服了南意大利，做了西西里国王。那么当时的西西里在诺曼人统治之下，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化交流中心。因为你看西西里的地理位置，它北面是意大利的本土，南面是北非，然后东面又离希腊又比较近，所以它等于是汇聚着西方的天主教文化、东方的拜占庭东正教文化以及伊斯兰文化，就三种不同的文化潮流都汇聚在西西里岛。而且当时统治西西里岛那个国王叫罗杰二世，他本身呢就对科学文化这些东西非常非常感兴趣，所以招募了大量的文人、墨客以及科学家、哲学家到他的宫廷里面去，就跟这些人整天谈笑风生，一起探讨各种科学和哲学话题。
那么休达的好儿子伊德里西，就在1139年到了西西里王国的巴勒莫，所以他余生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西西里度过的。国王给了他一个任务，就是搜集从世界各地来的各种地理知识，加以研究，然后编撰出一部书来。这个工作伊德里西做了很多年，最后呢是在1154年，就是罗杰二世国王驾崩前不久圆满完成了。然后主要成果有两项。第一个成果呢，是用白银做了一个巨大的平面的图，然后上面绘制了七个气候带，什么温带、寒带什么什么的，以及世界各地区、各国家、各种海湾、海洋水道的布局，画了沙漠在哪儿，然后道路在哪儿等等等等，这是个非常重要的地图，但是很可惜这个东西没有保存到今天。伊德里西的第二项成果被完整地保存至今，是一本书。那本书在今天被称为叫《罗杰之书》，因为是献给国王罗杰二世的嘛。《罗杰之书》里面就囊括了当时中世纪的各种地理知识。你要注意，就这种地理知识有的是来自基督教世界的，有的是来自伊斯兰世界的，而恰恰只有在像西西里岛这样的地方，这种兼容并蓄、然后包罗万象的地方，才有可能把来自不同地方的文化和知识整合起来。
伊德里西这本《罗杰之书》第一页就这么写，说大地是圆的，就像一个球体，水附着在大地表面。这个知识就很先进，因为在有些地方可能一直到19世纪还不太知道地球是一个球体，而在中世纪的话，《罗杰之书》已经非常明确地这么写到了。而且作为一个来自休达、在西西里生活的穆斯林，他还写了很多非常惊人的历史知识。比方说他写了英格兰——就是很难想象距离那么遥远，他也会知道——英格兰位于大洋之中，是一个相当大的岛屿，岛上有繁华的城镇、高山大川和平原，土地肥沃等等等等。
程衍樑：我刚听你说伊德里斯这段历史，就有一种很奇妙的穿越感。就是这种为了我们生存的空间不断去突破技术边界、去追求极致探索的精神，在今天当然是依然存在了。这就不得不提到本期节目的赞助商科沃斯，从中国走向全球的扫地机器人品牌。在过去的28年里面，在我看来他在做一件跟伊德里斯很像的事，就是不断驶向那些还没有答案的地方。比如说大家可能知道，扫地机器人过去它只能依靠一块抹布，但是这样的话很容易把脏东西、油印蹭得到处都是，踩上去也滑滑的。但是科沃斯就能为了这么一个痛点，做出一种全新的拖地方式，使用滚筒滚着拖，一边拖一边热水实时洗滚筒。而当滚筒活水洗开始被整个行业跟进以后，他们又盯上了家里最难清洁的地方，也就是厨房。科沃斯一头扎进去，搞出了“零缠绕”喷容——先喷出清洁液把干结的油污泡软，再用滚筒一边拖洗带走，把专业家政的清洁逻辑整体打包进了一台机器人里。
就拿他们家现在的旗舰机型科沃斯X12S Pro洗地机器人来说，它对你们家地形的了解很可能是比你自己还清楚的。比如说我特别喜欢它的一个极具机械美感的小细节：当它识别到你家的地毯的时候，它不光能够深层地除螨除尘，它还会自动降下一个滚筒遮罩，保护你的地毯不被弄湿。再加上它的储君抑臭这些功能，你会发现它是一直在把家庭清洁向更细的方面、更极致的方面去进行探索。所以某种程度上，科沃斯这28年也是一段旅程，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最终的答案，而是年复一年、近乎吹毛求疵地在用户家庭、在真实世界当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不断驶向未知的海域向前探索。就像刚才讲过的，伊德里斯当年探索的是更大的世界，科沃斯面对的就是我们日常的精细化的一个生活。虽然面对的课题不同，但背后的探索精神非常相似。接下来我们继续来聊休达下面的故事。
06 | 重头戏：葡萄牙为何跨海攻打休达？
陆大鹏：下面就是重头戏了，就是葡萄牙征服休达。葡萄牙为什么要去打休达呢？因为毕竟离葡萄牙其实还蛮远的嘛，而且这个休达难道不是距离西班牙更接近吗？就是为什么轮到葡萄牙去打呢？这个咱们就要说一下葡萄牙的收复失地运动。收复失地运动不仅仅是在西班牙，葡萄牙也有，而且它完成得比西班牙要更早一些。早在1249年，在葡萄牙国王阿方索三世领导下，就是葡萄牙人已经到达了最南部的海岸，完成了葡萄牙王国的扩张。你想这是1249年，距离1492还有200多年的时间，就是西班牙比他们完成的时间要晚200年左右。从1249之后，葡萄牙的国境界几乎就没有什么大的变动了，所以再想扩张了，目光就只能投向一海之隔的北非。
而且在1385年，葡萄牙建立了一个新的王朝叫阿维斯王朝，这就是一个雄心勃勃的、正处于上升期的、非常有生命力的新王朝。他的国王若昂一世，绰号叫做“私生子若昂”，我觉得他就是一个小型的秦皇汉武。所以呢，他建立自己的王朝之后，就开始准备大规模地用兵。但是他准备去打哪呢？目标暂时还是保密的。有人就猜测说，葡萄牙人准备要去北大西洋发动袭击，有可能要去法国北部，很有可能就要跟即将打阿金库尔战役的英格兰国王亨利五世联手。因为我们别忘了，与此同时这就是百年战争的后半期，亨利五世正准备从英格兰出征法兰西，打了那个著名的阿金库尔战役之后，就会逼迫法兰西人跟他签订城下之盟，剥夺法兰西王太子的继承权，把法国的继承权交给亨利五世。这是另外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而葡萄牙跟英格兰历史上是有非常历史悠久的盟约关系，有一种说法说英格兰跟葡萄牙的盟约是14世纪就已经确立了，后来就一直没有解散过，所以这是人类历史上延续时间最久的两个国家之间的盟约。所以当时的葡萄牙国王去支援亨利五世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是也有人说，现在整个伊比利亚半岛只剩下一个穆斯林政权了，就是格拉纳达，那么葡萄牙人很有可能要去攻打格拉纳达。但正如我们前面所说，伊比利亚半岛的基督徒统治者已经达成一个长期的协议或者说共识，就是格拉纳达是要留给卡斯蒂利亚王国的。而卡斯蒂利亚和葡萄牙之间也发生过战争，所以也很难说葡萄牙会不会遵守之前那个协议。
但不管怎么说，这场战争的紧锣密鼓的准备，为了筹集巨额的军费，葡萄牙朝廷甚至要求所有拥有白银或者铜储备的人要把这些金属上交给国家。朝廷还以人为的低价——就是政府以非常低的价格收买了大量的盐，然后以更高的价格出售，就通过这种手段来兜售盐这种必需品——国王就搜刮了一大笔钱财。然后要组建舰队，船从哪来呢？他自己的舰队还不够，所以就征用了葡萄牙各港口内的很多船只。1415年8月出发的时候，舰队里面有一半的船只不是葡萄牙国籍的，有很多船只是来自于西班牙北部或者是比斯开湾地区的，其中也有22艘弗兰德和德意志船只，还有10艘英格兰船只。当然除了这些船，船上的那些水手也同时被征召，所以其中有很多人不是葡萄牙人，甚至还有一些北欧人。就是因为有大量的外国人参与，这就表示了这将会是一场十字军圣战。
在葡萄牙军队出征之前，听了国王的御前神父做了一个宣讲。神父就说，这场战役是若昂一世国王的忏悔行为。为什么呢？因为他之前跟卡斯蒂利亚王国，就是跟基督徒打仗，死了很多基督徒，他良心不安，现在要赎罪，赎罪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杀穆斯林。葡萄牙舰队从葡萄牙最南部的拉古什湾出发，然后向东南运动，驶入直布罗陀海峡，但是遇上了一些风浪，所以只有部分船只能够靠近休达。然后一场风暴把船队吹到了卡斯蒂利亚水域，卡斯蒂利亚国王就很生气，就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良的企图，是不是要去抢格拉纳达？双方之间就发生了很多摩擦，卡斯蒂利亚国王就禁止本国的人给葡萄牙人提供任何帮助。
因为天气恶劣，所以有些葡萄牙指挥官就说，直布罗陀近在咫尺，而且直布罗陀当时是格拉纳达的领土，就是穆斯林的领土，更容易接近、更容易打，所以咱们不如不去休达了，就直接改为攻打直布罗陀。但是其他的一些葡萄牙将领，尤其是一个重要的人物恩里克王子——就是若昂一世国王的一个儿子——他对休达念念不忘，并且当时大家都已经知道休达就是葡萄牙人进攻的目标，所以现在如果突然改为其他目标的话就不太妥当。
当时有一个利好是葡萄牙人当时还不知道的，就是休达的当地的摩洛哥总督已经认定，既然葡萄牙舰队已经被风暴吹到了西班牙水域，那么来自葡萄牙的威胁已经消退了。所以休达总督就遣散了之前从摩洛哥带来的部队，也没有派军舰去巡逻和守卫休达城。几天之后，1415年8月21日，葡萄牙人卷土重来。休达总督紧急重新征集他的军队，但是已经晚了。这个战斗其实只打了一天的时间，到当天晚上的时候，基督徒军队已经占领了休达，然后花了三天时间来洗劫和屠杀，就把这个之前繁荣昌盛的休达城化为一片废墟。
若昂一世国王的三个儿子，一个叫杜阿尔特，第二个叫佩德罗，第三个就是恩里克，这三个王子都参加了这场战斗，并且在战斗结束之后被册封为骑士，所以这个事情对他们来说也是很重要的。葡萄牙人在休达可以说是大开眼界，在那边就发现，哇，这个地方居然有这么多有钱的商铺，很多东方的奢侈品以前见都没见过。葡萄牙人据说是抢劫了有24000名商人经营的商铺，然后闯入这些有钱人的家里面去洗劫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一个葡萄牙人甚至说，与休达的房屋相比，我们葡萄牙可怜的房子简直像猪圈。当然占领休达城给葡萄牙带了很多财富，这是不言自明的。与此同时，恩里克王子也在这里有了很大的体会，就是如果他能够去获得更多的伊斯兰世界的财富的话，那会非常非常棒。那么按照传统的说法，这就是葡萄牙大航海时代的开端。
葡萄牙人获得休达之后，就开始不断地沿着非洲海岸南下，抵达轴线的另一端。当然最终结果就是达伽马在1498年到达了印度的卡利卡特。再往后，葡萄牙人建立了自己的亚洲帝国，不仅是在印度，还去了马六甲，然后红海上一些地方，包括我们之前在地理系列另外一集里面讲过的伊朗的霍尔木兹，也成为葡萄牙人在亚洲的一个重要的基地。并且到了日本，给日本传教，然后输送了很多武器，也到过中国，盘踞在澳门。澳门，对。所以这就是葡萄牙人大航海时代、或者说征服霸业、或者说殖民霸业、或者说帝国主义事业的一个开端。有很多人认为这个事业就是从休达开始的。当然这个是不是这样是可疑的，关键在当年葡萄牙人征服休达的时候，他脑子里是不是真的就在想要去征服整个世界、要去更远的地方，还是说目光没那么远。但这也不要紧，因为如果从一个宏观的视角来看，这确实是他往南通往非洲大西洋航线上的第一个海外的一个据点。之后就是加那利群岛，之后就是继续往南什么佛得角，对吧，然后一路用了几十年的时间翻过了这个好望角，最后通向了印度洋。是不管怎么说，这种观念在葡萄牙人的集体意识当中是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我们知道葡萄牙的民族史诗就是路易斯·德·卡蒙斯的《卢济塔尼亚人之歌》。这部史诗也有中文版，而且好像还有不同的译本，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一下。作为民族史诗来说的话，这本书出得非常非常晚，因为其他国家的民族史诗，你想德国的《尼伯龙根之歌》、法国的《罗兰之歌》，那都是中世纪早期的或者罗马帝国末期的。而这个《卢济塔尼亚人之歌》是16世纪才有的，但是很有意思，因为整本书其实就是在歌颂葡萄牙的大航海时代，或者歌颂葡萄牙的殖民霸业。在今天的话，当然也是一个具有非常浓郁的西方的欧洲中心主义或者帝国主义色彩的一本书，但是很精彩，而且对葡萄牙文学来说非常重要。这个史诗里面就有这么几句诗就提到了休达对于整个帝国霸业所开启的重要作用。这句诗我来给大家念一下：
“一千条战船展翅翱翔，劈开特提斯汹涌的银色海浪——特提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女海神，就是阿喀琉斯的母亲——乘着那座赫拉克勒斯树立的世界之边缘的石柱所在驶去。”
这里面就提到了赫拉克勒斯石柱，那指的就是要么是直布罗陀，要么是休达。但在我们的语境里面，更有可能指的是休达，因为直布罗陀那个时候还是格拉纳达的穆斯林领土，后来是被西班牙所征服的，跟葡萄牙没啥关系。所以这里面我认为只能指的是休达。
07 | 罗兰骑士之死：并非死于穆斯林之手
程衍樑：而且你刚说到像其他国家的民族史诗，里面有法国的《罗兰之歌》，是查理曼大帝时代的著名的骑士。他不也是死在西班牙？他当时应该也是作为天主教的这样的一个骑士，代表查理曼帝国去和西班牙的这些伊斯兰势力去进行战斗的时候，遇到埋伏最后死掉了的，对？
陆大鹏：但是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罗兰并不是被穆斯林杀死的，罗兰是被巴斯克人杀死的。就是大家经常会忘记这一点。包括今天的很多这个基督教右翼分子，会把罗兰、还有什么十字军东征、或者什么收复失地运动，把这些词拿出来来宣扬他们的那种意识形态，罗兰的形象往往会被滥用或者说被错用。但是大家很容易忘记，就是罗兰其实并不是被穆斯林杀死的，他是被巴斯克基督徒杀死的。就是巴斯克人生活在今天的就是比利牛斯山那一带，就是西班牙北部以及法国的一小部分地方。
查理曼他率军越过比利牛斯山然后往南进攻，他确实是有一部分的目的是要跟穆斯林打仗，就完成他的那个事业。当然这个其实也是后来人会把它解读成这样子。当时对查理曼来说，更重要的一个用兵的方向其实是东面，就是他要征服今天德意志境内的萨克森人。萨克森人当时还是异教徒，他在那边是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打了很多很多惨烈的大仗，在那边经营。而在西班牙那边，他在那边西班牙打了几个小仗，然后建立了一个所谓的西班牙边疆区，就是西班牙北部的一小块地方，什么潘普洛纳那些城市。但是后来很快他就没有再继续往南经营了，他的主要的力量还是花在欧洲。
而罗兰那个故事大家都很熟悉，就是查理曼军队在撤退过程当中，罗兰担任后卫，然后在那边遭受敌人的伏击，被自己队伍里面的坏人出卖——被刺，被友军被刺——然后什么吹响了号角，就像那《魔戒》里面那个博罗米尔一样，吹响了号角来召唤援军，援军没有及时赶来。他吹那个号角有个名字叫“Olephant”，就是“大象”那个词，当然那个拼写不一样，他拼写成Olephant不是Elephant，当然这个不要紧。就是说罗兰什么用力过猛，把自己的吹得什么血管破裂、什么脑子都流了出来，就非常奇怪的一个故事，有点那种英雄史诗的故事。而且罗兰不是有他的那个配件叫什么杜兰达尔，据说什么一剑能把什么花岗岩、大理石给削断，就传说中是非常夸张的。说什么罗兰十二个圣骑士，对吧，与五万苏丹大军交战，全部战死。
对，这是非常复杂的故事。就像我们之前讲的，就在西班牙那个地方，宗教是很重要，但是宗教并不是决定你支持哪一方、反对哪一方的唯一因素，还有其他很多很多因素。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你想，穆斯林征服西班牙之后，大量的当地人，很多以前的西哥特的贵族或者是罗马人的贵族，摇身一变就变成了新的穆斯林政权的精英了。而那些人他们可能还有很多亲戚没有皈依，那么他们就有很多基督徒的亲戚，然后两边还要通婚。当时是非常非常复杂的，就西班牙的那个收复失地运动并不是说一个泾渭分明的那种感觉，就两边其实有很多很多不同的互动交往，然后互相融合。
顺便说一下，就是我们说葡萄牙人的民族史诗出得非常晚，西班牙的其实也很晚。就是熙德，熙德是个真实人物，熙德是大概11世纪、10几几年，然后《熙德之歌》这个史诗也是后来才有的，当然比葡萄牙人那个早个几百年，但确实也算比较晚的了。熙德就是个非常经典的例子，他今天跟一个穆斯林政权结盟去打另外一个穆斯林，也有可能会跟穆斯林结盟去打另外一个基督徒，然后也有可能跟基督徒去打穆斯林，他自己的军队里面就可能有很多穆斯林。就是我们提醒大家，西班牙的历史并不是那么简单。
08 | 西葡合并：休达如何归属西班牙？
陆大鹏：我们回去说葡萄牙占领了休达。休达这个城市以前很有钱、很繁荣，但是葡萄牙人占领之后没有把这个繁荣继续下去。葡萄牙人一来，当地的那些商人逃到了摩洛哥的腹地。然后葡萄牙人就把那个大清真寺改成主教座堂，穆斯林也不敢回来。不仅穆斯林跑了，之前经常来做生意的热那亚人也跑了。热那亚人在新政权的统治下经历了很多不堪的事情，说这个新来的葡萄牙贵族没收了居住在休达的一个西西里商人的粮食，然后对他施以酷刑，逼迫他交出存在别的地方的黄金什么的。所以从这个案例里面我们就会觉得，葡萄牙人这个新政权就是一个压迫成性的、一个非常暴虐的一个征服者，所以他并没有做很多事情来恢复和继续发展休达的商贸。休达以前是一个商贸重镇，葡萄牙人来了之后生意就没有了，所以这个城市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驻军的堡垒以及流放地。葡萄牙朝廷会把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人送到休达那边去，可以说休达就变成了葡萄牙的西伯利亚。所以休达不仅没有给葡萄牙带来很多收益，反而还要依赖于葡萄牙的国家财政，休达一下子就成了葡萄牙的负担。
他们以休达为基地，沿着海岸线向其他的摩洛哥城市，比方说丹吉尔，去进攻。1437年，葡萄牙军队进攻丹吉尔失败，一个王子被敌人俘虏，就是恩里克的一个兄弟。恩里克王子就去跟摩洛哥人谈判，说我可以用休达城来交换我的兄弟。但是他后来食言了，就他宁愿让自己的亲兄弟，他也不愿意丢掉之前自己流血换来的休达城，因为他爱休达远远胜过爱自己的亲兄弟。葡萄牙人就以休达为基地，不断地跟摩洛哥人打仗，一直打到16世纪晚期。
然后16世纪晚期，1578年发生了一个著名的三王之战。那三个王，一个是葡萄牙国王塞巴斯蒂昂，第二个是他的盟友、是之前被废的摩洛哥苏丹，第三个王就是现任的摩洛哥苏丹。就是摩洛哥内部发生了内战，落败的苏丹跑到葡萄牙那边去，跟葡萄牙人结盟，葡萄牙人就以此为借口向摩洛哥发动了一次新的远征。这个远征声势非常非常浩大。塞巴斯蒂昂国王当时非常年轻，据说人也长得很帅，而且是金发。这点很有意思，就是我们一般讲到西班牙、葡萄牙，总有一种印象，觉得那些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一般都是黑头发、黑眼睛，然后皮肤会比较黑那种感觉。但其实在西班牙北部和葡萄牙北部，有很多人你会发现他是金发的，而且是蓝色眼睛、绿色眼睛的。就是这两个国家的基因构成其实很复杂的，它里面你想可能会有这个西哥特人的血统、汪达尔人的血统，那就是北欧日耳曼人吧，还有其他的很多。当然像那个巴斯克人的血统就更加神秘了，当然那另外一个故事。
在这个三王之战当中，有一个重要的参战者，就是前面已经提到的大诗人路易斯·德·卡蒙斯，就是《卢济塔尼亚人之歌》的作者。他在休达生活过好几年，并且参加了三王之战，在战斗中失去了右眼。这个故事让我们想起另外一个参加过大战的作家，就是塞万提斯。塞万提斯参加了勒班陀大海战，损失了一条胳膊。所以这两个大文豪都是参加过世界历史上非常非常重要的战役的。
在1578年，葡萄牙人发动这个三王之战，结果惨败，国王自己死了。塞巴斯蒂昂国王这么死了，他死了之后在葡萄牙就成了一个圣徒的形象，后来被称为圣塞巴斯蒂昂。但是他这么一死，国家就乱了，他没有后代，没有办法，就由他的叔祖父——就是他的爷爷的弟弟——是一个红衣主教叫恩里克。恩里克红衣主教当时年纪已经很大了，并且他是神职人员，然后就让他还俗回来去继承王位。这个过渡国王也没有做多长时间，很快两年也就死了，就引发了葡萄牙的继承危机。
有一个非常强有力的竞争者，就是之前的某一个国王的外孙，也就是西班牙国王费利佩二世。他就是查理五世皇帝的亲儿子，他的母亲是葡萄牙的公主。这个费利佩二世当时已经非常强大了，统治了西班牙、统治了墨西哥、秘鲁，然后意大利的南半部分、西西里岛，还有当时正在跟尼德兰打仗——就是尼德兰独立了。费利佩二世就凭借强大的武力战胜了其他几个竞争者，在1581年加冕为葡萄牙国王，就把西班牙和葡萄牙两个王国以及他们各自的海外殖民地都联合起来了，这就是西葡联合。
程衍樑：有一个问题就是网上经常会有人问，说西班牙比较强大、葡萄牙比较小，为什么西班牙没有吞并葡萄牙？最简单的回答就是，他们尝试过，费利佩二世这不就是最经典的一个例子吗？否则我们怎么解释今天的休达是一个西班牙城市而不是葡萄牙城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就是因为西葡联合导致西班牙人大批地来休达生活。
陆大鹏：是的。这个西葡联合的时间大概可能有60年吧，1580年到1640年。并且在1640年的葡萄牙复国战争，有一个宗室成员率领大家推翻了西班牙人统治，恢复了葡萄牙。在这个斗争当中，那些葡萄牙的属地就纷纷地回归葡萄牙。只有休达一个继续站在西班牙那边，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当地的人口构成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就是西班牙裔现在占了上风。所以休达就是这么到了西班牙的手里面。到1668年，葡萄牙国王阿方索六世正式承认休达对西班牙的从属关系，也就是葡萄牙放弃了休达，就把它完全让给了西班牙。
然后西班牙也是继承了葡萄牙的衣钵，继续以休达为基地，长期地跟摩洛哥人打仗。再往后我觉得有一个事情可以提一下，就是在1704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期间，英国人夺取了直布罗陀，直布罗陀是在那个时候到英国人手里面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就是西班牙的哈布斯堡家族最后一个国王死了，然后他没有子嗣，于是就传位给自己的姐姐的孙子，也就是路易十四的孙子，就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波旁王朝。对，所以就出现一个局面，就是法国的波旁王朝有可能会同时统治法国和西班牙。这个事情是让其他几个大国——英国以及哈布斯堡家族、尼德兰——所不能够接受的，所以大家就打了起来。然后这个战争也打了很多年，里面出了很多著名的人物，什么欧根亲王，然后还有丘吉尔首相的祖先约翰·丘吉尔、第一代马尔博罗公爵，都是当时的名将。这是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最后结果是波旁王朝统治了西班牙，但是把尼德兰的南部，就是比利时，让给了奥地利，所以西属尼德兰就变成了奥属尼德兰，所以奥地利统治比利时一直统治到法国大革命期间。
程衍樑：而且后来西班牙的波旁家是不是后来也还去统治了两西西里？就是意大利南部？
陆大鹏：对，是的。西班牙有个宗室成员后来还作为征服者去征服了两西西里王国，就是南意大利。我们在《首相塔》系列里面讲到意大利统一的时候，讲加富尔和加里波第，其实提到过这段历史。
程衍樑：既然已经说到直布罗陀，我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就是在一战期间，英军抓了一些德军的俘虏，然后非常震惊地发现这些德军俘虏的制服上有那个绣标，上面写着“直布罗陀坚如磐石”什么什么的，就这些字样，就英国人感到非常莫名其妙。那么德军为什么会佩戴写有直布罗陀字样的绣标？
陆大鹏：这个故事非常有意思。就是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美国人跟英国人打，然后法国和西班牙不是支持美国人的，所以英国人在欧洲也去打法国和西班牙。那么在1779到1783年间，法国跟西班牙军队就攻打直布罗陀。直布罗陀当时被英国控制了，但是法国和西班牙军队失败了，就没能攻克。然后当时参加防守直布罗陀的英军当中，有一些部队就来自英王在德意志的领地，因为当时英国已经是汉诺威王朝了，就很多汉诺威人参加了防守直布罗陀。然后英王乔治三世为了表彰这些部队，给他们授予了直布罗陀绣标。等到1871年德国统一之后，汉诺威王国因为站错了队，站到奥地利那边，所以被普鲁士吞并了。普鲁士就把汉诺威军队也吸纳了，就把这些拥有这样一个英国传统的汉诺威部队吸收到了德军当中。所以才会出现这样一个非常奇怪的故事，但绣标他也没改过，这是他们军队的传统。
在拿破仑战争时期，西班牙不是英国的盟友，所以西班牙允许英国去占领休达，但是战争结束之后又归还西班牙了。然后再往后，在19世纪，西班牙跟摩洛哥之间发生了好几次战争，其中有一些就是围绕休达的。当然最后结果是西班牙获胜，就西班牙虽然那个时候已经非常衰败了，但是打摩洛哥还是可以的。
程衍樑：但是我是觉得挺神奇的就是，你看从整个中世纪一直到这个文艺复兴时代，西班牙——对吧，那个西班牙大方阵，然后整个的这个实力至少在15、16世纪西班牙是那么的强——但他居然也就，别说对葡萄牙了，对北非都没有说直接地把它征服过来。就看起来那个摩洛哥那块实力也是还相当可以，他离这个西班牙人那么近。
陆大鹏：对，而且摩洛哥他的相当长的时间里面是有自己的王朝的，就是没有被西方殖民者吞并。他被西方殖民者控制是在19世纪的事情。
程衍樑：对，我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因为你看东方这些国家很多离得那么的遥远，结果你看这些葡萄牙人在印度、在中东这些地方、在什么马六甲，神挡杀神。但是反而近在咫尺的这个摩洛哥，始终无法被这种西葡两国给吃下来。
09 | 19世纪殖民瓜分与摩洛哥的独立诉求
陆大鹏：是，咱们说一下于从事摩洛哥的干嘛。摩洛哥从17世纪1666年开始，有一个王朝叫阿拉维王朝，就一直统治，统治得相当成功。在拿战之后呢，奥斯曼帝国伊斯坦布尔对北非的控制力日渐地衰弱了，那么北非的很多地方都是已经是事实上独立了，可能名义上还效忠于奥斯曼而已，其实早就是已经独立政权了。那么在1830年，法国就表现出对摩洛哥很有兴趣。英国人在1904年有一个英法协议，当中同意支持法国人，因为要拉拢法国人作为盟友，对抗将来可能成为问题的德国。那么德国就突然蹦出来，坚决地反对法国对摩洛哥的企图。1905年3月份，德皇威廉二世非常戏剧性地干预摩洛哥，支持摩洛哥保持独立。这个事情呢在后来看来的话，会被认为是通往第一次世界大战道路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就是德皇挫败了法国对摩洛哥的一个企图。但是1906年，也就是三年之后吧，又开了一个国际会议，确定了法国对摩洛哥所谓的特殊地位。西班牙也参与了这个事情，跟法国分赃嘛。国际会议就把摩洛哥的治安全委托给法西两国共同管理。然后1912年非斯条约，确定了法国在摩洛哥的保护国地位。因为你想法国在北非也是非常强的嘛，他已经占领了、已经控制了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现在又对摩洛哥染指。西班牙相对于法国来说是一个比较弱的国家，但是他也乐于在当中分一杯羹。根据法西的条约，西班牙在1912年获得了摩洛哥北部和南部的一些势力范围。摩洛哥北部就是西属摩洛哥，也就是弗朗哥后来服役以及发动内战的大本营。
西属摩洛哥下一次在世界历史上扮演重要的作用，就是在1936年的西班牙内战爆发期间了。我们知道当时弗朗哥将军，他接管了在西班牙的所谓的非洲军团——就是西班牙因为长期在摩洛哥驻守嘛，那批部队因为经常打仗所以战斗力比较强——他呢就用这支军队。而且弗朗哥就是从那个加那利群岛那边起身的嘛，然后先回到了非洲，等于是掌握了非洲殖民力量，再反杀回国内。
程衍樑：对，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就在北非服役，然后后来他应该是被共和国政府给贬到加那利群岛的，然后当然他就赶紧坐飞机回来了嘛，控制了北非的军队来跟这个西班牙共和政府打仗。这就是西班牙内战。休达可以说是西班牙内战最早的战场之一，弗朗哥的部队占领了休达，然后呢共和国就派什么海空军去袭击休达。当然这个战争的结果大家都知道，就是弗朗哥获胜吧。
陆大鹏：在二战之后呢，摩洛哥是在1956年从法国和西班牙手中取得了完全的独立。独立之后就一再地要求西班牙将休达、梅利利亚这两个飞地归还给摩洛哥。摩洛哥人就说，休达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你们西班牙人强占的殖民地，现在能够还给我们。而西班牙的立场就说，休达是西班牙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为自从16世纪西班牙就一直统治休达，休达这几百年从来没有被摩洛哥人统治过，你们摩洛哥是1956年才独立的，你有什么道理来追索几百年前的这个地方的主权呢？那么休达当地的绝大部分人口是支持西班牙的，反对摩洛哥的。
10 | 移民潮：摩洛哥的“烫手山芋”策略
陆大鹏：然后下面就是2026年那个新闻了，大家都已经看到了，有好几万人游泳从摩洛哥进到休达去，其中还有不少人溺死或者因为其他的事故而死亡。就是在我们节目开始之前，我不是提到一个荷兰人拍的一个视频吧，然后那里面有一段很有意思，就是他问就说，你们从那边摩洛哥游泳过来的时候，摩洛哥那边的边防是怎么说的？就摩洛哥警察有什么意见？受访者基本上都回答说，摩洛哥警察要么是就假装看不见，要么就鼓励他们说“go go go”。然后那些人如果企图返回摩洛哥的话，反而还会被摩洛哥警察阻拦。所以这个事情就很有意思。为什么呢？就是好长时间以来，因为摩洛哥在休达问题上一直对西班牙不满，所以在近一段时间就经常以这个事情做文章。就是摩洛哥会故意放松自己的边防，就允许这些找不到工作、生活无助的人，甚至怂恿他们自己去休达或者去西班牙去想办法。近些年其实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情，比方说2021年就发生过一次这种移民的浪潮，当时有大概是8000人进入了休达，然后其中还包括很多未成年人。这个事情就等于是给西班牙制造一个难题。西班牙如果通过一些暴力手段来阻拦的话，那就会非常非常不好看，对吧，在国际上就有碍国际观瞻。等于是摩洛哥把一个烫手的山芋硬塞到了西班牙人的手里面，希望能够在谈判当中获取一些西班牙的让步或者好处，甚至是西班牙最终放弃休达主权等等。这是摩洛哥人的在政治上的一个策略。而那些被淹死的人，当然命运就非常悲惨、非常可怜，也可以说是成了一个政治游戏的牺牲品吧。
程衍樑：你有这么多人愿意想要从摩洛哥偷渡出去，他一定是摩洛哥本身出了很多的一些社会层面的危机，对吧？就是我看到也有一些分析，就是说摩洛哥虽然整体看GDP增速其实还可以，但是他内部的薪资差距是非常大的。所以其实有很多人他其实也不是失业者，他其实在摩洛哥也是有正常工作的人，但是毕竟你到了欧洲的话，你欧洲的生活水平比在北非还是要高很多的，所以有很多那种普通人会尝试闯关。那为什么就是这些普通人有工作的人会在今年夏天闯关？就是因为前段时间在社交网络上的一些谣言，好像是说西班牙的那个最高法院在今年的7月份当时裁定了一个——算是一个新的一个法规吧——就是如果你从海上游泳或者通过浮具登陆上岸的话，西班牙这边是不能直接进行驱逐的，他必须走完那个庇护审查整套司法流程。
对，就这个东西它其实是一个完善规则的过程，就是说你不能当场驱逐，但是我得给你审查完了之后，可能大概率95%的还是要把你驱逐的，他不会说就给你合法留在欧洲。但是有大量的一些比如说社交平台短视频，就把这个新的一个规定给他断章取义了，传播谣言，就简化成了说你只要游到了休达，就能够拿到欧盟身份、留在西班牙。结果这个短视频病毒式扩散，一下子才出现了几万人涌向海岸。所以它其实是一个很临时性的行为，很多人上了岸之后发现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所以有很多人又大批自行返回了摩洛哥。总之整个事情其实我觉得是相当的无厘头了，然后在这个过程当中发生了一些死亡的事件，那就非常悲剧了。
陆大鹏：是的。还有一个点，就是之前4月份西班牙政府准备进行一个移民大赦，解决身份问题，一次性——对，其实说这个程序，我看到数字说有120万人申请。也就是说在这个西班牙黑下来的人当中，至少有120万人。这个西班牙政府没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所以只能是加一个事后的一个追认的合法化。当然这个程序并不是说要针对游泳到休达的人，那个时候还没发生这个事情。
程衍樑：对我猜测很多这个难民，他可能看到大赦的消息的时候，他单方面他认为这个程序将来会有助于自己获得这个欧盟的身份，所以这也是鼓励他们去冒险的一个重要的原因。
好的，那我们就伴随着最近这场有点闹剧式的国际新闻——但是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一个引子——我们谈了谈大航海时代的这个起始点。从1415年葡萄牙人攻占休达开始，然后轰轰烈烈的大航海时代就此拉开了。其实我一直是想拉陆大鹏，我们将来在这个节目里面推出一个完整性的来讲述整个大航海时代那些听起来非常惊心动魄、史诗般的那些故事。大航海时代真的发生了太多的那些很有意思的故事，而且有的非常壮丽，有的非常的神奇、奇怪的这样的一些剧情。包括前段时间我又重看了一遍那个《启示录》那个电影，当中丛林当中的这些美洲的土著们互相残杀，然后主角和他的敌人们用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玩这种猫鼠游戏，最后跑到整个大海滩上，在海滩边即将被追了他们一整集的敌人给追上的时候，这时候发现海岸上已经停了几艘就是卡拉克大帆船或者盖伦大帆船，还有神父——我记得，对，神父举着十字架，然后那种穿着胸甲的一脸肃杀的欧洲人就这么坐在小船上登陆了。就是那种史诗感，你一下子知道前面两个小时的那些故事一点都不重要了，历史巨轮就是这一刻就开始转动了。然后后面是什么，我们就是基本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所以我觉得大航海时代的这些故事还是很值得来聊的，也许休达本身是个契机。而且我们本来在这个全球地理的这个系列当中也策划过，我们除了休达以外，可能还要去讲印度的这个果阿，包括像马六甲，对吧，这些其实都跟葡萄牙人的殖民扩张是有直接的关联的。
好的，那最后我们再次感谢科沃斯X12S Pro洗地机器人。它不仅是这28年来探索的一个成果，也更像是那种精神的延续——就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人愿意像当年的这个伊德里斯那样，为了一毫米的进度、一片未知的领域，默默死磕很多年，把所有复杂都藏进底层的技术当中，只为了让你在每一次打开家门，都能够拥有一个干净可靠的家。如果你也想体验这种把复杂交给技术、把时间留给自己的快乐，不妨去看看科沃斯X12S Pro扫地机器人，把做家务的时间省下来，去听更棒的播客，去读更有意思的历史，去探索你生命里更广阔的世界。也欢迎大家在Shownotes里了解更多关于科沃斯X12S Pro扫地机器人的产品详情。或许你的“无难事”，会从这张被认真画好的家的地图开始。感谢各位的收听，也感谢大鹏的时间，我们这一期就到这。
陆大鹏：拜拜。
程衍樑：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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