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77｜《牛来》不是电影，而是一张狂欢节的门票｜ 主播：施展
东腔西调
01 | 《牛来》爆火，我们已经进入审丑时代？
施展：大家好，欢迎来到爱道思制作播出的播客「东腔西调」，我是施展。今儿这期我来单口，因为何必老师还在上班呢。但是我们觉得这话题得尽快来聊，因为再不聊就完了，再不聊这个热度就过去了。什么呢？《牛来》。可能你都猜到了。
《牛来》我觉得确实可以说是今年——不止说最近这段时间——最神奇、最奇葩的一个事。就是你无法想象，一个如此之烂的电影，居然能够突然之间获得这么大的热度，而且它的热跟这个电影的烂之间似乎是完全成反比的。
然后网上我就看到有好多人在骂，说这个哎呀我们完蛋了，我们这个审丑的时代到来了，人们都在走下线了，然后说未来我们电影更不行了，这个年轻人一代不如一代。这些评论全都是——不明所以。他们根本没搞明白这是一什么事。
《牛来》在现在，它根本就不再是个电影了。而那些评论都还是在拿《牛来》当一电影来分析呢。拿《牛来》做电影分析，这电影实在是拿不出手。但是《牛来》本身不值得分析，可是看《牛来》这个事本身值得分析。
如此之多的人瞬间都来涌入影院去看《牛来》，他们不知道这电影很烂吗？他当然知道啊。他是说，我就是不信邪，我非得看看这电影有多烂嘛。最开始的一批人——最最最最最开始的一批人去看《牛来》的，那确实，那纯上当了，他完全不知道这电影有多烂。接下来等到这电影很烂这名声出来了之后，又有一批去看的，那就是属于不信邪的了。可是等到不信邪的这帮兄弟出来，他把这个二创什么在网上也开始流传了之后，继续再去的那可就不再是什么不信邪了。此时他们是去参加狂欢节了。
到了这会儿，《牛来》就再也不是一电影了。《牛来》它成了你进入到一场狂欢节、进入到一场狂欢事件的一个入场券、一个门票。谁要是把《牛来》再作为电影来做评论的话，那这人完全他没摸门。此时值得分析的根本不是《牛来》这个电影，而是大家集体去看《牛来》这个事。
那么这个事在我看来值得分析的在哪呢？它刚好跟我最近这几年的一些思考关联起来了。在我看来有三点。
第一，越是抽象的社会越需要具体。当然在这要强调一下，这所说的抽象，不是好多人说哎《牛来》这电影特抽象——不是那个意义上的抽象啊，那个意义上抽象不纯是说你很荒诞很搞怪。我说的是原初意义上的抽象。这个社会越是抽象，人们就越需要具体。这是第一。
第二，具体怎么来呢？共同参与感可以给你带来很强的具体感。
第三，《牛来》为什么能够这么把人给唤起一种共同参与？正是因为《牛来》足够荒诞。越是荒诞，他就越没有道理，而越没有道理，这事就越像生活。
OK，这是我这几年在思考的点。当然刚说那第三点——《牛来》足够荒诞，它从而更像生活——这是这两天《牛来》这事给我刺激出来的、激发出来的一个新的想法、新的判断。
02 | 社会越抽象，人们越需要具体
施展：那么分别来解释一下。先说第一个，社会越抽象，人们就越需要具体。那问题来了，什么叫社会很抽象？再次强调啊，不是说这社会很荒诞很搞怪那个意义，抽象就是抽象这个词原初意义上的。说社会越来越抽象了，那什么叫社会很抽象呢？
很简单，比如你现在要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你完全可以不跟任何具体的熟人打交道，你甚至都不需要跟人打交道。你直接拿着手机、拿着APP，坐屋里十天半个月不出门，啥问题没有，一切全都搞定。以及你要想出门，你也用不着自个儿有车，拿一APP你直接打一车就走了。只要你有一手机，只要你还有充电宝，或者能充饭电，那么有了这些APP，你完全不需要跟具体的人来打交道，什么都能办成。
那此时你是凭什么办成呢？因为有一个庞大的系统在支持你。也就是说，你所有这些事都能办，你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个庞大的系统。而这个系统就有点类似于《黑客帝国》里面的那个Matrix。面对这个系统，你会发现系统把你照料得无微不至，你在里面非常舒服、非常方便、非常自由，但是你就是感觉这个似乎不对劲。哪不对劲？缺了活人感。我一切都很方便、都很舒服，但我内心感觉无比的孤独。
那你就下楼吧，去找你家门口那小卖铺，去跟那个收银的小姐姐从他那来买矿泉水啊、来买汉堡包啊，是否你感觉具体感觉回来了呢？不一定。因为很可能那小姐姐她是刚上班的，你也不认识她，她仍然在你面前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这个庞大的系统面对你的一个界面。
所以系统把你照顾得越发的无微不至，此时你面对的这些社会就是越抽象——我觉得说到这儿你就知道我想说那抽象是什么意思了——而你的内心就感觉越孤独、越干涸。你是需要具体，需要一种生命的触感的。而这种很具体的关于生命的触感，你是没有办法通过那种抽象的社会、抽象的一个系统来供给你的。
怎么办啊？于是就会有我刚刚说的，越是抽象的社会，人们就越需要具体。抽象把你伺候得越好，你就越感觉我需要东西，你并无法给我，你并不懂我。OK，这是我说的第一个命题：社会越抽象，人们越需要具体。
03 | 共同参与感，带来“我们”和具体
施展：紧跟着第二个命题来了：共同参与感能够带来具体。为什么呢？这种共同参与给你带来的什么？带来的是“我们”。
什么叫“我们”呢？咱换个例子啊。比如你走在大街上，有人突然拿一盆水哗泼你身上，那你肯定暴跳如雷啊。但是如果在这条街上所有人都在互相泼，你不会暴跳如雷。相反，如果没有人往你身上来泼水，你反倒会感觉非常失落，感觉你做人很失败。因为所有人都在互相泼的时候，你会说这是泼水节啊。
这当然是泼水节。但重要的是什么呢？泼水节它是以狂欢节——而狂欢节是干嘛用的？狂欢节就是用来打破日常的那套系统，打破日常的规矩，让你短暂地脱离开日常的所有这一切，能够进入到一种不再是被规定的状态。同时通过所有人共同参与到、共同进入到这样一个状态、进入到这个事里面之后，你就获得了一种很具体的“我们”的感觉。你跟那些人一块往身上互相泼水的时候，此时你就临时地获得了一个“我们”。
同样，你去看《牛来》的时候，你跟那些人一块在电影院里面一进去，往那一坐，你就开始忍不住地就开始傻笑。我这两天在抖音上我看到还什么进电影院啊，站在电影院门口看到《牛来》的那海报——因为《牛来》就官方没有什么海报宣传的物料素材嘛，于是那些电影院不得不自己手搓，拿圆珠笔找一百板上面画几个很粗糙很粗糙的牛，下面写来什么的——于是好多人站在海报前面就已经笑的不行了。然后你进到这些影院里面，继续跟几十个人一块笑，跟几十个人一块笑上两个小时，一块出来。出来的时候还有可能剧院的经理还过来采访你，想哎先生请问您为什么来看这电影啊？你很高兴地告诉他，因为我是一傻逼呀。
而你跟几十个人一块傻逼的时候，此时这就不是傻逼了。此时是你们共同的进入了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临时地就给了你们一个“我们”。而这种“我们”是可以让你获得很强的一种具体的感觉的。就是面对抽象的社会的时候，我是否拥有一个“我们”，它是可以给你关于这个社会的非常具体的触感的。
而《牛来》刚好就提供了这样一个空间，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你是可以跟一帮人一块进去去傻笑、去嘲笑，然后甚至自嘲，而且每个人彼此之间都会很默契、心有灵犀。并且一旦到了这一步，此时《牛来》他也不再简单的是个电影了，他是通过这个电影跟观众共同完成的一件作品。
04 | 《牛来》是观众与作者共同完成的后现代作品
施展：这就有点类似于后现代的艺术品。可能有朋友看过，比如很有名的杜尚的那个作品《泉》，泉水的泉啊。《泉》这也是一什么作品呢？就杜尚这哥们儿他出去买一小便池，买小便池，然后往这个展馆里面一放，说哎这我给起一名，这叫《泉》，这就是艺术品。好多人都觉得这什么艺术品好奇怪，于是大家就开始讨论。因为杜尚是一个很牛的艺术家呀，那他往这放这么一东西，这背后有什么意义呢？他是想要表达什么呢？他是想要抗议什么呢？等等，人们就开始不断地去尝试做各种阐释。
而到了这会儿，这个作品在杜尚那根本就是一个未完成品。杜尚通过这个小便池把所有人的讨论这个事给驱动起来，OK，此时作品才开始完成。甚至这都不叫完成，这作品开始生长。就所有人参与进来讨论这个事本身才是作品，而那个小便池不重要，小便池就是一个导火索，他怎么样能够把人给聚拢起来，大伙儿开始讨论，OK，那这个作品就开始出现了、开始生长了。他甚至不会完成，因为咱们今天仍然在讨论嘛，那就意味着到现在还没完成，还在继续生长。未来仍然会有人讨论，那么他就还继续生长。这个作品他是不会有完结之日的。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观众跟作者共同完成的作品。
而《牛来》现在就有一点这个意思。当然他没有办法跟杜尚那个东西比了。不过还什么叫不能跟杜尚比？杜尚那不也就是一小便池吗？《牛来》这好歹人家母子俩还守错了五年呢。杜尚就是上街花了几十块钱买一小便池。好，我现在宣布，《牛来》这比杜尚那个是要一个更加伟大的作品，毕竟母子俩花了两年五年来守错。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牛来》他跟所有的观众的夹在一块的这种共同的事件，这个行为本身他会构成一个值得关注、值得讨论的公共事件。而在这个公共事件里面，每个人都会觉得我在里面、我在场。而在场这个事本身就让你获得具体感。
这种在场有点类似于什么？你坐在家里看电视，你看了梅西夺冠，跟你在体育场里面与十万人一块欢呼、一块呐喊，最后看到梅西夺冠，对你而言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你坐在家里看电视的时候，你的视角那是比现场要好太多了，然后各种各样的慢镜头啊、回放啊等等，所有这些你全都能够看到，而且还有那种水准非常高的、非常专业的解说员在陪着你一块跟你讲、跟你聊的呢。但这一切都无法替代一个感受，就是你在现场见证梅西夺冠的时候，你成为这个事的一部分。而成为这个事的一部分，这个事本身让你对于这个抽象的社会当中——在这个抽象社会当中——你感受到一种具体。你有了一个临时的“我们”。
你跟那十万人就是一个临时的“我们”。等到日后你再碰到其中的某个人，偶然聊天，有可能之前完全不认识，但是你们一聊聊到那年梅西夺冠的时候，我在现场，我也在啊，你坐在哪？我坐在那。嘿，我就坐那个旁边的一看台，我看你们那边还打架了着。对没错，那打架那哥们就坐在我后排，然后还差点饶着我。等等，两人这么一聊起来，那此时那种强烈的“我们”的这种认同感瞬间就被唤起了。这就是我说的，共同的行为这事本身可以给你带来一种具体感，用这种具体感来对抗抽象社会给你带来的那种疏离感、意义虚无感。OK，这是第二个命题。
05 | 被算法规定的世界：规矩、顺滑但没有生活的触感
施展：那么紧跟着第三个命题。第三个这都不叫命题了，为什么是《牛来》？就是为什么《牛来》他能够成为这样一个共同的参与的事的导火索、催化剂，把人给聚起来、拢起来？原因很简单，《牛来》这个电影足够操，特别的操。然后我们大家一块去追捧这么操的一个电影，这事本身特荒诞。而正因为它荒诞，从而它才像生活。
为什么呢？我们前面第一个命题里面说到了，这个抽象社会怎么来的？因为一个庞大系统。而你肯定知道，今天这庞大系统都是靠算法运转起来的。算法运转起来，那就意味着你的一举一动在某种意义上都是被规定的——或者也不叫被规定吧，是被预测的——从而你实际上是在一条给定的轨道里面在走的。
那么这会儿你过的真的是你的生活吗？你的需求那真的是你的需求吗？还是别人猜出来，从而它喂到你眼前的，让你误以为是你的需求呢？这些你都很难说的那么清楚。从而会带来什么结果？你在这样一个如此之规矩、如此之顺滑、如此之严整又漂亮的世界里面，实际上你会感觉到这不像生活。
以及你日常的那些生活——以及你日常那些生活，每天你几点起床、几点要打车上班、几点到那边上班打卡、中午几点又去打饭、下午几点再打瞌睡、晚上几点再打把游戏——所有这些你看上去都是打，但所有这些打的时间、节奏甚至都是被规定好的。而这些规定好都让你对于生活的那种直接触感没了。
荒诞的好处在哪？荒诞的好处就在于他完全脱离了这些规定，他把你抛入到一个完全你事先根本想不到的处境里面。一切的逻辑、一切的规则、一切的算法，一瞬间在他面前全都被打破了。从而什么回来了？生活的感觉。在这种荒诞里面，你一瞬间感受到了生活的温度，你对生活获得了触感。
06 | 《牛来》足够粗糙，追《牛来》足够荒诞，它才更像生活
施展：那么到了这一步，《牛来》能够把人给动员起来就变得非常可理解了。那些被动员起来去看的人，根本不是因为这电影有多好，恰好是因为这电影烂，我们还这么多人一块去看，这是个事情有多荒诞。因此这个事情恰好是我一定要去参与的，我要让自己获得在场，我在那里。这本身就让一个在抽象的系统当中被Matrix把你的活力都给吸得奄奄一息的你，获得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感觉。
所以在电影院里面你看到那么多人的欢笑，甚至每一个镜头的出现、每一句台词的念出，我在网上看那些切片下面都是人们一团的在笑。而这一笑是在笑什么？是在笑那电影吗？那电影没什么好笑的——当然那画质是比较好笑——但人们在笑的是什么？人们在笑的某种意义是在笑自己，在笑我居然要以这样的一个方式来重新感受到自己。
但反过来没有办法。如果真的让你脱离开这样一个系统，脱离开这样一个抽象的社会，把你孤身一人扔到荒山老林里，或者真的让你穿越回去到过去什么那个你四阿哥十四阿哥在那儿争宠的时候、争储君之位的时候，您穿越回去，那日子一天您都受不了。上厕所可能纸都不够用——什么不够用？是油纸吗？您要往前再多穿越一点，油纸吗？那会儿您得用竹片，您得用石头、用土块。就是这个日子一天您都过不了。
所以我们在现代，你感受到心灵的这种干涸，但实际上您也在享受着现代的技术科技给您带来的一系列的便利，只不过这些便利它是有代价的。而这些代价我们是想要以某种方式去对抗、去重新找回自己的。
对，我想找回从前哪个我？这几天我的抖音里面老给我推这个BGM，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的信息茧房了还是这个BGM现在确实很火，不管了。反正为啥你要找回从前的那个我呀？也就是因为你面对这个抽象社会的时候，你感觉自己无能为力嘛，于是你想要重新找到自己的那个活生生的感觉嘛。而《牛来》刚好就以一种很诡异、很荒诞、事件谁都无法想象到的方式，给你提供了这么一个机会。
07 | 不用担心有人模仿《牛来》做烂片，荒诞的前提是不可计划
施展：然后说到这儿，我看到网上还有人在批评说，哎呀《牛来》这么烂的片子，而且他还能活，那么未来中国的电影水平会越来越差，会人们越来越多的以这种方式做种烂片来试图迎合市场来挣钱。这个您想多了，根本就不可能的。
《牛来》能火，刚才我说了，因为荒诞。而荒诞有一前提——什么？再次强调啊，荒诞不是说《牛来》荒诞，而说《牛来》能火这事很荒诞，或者说大家一块去围观《牛来》这个事很荒诞。而荒诞有一什么特征呢？就是他完全不可计划。只要你计划了，这事他就不荒诞了。而他不荒诞了，他就无法再给人带来那种具体的关于生活的触感、关于从前那个我的那种活生生的回到你心头的那个感觉了。
所以如果未来居然有人会看到因为《牛来》烂火了，我也模仿做一烂片，那么对不起，您做出来的那个就是一烂片，它不可能再次成为一个狂欢的入口。因为真正的狂欢的入口是不可规划的。
行了，就说到这儿，我得去看《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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