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78｜我们对AI感到恐惧，是因为自己太像一个低效的AI｜嘉宾：孟庆延
东腔西调
01 | 一场社会实验：AI作为第一作者发表论文
何必：大家好，欢迎收听由爱道思制作播出的播客「东腔西调」，我是何必。这一期是我们「社会病理学」的新一期，我们依然请到老朋友，中国政法大学的孟庆延老师。在这里插播一下，上次我们说我们要录旅行，得聊一聊我们在滇西南的旅行，但是我们今天有一个更新的、更有时效性的话题——AI。所以先请孟老师跟大家打招呼。
孟庆延：各位「东腔西调」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孟庆延。今天咱们聊AI，是刚好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件，也是我在看朋友圈子的时候发现的。就是六月底，最新一期的《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做了一个社会实验，它起个名字叫做“超越图灵实验：AI——一场大型社会实验”。这期的专栏，其实学报是集中发表了八篇论文，其中五篇的第一作者是三个AI大模型。对，不是说AI完全只有一个作者，它是个人机协同。对，它是人机协同，就是AI做了第一作者，分别是DeepSeek、Gemini、General AI Assistant。另外三篇是人类学者写的一个反思和全景的考察报告。
在今天，AI可以说渗透到人们生活里面的很多地方，但是我们有时候又假装AI不那么存在，特别是在学术界。因为您做老师可能会更有体会，学生们今天也许大家都在用AI帮着自己写作业，老师们也用的不少，但大家最后署名都会写上自己，不会把AI直接给提出来。但是《华东师范大学学报》这次做了一个实验，其实是把这样一个窗户纸或者这层面纱给挑起来了。AI作为论文的第一作者发表期刊，对于学术界来讲，是不是意味着人类学者就可以告别研究了？还是说我们可能要更积极地拥抱AI，去探索未知的边界？那先说说你最近使用AI的体感吧。
孟庆延：我用的主要AI中文大模型主要是豆包和千问，然后非中文大模型我主要就是用的GPT用的比较多。然后我还给自己做了一个那个叫Condex的本地部署，用了大概也就几个星期吧。因为AI已经出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你要知道我很长时间里面都没登录过GPT，也没用过豆包和DeepSeek，包括这些，包括他们刚出来很火那时候，我都没有下载这些APP和应用。我获取各种信息还是用惯常那种手段，就是搜索引擎，然后自己去找。
后来一段时间我发现，它好像在我的心里面是一个更好用的搜索引擎。比如说我记得大概半年前吧，半年前我们出去做一次就是旅行兼考察，然后呢涉及到一个省市里面的好几个点、好几个城市，然后我用了一下豆包。我说大概七天我要覆盖这些城市，然后应该怎么走，说路线是最合理的，然后它一下子就出来了。我觉得它就是很方便，从这个意义上它是很方便的，它开始慢慢进入我的生活的世界。
然后最近呢，我说正式用，是我在做研究的过程中用它做一些辅助工作，或者说叫节省我的时间来去了解一个我不了解的领域，或者说给我提供一些信息或者线索。我更愿意把它当作一个地图来用。到目前为止，我的使用是很有节制的，它是一个更高效的研究助手和资料地图的绘制的过程。
02 | 关于AI的两种社会情绪：拥抱派与抵抗派
何必：关于AI呢，大概有两种态度，现在普遍的态度，我指的是所有人的、社会的情绪，大概有两种情绪。一种情绪就是抵抗派，呼吁AI会给人类社会带来各种危机，会取代人的工作，会认为AI会侵蚀人的主体性、知识产权的问题，各种各样的问题。然后还有会不会大规模地取代人类社会的工作，那大部分工作造成失业，失业之后这些人怎么办，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也有说AI会不会让人变傻，变得更傻，因为你会变得更懒吗，等等等等一大堆的讨论。好，另外一派呢是拥抱AI的，因为科技会进步，然后科技不仅会有这些AI的出现，也可能在各种领域里面都能够提高人的知识水平、提高人的科技水平、提高人的生产效率，等等等等，科技改变生活。
孟庆延：我其实对两种人都无感。就是你拥抱他也好，你抵抗他也好，你都阻挡不了他。就是你爱与不爱，与我何干，与AI何干？就是你对他态度是一件事，但你在现实生活中能够在何种意义上去阻拦他是另外一件事。你在多大意义上在未来的很长时间能够保持住这个距离，我觉得很困难。
我们经常有一种说法叫技术是中立的。技术中立意思是说，技术本身无所谓好坏，关键在于你怎么用它，我怎么使用它。作为一个社会学研究者呢，我当然会在知识的意义上和理性上同意这个说法，技术是中立的技术本身无所谓好坏。人们对核问题的讨论，既能够提供核动力的燃料，也能够变成很大毁灭事件，但是它跟核能还不太一样。
互联网刚在人类社会中开始兴起的时候，有一个美国的社会学家，你肯定知道叫卡斯特。这个社会学家其实没有特别有名气，他写过一本书，在90年代叫《网络社会的崛起》，那里面有一句话，他说这个互联网不只是一个技术，互联网会在未来成为人类生活的基本生活方式的底座。我觉得在90年代说出这种话的人还是挺厉害的，就是他看透了另外一件事：就是技术是中立的，但技术一旦它的某些特点会特别贴合人的，或者是符合人的——我有一个自己发明一个词叫“基本人性”的趋势的时候，这个技术呢就不再容易变成中立的，他就会彻底地变成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什么叫基本人性呢？我觉得我们过去古代人讲，或者是中西方哲学都会讲，人性本善、人性本恶，不同的学者会从人性善和人性恶的角度来讨论哲学问题和社会制度的问题。但是我们去看到，就从洛克那开始讲，人是趋利避害的，人都有追求效率的本能，人都有用更少的时间去做更多的事，或者是用更小的成本去完成更高的目标、更大的收益这样的本能性的冲动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这个AI他就特别贴合这个东西，就是你无法阻挡他的大规模应用。就跟当年人们无法阻挡电脑的大规模应用一样。Windows之所以厉害，就是因为他完全把这个操作系统可视化了，所以他的名字叫Windows，就是可视化。就是我不知道你用没用过DOS系统。我上小学的时候，小学三年级我们开始开叫微机课，必须得穿鞋套去机房上微机课。那个时候用的系统都不是Windows，是一个DOS系统，进入文件的时候你要写指令。写指令那个东西，大家小学生当然学不会的，但那是一个类似于课外的那种科普课。但后来他之所以普及了，他不再只属于计算机专业人员，就是因为Windows这个操作系统把它完全可视化了，就是你只要点两下图标，你不需要知道他后台的指令是什么。
当计算机就是打字取代了写字，为什么我就很佩服90年代的人，那些读大学的人，甚至民国时候读大学的人，写一本论文就是手写一本论文，十几万字、二十几万字，这是什么概念？但是为什么这个东西会直接被打字取代呢？就不可阻挡呢？同样的，就是移动互联网又取代了互联网，某种意义上它是一个换代升级。后来这个移动互联网出现之后，各种手机集成了人的生活功能之后，它也普及了。我说过，手机是我们的人体的器官的一部分。在今天，我认识很多人，就是过去说“我不用手机，然后我也不拒绝下载微信，有事发短信或者是有事发邮件”，现在我认识这些人里面，好几个一天发十条朋友圈。什么意思呢？就是你会发现，技术其实并不是说靠我们在这讨论说它有什么，就是我能阻挡它我就能阻挡它。它的阻挡，除了一些政策的制定之外，更重要的事情是它是不是贴合人的某些基本人性。我觉得现在技术发展区就在贴合人的基本人性，贴合基本人性的技术你很难阻止掉，因为它太有效率了。
何必：就是一个现实问题。在这这一点，是我觉得可以给技术稍微做一点点不那么准确的分类。就是有一类技术呢，是一种非常宏观或者宏大的，就像刚才您讲的这个像核技术，它不是说直接跟我们个人的日常生活，它跟电站也有关系，但是比如说你建了个核电站，它确实不可能每个人有一个核电站，但是这个关系是非常的间接，中间有非常多的链条。对，反正这种技术呢，我们过去是很好讨论说技术是中立的人要怎么使用它。但是今天有一类技术，像您说的，就是您说叫贴合基本人性，我用另外一个视角来说呢，就是今天有一类技术是和个人日常的消费行为紧密相关的。21世纪初的电脑就是这个状态，对它开启了一个起点，但是个人电脑毕竟那个时候还比较贵嘛，然后中国人的经济水平那个时候还没达成，所以它渗透的状况还比较低。但到今天我们会发现，我们个人的日常生活、我个人的消费，作为一个中介，和这些硬件和这些软件都紧密地贴合在一起的时候，这个技术已经不是一个我们可以远观，然后说来判断它是中立的，然后我们要怎么用它的问题。这是一个已经渗透到我们日常生活里面的一件东西。
03 | AI参与论文写作的争议点：谁是作者？人机边界如何界定？
何必：然后其实在你刚才讲的这个故事，就是《华东师范大学学报》这个刊物做了这个大胆的尝试，就是AI做第一作者。之前关于在学术界，AI在学术研究和论文写作和发表中扮演的角色，大家已经有很多讨论和争议了。已经有刊物最近也发过一些声明，就是不排斥AI参与研究和写作的文章，但是他要求作者在这个过程中能够明确地阐明哪一部分，以及他承担了什么样的功能。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尝试，我觉得不回避问题。
孟庆延：是这样的，就是什么叫回避问题呢？我假装这事不存在，假装大家都不用它，然后黑不提白不提就过去了，但现实中大部分人都在用。但是痛点在哪里呢？痛点在过去，在有AI之前，你判断一个学术不端的标准，有没有数据造假，然后有没有就是抄袭、有没有剽窃、有没有我们说的洗稿，等等等等，这些都是可查的，因为有查重软件，这个已经非常发达，就是能够清晰地找到这个跟那个的重复率到底是多少。但你发现AI，你现在没有一个权威性的检测AI在一篇一万字、两万字文章里他扮演什么角色的工具，你没有这个工具。其实有一些掩耳盗铃的环节，就是用AI来查AI重合度，对，然后再用AI来降AI这个重合度，让他变得像人写的。就是我觉得现在这个问题只是还没有那么大规模的爆发和出现，未来一定会出现这个难题，就是如何去界定这个人机边界。
如果你去看最近很多所谓的学术研讨会，都是围绕着人工智能和学术伦理、人工智能和人机边界，各种各样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呢，就是现在是一个悬置状态，就是怎么弄这个问题，我觉得还没有一个共识。因为没有共识，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大家在观念上其实是有共识的，就是最好都不要用AI，或者用了你也告诉我他们到底用在哪了。但是在技术上呢，你这个共识是失效的。它其实是一个纯粹的行业对个人自律。我说的是，它到现在为止它是一个失效的状态。就是我只是失效状态，是实际过程中。我想如果有做编辑的朋友听到了这期播客，你会发现一个刊物的收稿量会海量式的增长，这跟过去不一样。我作为审稿人，就是接收到那些稿件量，稿件量都比以前多的多。为什么？因为它在极大程度地提高了人的写作效率。你过去一个成熟学者，就是我们不讲那些合作的，我们只说独立的就是我自己独立写一篇文章，你从选题开始做研究、看文献，到最后文章便写好了投出去，这算一个学者的工作点。那这个时间，一个正常的两万字左右的研究文章，你没有个半年到一年你是做不完的，半年是已经属于比较快的了，就是我从有构思到各种各样的。但你有了AI之后，你会发现这个过程会被快速地压缩。虽然AI写出来的东西不像人写的，但那好歹它是一种人化的一种吧，它的拟人化程度非常高，对吧，就是它只不过有一些东西能够识别出来它的AI味很重。但是我想说的事情是，说我之所以想聊这期，是因为《华东师范大学学报》这个刊物做这个实验，我觉得非常有勇气。
何必：可能学术界外的人不太了解，就是您的这个评价，作为学术界内部的人，其实能够主编拍板说我让AI当一作，而且这是一个双核心期刊，是南大和北大双核心的这样一个期刊，然后把AI当作一作，这在学术界内是一个极大的突破。
孟庆延：我觉得所有的就是个人问题啊，就是个人解决，但是一大堆人都遇到同一个个人问题，这就是公共问题。公共问题的解决，我觉得它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尝试，就是我直面这个问题。当然大家不要误会，不是说这个刊物就开始接受了AI一作。它首先这个这期组稿就是一个一次实验，他想去看，一作就是人类用大量的使用AI人机协作出来这个做这个文章，和人的优秀学者水平到底差在哪里。我觉得它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尝试，就是这个研究的过程它并没有完全地公布，但是我觉得这个做这样一个实验是有助于我们去直面这个问题的。
何必：对我这里可以念一个，就是这一篇里面人类作者所写的一个回顾。实验结果表明，如果把学术期刊最优秀的论文定义为100分，达到发表水平的定义为80分，那么AI一作的700多篇论文——哇这个效率是很高——大部分得分在40到80分之间，少数接近90分。人机协同写作的平均水平超过了人类单独作者的平均水平，但还达不到最优秀的水平。
孟庆延：我觉得他讲的这个基本符合我对于我使用AI的一些体感性的认识。你比如说我也会让我用的AI做一些实验，我举一些例子。我们都知道AI有幻觉，我怎么识别AI幻觉呢？我在跟他之前，我说请你评价一下中国政法大学社会学教师孟庆延的学术水平，他就开始生成一大串评价。你自己当然有人说孟老师太自恋了，太自恋了，不是我自恋了，真不是我。这个人何必老师非常知道，就是我在生活中特别不习惯于别人对我的恭维或者是夸奖，我总有某种不配得感，就是我觉得我其实也没那么那啥。但我看完了那个之后呢，我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个AI的幻觉。他就开始说各种都是好话，然后后面说他代表作是什么。我一看到代表作我就懵了，我说代表作我都没写过，而且代表作我都不止没写过，我都没想过。
但是当你开始让他去讲一本书的时候，我有点被AI给震惊到了。震惊到了，就是首先读书是有方法的，就是我们两个念书念文科的时候，其实文科最主要的一个东西就是你要会读书，对，要阅读。什么叫你读会的一本书？读一本书是说我当晚读完这本书之后，我把这本书合上，我能给别人讲这本书的基本的问题、它的论点、和它的价值，它对于我的价值，就我觉得这叫读完一本书。你想我们上学的时候，老师训练我们读文献，不就是读这个东西吗？但是我说为什么AI震惊我呢？就是他讲的这个东西，就基本上我认为已经达到了一个60分的水平。我觉得大概是大四到研一的学生水平，就还没有经过特别完整的学术训练。然后你经过训练之后，他能比这个AI写得更好，能够达到80分90分。但是你会发现这个AI大概是这个水准的，我挺震惊的。说实话我可能已经落后了，但是我这开始意识到工作中的问题，就是我怎么识别学生作业呢？这最现实问题。第二个，我不仅投稿子，我也是审稿人，我怎么去评判审的这个稿子里面有多少是他写的、多少是机器写的，我怎么去判断这件事？在是一个盲盒的情况下，难道只能靠所谓的AI味吗？就是AI味某种印象是个感觉。你要相信我不是每个人都能识别出来AI味的，你只有读AI东西读得特别多，你才能知道这玩意是有AI味的。这些都是问题。
比如说我一个做咨询公司的朋友，就是给一些大企业给他们做市场分析、做战略分析，然后他们最近他们的甲方就给他们提了一个要求，提了一个期待，说现在有AI了我们不太需要你们了，你们写的季度的什么年度的咨询报告还不如AI呢，我们可能也能写，我们用AI就能写，我们是不是不跟你们签合同了。然后用了一段时间，可能发现还不够，还是做不到特别资深的这个咨询分析师所写的这些东西，但是呢又不愿意再付给那么多钱了，于是提了一系列要求，比如说主动要求你们也人机协作，但我们砍你们的budget。那在这个过程里面，人的工作是不是减少了呢？你从资方的角度看是减少了，但从分析师角度看，我其实我工作量依然可能是饱满的。就是我的意思，我们虽然在讨论前面的故事，在讨论一个内部的东西，但我们放在自己的领域里想想，自己的所做的行业是不是也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呢？我觉得它是普遍的。
04 | 技术乐观派：AI会成长，AI幻觉可以通过训练消除
何必：其实说到这样一个体感，咱们最开头说的那两派人也各自会有一些当下的一些讨论观点。就我个人来说，我可能会对AI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反过来说就是技术乐观派，或者说有另外一种话，就是你之所以也会觉得AI可能还只是60分，是因为你还没把AI训练到90分。OK，因为生成式AI的一个很大的好处或者一个很大的潜力，它能像你一样思考。对，它的思考是在不断的训练过程中它是有成长的，它不是一个过去我们认为的机器，你这个机器什么型号买过来，你的硬件就决定了这个机器的上限。但在整个的互联网云端的这样一个硬件的加持下，在线的AI通过和AI的不断的交流，以及不断的去让它训练，然后再加上日常的这种交互，它其实是可以成长起来的。很多互联网工程师或者AI工程师就是在这个思路里面，在不断地推进AI的潜力。就是既然有幻觉，那我就训练你。当你拥抱AI足够，你会发现AI打开的这个世界会更新，或者是更前所未有的想象。那就您现在的这样一个运用来说，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使用状态？第二就是说，假如按照一个技术乐观的对于未来想象的话，在人文社科的研究领域里面，你这足够多的训练，会迎来AI替代人的那天？
孟庆延：OK，两个很扎心的问题。我把你两个问题转化一下，转化上可能三个问题。第一个，我觉得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AI写的东西从质量上到产量上远远都超过了人类——现在只是产量和效率超过人类了——那如果有一天他从质量上，我指的质量是他不再停留在80分到40分之间，就这个里面讲，他可以达到95分以上的，我觉得人类被取代就被取代吧。这真的是这样的，就跟算盘会被取代一样，算盘会被计算器取代，那又怎样呢？我在这意义上是个特别真实地面对世界的人，就是真实世界的人，就是我不会说不行，我们得捍卫尊严，你捍卫了半天的尊严是啥意思呢？当AI可以自己提出问题，提出他有研究的问题，找到合适的方式来切入这个问题，给出超过前人水平的研究和研究结论和结果的时候，你人类最后还有啥呼喊劲呢？你还有啥可哀嚎的呢，对吧？因为这也是你自己塑造出来的东西。这是我基本态度，这有那一天取代就取代吧。
第二个，我觉得距离那天还很远。我只拿文科来说，或者只拿社会科学来说，我接受了十几年的学术训练，你得承认一件事，就是我再刻苦我也不可能比AI读书快，这个毫无疑问，这个效率是远远不一样。就是我可以一天喂给AI别说一百本书，喂给他一千本书都可以，但你一天极限了，一天看一本书已经是人文社会科学者的极限了，超级极限了。你从这个上永远赶不上。但是有一点，经历过正经人文社科的规范性训练，或者好好念过书的人都知道，我完成了读书的这个过程对我意味着什么。
05 | 我们对AI感到恐惧，是因为自己太像一个低效的AI
孟庆延：我举个例子，我们今天的很多文科学者的研究方式，用我的话说就是PPT式研究方式。这怎么讲？PowerPoint是研究方式，他就喜欢讲干货，就是读完这本书用三句话总结这本书，一二三给我讲出来。这不就豆包吗？这就是AI。但是你要知道，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如果我们去看《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你说你给我总结一下这本书主要讲了什么，他就会告诉你，这本书就是韦伯很厉害，韦伯说资本主义在西方的兴起不只是由于技术变革、工业化，不只是由于这个，更重要的是由于加尔文教的宗教改革，新教基督新教的改革改变了他的教义，对吧，叫在此世工作中、此世生活中不断地努力工作积累财富，不再是人性贪婪和虚荣的表现，而是你在证明上帝的荣耀。一话讲完了。
但如果你真的认真看过《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你知道这本书的东西远远比这句话多得多。比如说韦伯在里面讨论的这个理性化的铁笼问题，衍生了非常多后续的讨论，比如说社会的麦当劳化，比如说关于施米特对韦伯哲学的讨论，都影响在这本书里了。但他不只是讲这一个东西。就是你一个人读完了这本书，你会形成很多可能丰富的认识，就我不会只从这一个点去来理解韦伯。比如说一个人读了《新教伦理》，然后你对韦伯稍微一点了解，你发现韦伯原来还写过《儒教与道教》，还写过《古印度教》《古犹太教》，他为什么做这么多文明的宗教研究？与资本主义精神是他这一系列的世界比较文明研究中的一部分。你单纯把这个东西输进去，就出现了一个结果。
所以我说，很多我们今天的很多讨论、很多的知识生产方式都是PPT式的。PPT就是这样，PPT就是power和point，power是力量，point是点，就是别跟我讲这么多，就告诉我一二三。就所谓的经典，一定不是只告诉你一个，而是他有各种各样的枝蔓，他去激活了你的思考。比如说不同的人去读福柯，和不同的人去读韦伯，他的思考刺激他那个点是不一样的。有人看了韦伯就会天然想到马克思，卡尔马克思会讲的异化，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但AI大概率不会这么考虑。我指的是说，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就是AI之所以很让人恐惧，或者说会引发这么多的震动，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我们的教育模式或者说知识生产方式越来越朝向了AI。不是因为AI太像我们，是因为过去的我们太像AI了，太像一个低效率的AI。因为AI不需要休息，有电就可以搞，我们还需要吃喝，然后寻找自己的意义，然后还有情绪，还有痛苦快乐，一痛苦了就可能就干不了活了，然后一焦虑了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了。但AI不需要这些，他非常focus on这个东西，他不需要休息。
过去的教育方式的某些趋势，是在把人训练成一个合格的低效率的AI。你看有时候我们经常开玩笑，开一个会议然后就给人10分钟，10分钟讲一下这东西，10分钟他能讲啥呢？他只能讲点，他为了讲的清晰，只能把自己要讲东西变成power和point。答辩也是一样，很多各种参加博士论文答辩，一个人写了20万字的博士论文，然后最后就说你15分钟把你20万字讲完。然后答辩人还是又特别喜欢提一个问题，用一句话讲一下你的研究，就一句话你把它讲清楚。我们仔细想一想，其实很多知识的产品都是这样的，而且很多场合商业场合也是这样，时间很有限，白领阶层、投行的人都来来往往匆匆忙忙，最快速地告诉我这个项目要点123，然后背景123，然后越清晰越直给，然后让你迅速地在有限信息里面判断。而让所有的大部分的工作是在大量的海量信息中提取所谓的有限的powerpoint，是有限信息。这难道不就是AI的工作逻辑吗？
何必：这在过去其实是传奇。你看很多商业故事、商业电影里面，传奇就是老总说我只有三分钟，听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投你这一千万。对我指的不是说我们在讲学术黑话，进入现代商业社会之后的各种的各个行业的演进逻辑不都是这个玩意儿吗？不了解行业但我瞎想一下，我想去做一个影视剧，我需要立项，然后我需要过会，你怎么给这个大老板讲这个能不能投钱拍这个电视剧？我是个外行，但我大概能想到要素，题材讨不讨喜，然后能请到极限的明星，对吧，然后能请到什么样的咖位，预期收益多少，成本多少。他不就这个事拆分出来各种点吗？最后变成一个项目计划书，项目计划书是最适合AI写的。
孟庆延：我们给人讲课的时候也会这么讲。我觉得理想的社会学不是在课堂上告诉你韦伯讲了三个主要观点，这观点怎么厉害、怎么厉害、怎么论证的，然后它怎么结果。这是我们课堂教学，但课堂教学一定是要辅助一个东西，回去要把这本书给我读了，读了你要讲一下自己对他的理解。就是我们今天是把后半部分省掉了，我喂给你，然后你直接给我点，我把点记住了，好像韦伯就是这些东西。但是我们很早就是说过，1000个人心里面有1000个哈姆雷特，我们今天1000个人心里的1000个哈姆雷特的过程被极大地压缩掉。
何必：我觉得刚才孟老师讲的这一套里面，有一个特别让我触动的，可能不是AI这个问题，而是AI把之前的一个社会问题给暴露出来。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每个人的具体的日常生活，它是很丰富的，它是很枝蔓的，然后甚至我们在审美上、我们在休闲上、我们要看的故事都要多样的、要丰富的。但是我们又发现，这个社会在实际交互的时候，它的无论是商业还是知识还是日常的很多的人的甚至包括管理体系，对它其实是一个powerpoint的交互模式。因为只有你只要把丰富的东西浓缩了，才能让这个效率起来，这个社会才能运转起来。结果这是现代社会和前现代社会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孟庆延：对，比如说现在企业都喜欢讲SOP，就是流程。一个组织有这么多的人，人就会有多样性，每个人会有自己的性格、工作方式、特点、体力等等，都有它的不一样。但是对一个运行一个组织来说，最好的是就像一个计算机一样，人们最理想的企业组织就是一按这个按钮，最后在复杂的人过程中就像一个机器链条样，最后出产出一个合格的成品。在这个过程中，什么东西被SOP掉了呢？就是那些人的丰富性跟差异性被SOP掉了。那就是研究中的枝蔓，就是读韦伯，你非要一句话就告诉你结论。但你让一个活人去读韦伯，他可能会享受各种各样的奇奇怪怪的其他的东西。
他给你讲个例子吧，比如说在大学里面会有各种的这个讲课比赛，就是谁讲得好。但你会发现这十年来的讲课比赛最基本的发展趋势，评价的这个讲谁讲得好的趋势是，他有一套标准化的东西，就是到这个流程里面怎么样能够多样化的使用多媒体，然后怎么样能够有各种案例，然后有多少分钟的讨论，他都已经高度地流程化了。但是每一个老师面对每一堂课的学生，和基于这堂课的内容和特点，他会设计的教学场景，其实本来是很丰富的，它不是一套流程可以框住的。而我们今天当这个讲课比赛变成了一个这个意义上的评选的时候，大家就会采分嘛，它是倒置的，就是我先想到这个今天的主要的课堂评审标准的采分点是什么，然后我去采这些点，把这点采好，这个课就讲好了。但实际上的教学活动是老师跟学生之间的真实的互动，所谓的教学相长，就是是在真实互动中发生的，是我要去判断学生，这一堂课的学生，这50个学生在漫长的教学时间中去判断他们的特点是什么，然后他们可能更适合哪一种。而这些都很容易被SOP的流程给omit掉。
何必：在这个意义上，咱们看起来是在聊AI给咱们带来的恐慌。因为换另外一种技术，大概人类恐慌的这样一个逻辑变化不是太大。之前的很多的技术是没有如此渗透到人的日常生活里的，所以总觉得有疏离感。但今天AI作为一个渗透到人日常生活，而且个体日常生活里面的技术，人和技术之间这种主体性的差异是很难区分的，就是人机边界嘛，对，边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反而会把之前的那种PowerPoint似的日常教育强化掉。
孟庆延：所以我对AI的判断，就是我只是说对学术界的判断，我觉得我最担心的不是说什么时候AI署名了，或者是能够识别出来。我觉得随着时代的发展，总能识别出来你这东西到底AI参与了多少，总会有最后会有一个权威的标准和机构出现的。核心问题不是这个，是它由于它具有极强的生产效能，导致它会出现批量的成果，而这些成果呢在那个风格上有高度的同质化。同质化了之后呢，人们似乎就认为这个是最好的研究，它成了个模板。对它成了一个模板，就是人类即便我不用，我也只能按照这种方式去写作，我也只能按照这种方式去教学，我也只能按照这种方式去教别人怎么做研究，然后你教出来的那更是这种。就是突破那个，就某种意义上那品味变了。品味变得是天花板变了。天花板变的意思是说我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我曾经看过一个厨子，我很喜欢做饭，一个厨子在说说它是一个很好的厨师，经营一家小店，这家小店一开始口碑很好，后来它做了多媒体跟互联网，经常直播它的小店。然后它就说它说我遇到一个困扰，它说最近来了一些食客就会跟我说，说你这个里面是不是预制菜，或者说你这个东西味道不对，不是预制菜，说错，但是你这个做的味道不对，跟我其他生活常用吃到东西味道不一样。这厨师就非常冤，说你主要是吃坏东西吃太多了，你日常生活中吃那些就是科技狠活太多了，你认为那个东西是本味，而你当你真正吃到本味的时候，你觉得这个不对啊，这个东西太淡了，这个不好吃。
当我们读这种标准化的东西越多的时候，我们目标上都锁死了，我们向上的空间就是人类本身是有无限可能性的。所谓的好的研究、好的文章、好的影视作品、好的音乐作品，它是有各种基于人的可能性。但这个标准在被这个东西锁死的时候，人们会觉得这个就是好的唯一了。在未来识别什么东西是好的都成为一个困难，我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06 | 读书的意义在于启发理解世界的方式，而非总结几个知识点
何必：这件事来说，我觉得就会有一个在教育上的矛盾。咱们今天再学研学，就是我一直有困惑，因为咱们都是念了这么长时间的书上来的。知识甚至包括一点审美艺术上的，您也听歌您也听音乐，就是它需要有大量的重复的这样的过程，才会积累成我们人的一些具身性的、肌肉性的记忆和肌肉性的判断。然后在这个时候会形成我们个人的审美的东西，以及相应的比如说知识。也是我们阅读了大量的书，然后我在读新的书的时候，跟我之前的阅读和学习有一个不断的互动，勾连起我一个个人特色的一个知识网络。那么有了这个知识网络，我会有一个自己的学术品位和学术判断。AI这个技术在信息处理上已经把这个速度提得非常快了，那我们人还要作为碳基生物，还要花10年20年的时间去做这样重复的劳动，去判断，这是一个特别特别严峻的问题。
孟庆延：你讨论的是一个在具身式人工智能飞速增长的时代，人的具身性反而在消失。对，甚至说它的成长速度跟这个技术上的速度完全不匹配。我形成判断力需要10年20年，但是这个AI积累起来的信息生产速度它是以分钟计的、以秒计的就是从内容生产的角度。这些过程你省略不掉。省略不掉的原因是，每个真正出色的学者，那些书他读过，那些经典本身不是留在他脑里的用来装点自己的概念——我又学了一个新词。我们有时候说你发明不了新东西，你就发明新概念，我们今天很多人都在不断地发明新概念，但好多新概念其实也没什么用。我为什么经常说要读老书呢？就是因为我觉得17、18、19世纪这个是一个黄金点，还有一个就是中西方的古典时代也是个黄金点。就是这两个黄金点的很多思想家和研究者，限于文科，实际上已经把人类社会制度的一些基本问题我认为都讲完了。
你比如说在我的学术审美里面，我觉得米歇尔·福柯是最后一个思想家。我认为在米歇尔·福柯之后没有什么思想家了，就是他没有提出能够刺激你大脑皮层的新的脑回路，就是新的思考问题的方式。福柯思考问题的方式非常独特，他当年非常强烈地刺激了我。他说知识本身是跟权力有关，权力就是power。他说你看科学知识，就是医学知识的服务，其实就是包括精神病学、心理学等等各种各样的东西的出现，他背后是一条权力机制，跟现实的利益机制、政治经济学的机制在里面。这是福柯对现代社会最大的批判。他的观点是对是错还可以争论，但是从来没有在福柯之前，从来没有人像他这么思考知识，这么思考到底什么是知识，知识跟现实社会的关系是什么。所以就是某种意义上我读福柯当年读得非常痴迷，就是使得我今天思考问题也经常这样。
就比如说我们以前录「社会病理学」的时候，我会有一个暴论，这个暴论不见得对，必须给自己叠个甲。就是在我看来，我们在讨论今天的心理疾病和情绪疾病越来越多，我当时提过一个假设或者是一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我说是不是有可能他和心理疾病的越来越多，是和心理学知识越来越发达有关呢？就是是因为我们的知识手段越来越丰富，使我们可以诊断出来，就是识别出来更多的情绪性的疾病，并且把这个分类。我说的这是个提问方式，不是个结论。这种提问方式是复刻式的。
然后我去读韦伯和陈寅恪。我读完韦伯，我并没有特别在意韦伯所讲的《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兴起之间的关系。我读韦伯最吸引我的是，韦伯以一个不同的方式去讨论制度问题。比如过去我们讨论制度，我们会说制度为什么会设计成这样，过去的前面的这套制度有这样的问题，所以新的制度出现为了堵住前面的漏洞，或者为了适应什么时代潮流。但韦伯所讨论的制度和陈寅恪先生所讨论的制度，他是讨论到底是哪些人在设计了这个制度和推动了这个制度。就是我们会说制度是高度去人格化的，这是我们理解的制度。制度去人格化，就是我们都希望制度出现是因为制度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但我们经常讨论这些，在我读韦伯之前我没有意识到一点，原来制度本身也是重要的，这个制度设计者他的自身人格的一种具象化呈现。一个单位换了领导，他就会有不同的制度风格，这不就是制度吗？从人的、从制度设计者的角度考虑制度问题，这是韦伯给我的。而你让AI去跟你讲韦伯，他永远不会讲这个。因为韦伯在讨论《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之间最重要的讨论的就是加尔文那帮教徒们，那个时代经历的宗教改革，那群人他们是怎么理解宗教、教会、人与上帝的关系和现实社会的世俗制度之间的关系。
1000个人，我指的具身性是这个意思。就是社会科学知识，我过去说过一句话，我说知识在我的眼中是无用的。但这里有个前提，人文社会科学知识如果能够变成你的看待世界和理解世界的方式，它就是有用的。其他方式在我看来都是在这个意义上无带引号的“无用”的。它可以变成你找工作简历，它还可以变成你的各种装点自己、显示自己读过书、满足自己虚荣的工具，也可以让你读了越多的书就发了越多的paper，但这些paper没有在回答真问题，而只是在制造新概念，都可以。但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文社会科学，就是恰恰是具身性的，就是那个意义上的具身，它变成了我理解世界的方式。而我们在AI时代会巨大的冲击，或者说产生效果是知识高度外部化，跟人本身外部化，因为你取消掉的你自己去接触这些知识的过程。这个是我认为是人越来越会去掉具身化的问题。
07 | 坚持“手搓”，这是学术这个职业到目前为止唯一的意义了
孟庆延：就是在今天的时代，在教学中还能够让学生体会到这个具身性的意义是困难的。因为大家都很着急，不止老师着急，学生也很着急。因为很多时候在这种状态下普遍化的没有耐心，老师们就会越来越急于给你讲的一二三四五个点，学生们也越来越急于说我掌握一二三四五个点了，我跟别人说这有一二三四五，别人说你也说的对对对。但是其实我们会发现，在过去的我理解的好的文学教育不是这些point，是那个过程。有那个过程你才有自己长出point的可能性，而不是在重复前的point。如果你去拆解我的话，我脑里知识图谱其实最主要的就是福柯、韦伯、陈寅恪，但我把他们自己做了一个我的重组，在我脑里有个重组。是这个过程，就是你靠AI给你的point和那个散点，你无法自我生成。生成是人工智能在阻止人类智能的自我生成，这就是一个非常吊诡的过程。这是我对文科教育的看法，我们的挑战也在这里。
其实这个技术手段已经高度出现了。比如说我们过去说不只要读书了，还要做田野，比如说我们要去做访谈。我们会看到今天会有各种各样的可以想象带人工智能的访谈资料的分析软件出现。但你要知道，我们过去做访谈的时候就是手搓时代，就是你做一个访谈，那时候还没有什么语音转文字，就是我们要求直接要把访谈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敲在文档上。然后甚至最严格的定性研究访谈的还会要求你把受访者这个人的语气、跟你说话的这个表情的变化、和你感知到的他的这个情绪的变化，都作为你分析的对象。但是你要知道，一旦他直接把语音转成文字，用一分钟的时间就把这个文档给你生成出来之后，这些东西全没了。你在跟我讨论这些观点的时候，你的思考、你的停顿、你的某些情绪性的反应都被省略掉了，而这些才是过去研究中很重要的需要重视的部分。就是他到底对这个东西持有什么样的态度，是犹豫的还是什么，不只是看他说的话，还有他说话的方式、语气、神态，以及他没说的东西。
我是不会用AI写文章的。到现在我对AI的使用还依然用在一个迅速的、快速地提升我的获取知识盲点或者这些线索和素材上。比如过去我想知道美国制宪大概怎么个事，我想要靠百度百科、靠Google、靠维基百科，我觉得都不靠谱，我就去找里面最重要的那些研究，然后我就得上知网上各种数据库，然后不仅是国内的数据库，看海外的数据库，找到那些经典研究。然后这本身也是个学术训练的过程、识别的过程。我找到最好的那部分研究，看他们的研究，知道原来美国制宪从社会学角度是这样的。但今天我们可以直接问各种人工智能，而且有的水平比较高，他会告诉你他的这些来源也是因为他已经读了这些东西，然后给你总结一个他基于这些东西的一个线索。他会在这个意义上提升你的效率。我目前对AI的使用还挺多的。
这个阶段我日常是不跟AI聊天的，就是比如说有人说跟AI聊天特别能够提升你的情绪价值。这点我还是比较老派的，就是我觉得情绪价值只能由人或者是活物来给我提供，就要么是宠物要么就是人。就是这个机器给我提供的这个情绪价值，在我看来还差点，不是差点，在我看来没有价值。就是他服务不了我的心，他对我赞美我也没觉得我多牛，就是他说我两句这儿不好那儿不好，我也不入心，这有啥了不起的，这跟我啥关系，对吧。
但是我说我们的一系列的挑战是来自于我们上面聊的这些东西。所以我既不拒斥他，也不拥抱他。但是我对于未来的教育，不止大学教育，就所有的教育跟教育有关的，都遇到了一个剧烈的挑战。是因为我们在进入90年代之后，随着移动互联网和商业的Facebook的发展，不止中国社会，是全球社会，整个全球性的这个世界的社会模式在变得高度AI化，虽然那时候AI还没出现。其实想想也有道理，AI为什么会出现？AI也是人做出来的，恰恰是对应着那个社会的模式和需求，他就把这个社会的需求的最优最高效模式给你生产出来。
就是这样的，我始终对AI到现在为止它的上限我持有一定的怀疑态度，但对于它的中线和底线我已经没有怀疑态度。我觉得它能保证底线和中线。你可以试一下，完全可以用AI写一篇能发表的文章。当这个东西变成现实之后，我要不要用AI给我发表大量的论文，就变成了一个个人伦理难题。我坚持手搓，因为我觉得这是我唯一的意义，这是我这个职业和行业存在到目前为止唯一的意义了。我还是有信心的，我认为我手搓出来的还是比AI写的好，这是百分之百的。
何必：您是那个写95分论文的人。
孟庆延：不是，不是你这种恭维也属于没有意义，因为你不能保证每篇文章都是是你最佳的状态和最充裕的时间。但是说实话，就是这个挑战呢已经摆在了现实，而且摆在了各行各业。
08 | PPT型人/跟PPT关联度高的工作，更容易被AI取代
何必：我觉得当我们讨论AI会冲击哪些职业的时候，这是人类另外一个恐慌吗？就是某种意义上，大量的工程师被取代是第一拨人。你会后面看到，所有从事类似于这样的、这样的海量信息的提炼工作的人，行业跟这个有关的也都会容易被取代掉。比如说咨询师，这真的都很容易被取代掉。
孟庆延：我觉得这里面倒是有一个小窍门或者小技巧，就是大家看，凡是PowerPoint这个软件跟自己的工作关联程度越高的，就越容易被AI取代。越容易被AI取代。你生活里头几乎不用PowerPoint，那你大概就还比较安全。我不懂算法，我也不懂这些就是所谓计算机学背后那套数学原理，但是从我的体感上说，我觉得大概现在AI是这么一个工作模式。我有了这个认识之后呢，我就会明确地在我的工作中明确它的边界。它的边界不是帮我写文章，就是帮我快速地补各种知识地图。然后我会去判断你讲的这个该猫，然后我去核查和应对它。就是大概它的在我的工作中就扮演了这么一个角色。
其实有点像你过去在我工作中扮演的角色。就我一直觉得，何必老师再说一次广告，在AI出现之前，何必老师我觉得是最厉害的活人就是移动GPT。就是你问他什么他都能给你答上来，但你有时候也不知道他答的真假，但看上去很像真的，因为他讲的东西经常很有逻辑。就是比如说这个1910年辛亥革命这个事，你了不了解辛亥革命前后的一个小事，你了解，他会一会儿就回答你。然后一会儿你就问他哪里的小龙虾最好，中国的小龙虾到底有多少种做法，然后他也会过一会儿给你输出一堆东西。当然他比AI慢一些，当然，而且你还要和何必老师形成一个比较好的私人关系。但是有了AI之后，你看我最近就没怎么问你，我们得换一个方式来加强我们的私人关系。你看我最近开始没怎么问你这些问题，我开始问AI这种问题了。
何必：刚才说的不对，何必老师不是我的助手，我们是伙伴关系，这个是开玩笑。
孟庆延：但是本质上是这么限定AI在我的工作中和生活中的角色的。它是一个plus版的搜索引擎。我知道很多人听到这句话就说你太小看AI了。我知道我小看了AI，是因为我有意识小看它。比如说我现在还没有主动地去喂养它，原因呢我还没这么做，我可能未来会去这么做。会去这么做，我想去试一下它能够到什么水平。先为我写过的东西，然后为我读过的书，我看看它能够到一个什么样的水准，蒸馏出一个孟庆延，自我蒸馏能到一个什么水准。这可能会去尝试。但更重要的是说，我以我目前的判断，它蒸馏不出来一个高level的我，它只能蒸馏出来一个高效率的我。有时候我也容易ADHD，我有时候focus on一件事专注度也没那么高，我已经属于现在属于专注度还可以的，就是有一个事我能够集中一段时间。但我也有自己的休闲的需求，玩玩游戏，然后看看球，出去公园里遛个弯、散个步，盘两下核桃，逗逗家里的猫，这都有需求。但是AI可能就没有这些需求。
而且我觉得一旦我用它开始写东西了，我就自我停止。原因就很简单，我一旦用它来开始给我写东西，我的天花板就到这了，我就再也没法突破我自己了。而我还在看新书，阅读也是我生活中的很重要的组成部分。我最近在读一两本我觉得很喜欢的书，我最近在看陈冲写的那个《猫鱼》，我就对那本书爱不释手，我就特好看。然后我一个很少看这种散文和杂文的人，我看那一首看得我就是非常着迷。然后比如说最近在看一些这个关于斯大林啊等等的各种传记，我也看得非常入迷，而且我从里面获得了一些新知识，或者叫新的思维方式吧。就是我觉得这些，包括我最近在看那个埃利亚斯所写的那本书叫《The Germans》（德国人），我过去几年前看过它，它没有翻译成中文。我现在又因为有一些新的想法，我又去看埃利亚斯这本书，我获得了一些，我觉得埃利亚斯可能在慢慢变成我的新的就是思考看待世界的眼睛，新的一部分。对，在变成我新的一部分。对于过去的一些研究问题，我有一些新的想法，就是而这些呢我觉得不能被AI取代，而只能让我自己留着。哪怕有一天由于这样我的效率变得极低，我也认了，那毕竟是我活着的标志。不是，倒没那么高尚了，就是真有那一天我也就认了嘛。我觉得在效率上输给AI没什么丢人。
何必：我觉得还原一个更简单的道理，跑100米博尔特9秒58，你看一辆0百加速3秒的跑车就可以跑完这百米，人类为什么还要跑步？是挑战肉身极限。
09 | 跟真人打交道、使用身体的感知能力的工作更难被AI替代
孟庆延：所以做一个不负责任的预测，在未来的越来越不容易被取代的行业，是具身性特别强的行业。大家注意啊，这个具身性不是具身人工智能，而是这个行业要跟活人的情绪打交道，要利用你的身体的体感和能力，这个身体也包括你的意识思维，而不是单纯的拼体力。就是体力劳作就是你能做一天能做一个PPT，我一天做十个PPT，这个意义已经不大了。所以在效率上和穷尽可能性的意义上，人类必然输给AI。但是在生产一个新的可能性、从来没有过的可能性上，我觉得AI现在还是个问号。我不能说它不能啊，因为人类的大脑出现创造性，这也是一个到现在科学没解决的问题，就是脑部的问题就是最复杂的。
就是简单的说吧，从一到一万的事情上，人类没有办法跟AI竞争，人类能竞争的只有从零到一的过程。就在这个专业的意义上，但这并不妨碍人的存在价值。当然从事自己的行业来说，我觉得整个社会的生产模式包括教育行业，就是过去的那些教育方式其实都不区分中西方，你到底还有多大的能量和能不能成为堡垒。就是这个时候作为一个教育者最大的痛苦，大家就是学生也会powerpoint式的思考问题，我把它称为答题式的思考问题。你不觉得就是一个答题式的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素质教育，最后其实是一帮应试的状态，我好像叫应试人格。你找工作你面对老板也是应试，老板提需求，首先甲方提给老板需求，然后老板把甲方提给自己的需求转化给下面这些人，然后下面就满足甲方的需求。他需要这个一二三个点，然后甲方和老板时间都很有限，没这么长时间听你给我逼逼这些，你就给我讲一二三，这个目标收益手段效果，那就讲完了。你不觉得整个这套教育模式跟社会意义上的教育模式都是这样的吗？
所以未来教育会遇到巨大的挑战，就是如何还能让人体会到具身性的可贵的地方。我觉得是难题，我不是说这是使命，我觉得这是难题，有待考察，有待探索。这是一个特别大的难题。这不是说在学校教育的问题，而是在真实社会生活中的问题，就是你的具身性如何保持。我们说的其他的什么知识的神圣性，知识的神圣性，我都觉得知识神圣性不是AI给你搞的。这里面所讲的知识是有神圣性的是因为你不了解，你也没有太多渠道去了解你不熟悉的那个行业和领域。所以今天遍地都是草台班子，大家觉得没神圣性。但大家这些东西被门槛之后，你又会觉得原来这个行业就这样，原来这个行业就那样，没有那么多的神圣性。相反哪些行业到现在依然具有其他神圣性跟壁垒呢？你会发现还是具身性的。比如说医生、法律，文科里面在我看的就是法律，理科里面就是医生，这依然是具有极高的具身性的领域啊，就是这个壁垒的领域啊。就是你没上过的手术台，你没有真正学过临床医学，你不是说看一些视频教学、买一些公开课你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在这些法律也是很有门槛性的。
就是我讲的是说，你在这个状态里面如何还能够去体会和保留人的这种具身性的能力，是未来时代的一个最大的挑战和人类的这个问题吧。同样的，你说世界都是草台班子，这句话也是个幻觉。因为当你通过信息和所谓视频课去了解你不属于那个行业的时候，只了解了表层。你真的在那个行业里实践过之后，你才知道叫做具身性，就是事非经过不知难。就是我会说“世界是个巨大草台”这句话本身就有欺骗性，是因为我们只是在所谓的知的意义上去知道那些信息，但你没有在行的意义上去理解这个行业真正的那些有趣的有意思的、或者是需要长年累月才能形成的经验。
其实不是知识的神圣性，是信息的神圣性被打破。过去所有的所谓神圣都是建在信息垄断的基础上和信息壁垒的基础上，今天这个没有了。其实人类社会在步入现代以后，人类社会的这样一个发展过程，或者说1500年以后，人类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的这个社会发展，它的社会链条的增长是要依靠标准化的信息、标准化的人际互动、标准化的货币来去沟通、来去不断地搭建起来。而这个标准化会逐渐地把整个世界丰富的地方要把它变成PowerPoint。而我们整个当下的人，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他的教育过程、他的知识，都是为了这一套PowerPoint活着的。那你只有具有这个能力，你才能在社会系统中找到一个职位。
何必：对，现在一个超级有效率的、能够制造PowerPoint信息的这样一个技术出现了。那今天它对我们的个人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无论是威胁也好还是冲击吧，冲击也好。
孟庆延：对，我都不好说，说有生之年怎么样，因为AI现在是可以说是以月计的这种技术的迭代和更新。我都想，我觉得是以周计。我都想不出五年之后可能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何必：月季是个花。
孟庆延：你看这就是AI做不了的，你看就是枝蔓嘛，你看你这个脑回路，脑回路就是这样的。还有天津线在里面。
何必：既然技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人要重新怎么去算我自己的位置。那孟老师今天就提到了说具身性的、个人的判断力和知识的积累，以及枝蔓对于自己日常生活的重要性。但是或者叫过程，过程自己要怎么做，自己要怎么选择。我想这些都是每个人有自己的日常的生活体验和过程的，我们没办法提供一个标准化的答案。因为标准化答案本身就是一个现在是就是power point，就是power point。
孟庆延：挺悲观。
何必：不是悲观，我觉得是未知。就是我还挺带一点兴奋的，就是未来世界会什么样子，我还挺期待。
孟庆延：那你要这么说，我也补充一句吧。就是如果从你这个角度来讲呢，我没你那么兴奋和期待，当然我也谈不上悲观。我其实这个人对世界谈不上悲观乐观，我觉得来都来了。就是来都来了，意思就是说他也来了，就是这事也来了，AI也来了。就如同当年计算器、计算机、互联网、手机、智能手机来的是一样的，他都来了，你能咋着呢？对吧，你能咋着呢？
就是前段时间经常要看到各种口号，是在AI时代做一个不可取代的自己。我对这个口号是非常警惕的。在我看来这个口号就很像旧时代另外一个口号，就是成为你自己，是一样的。就是不可取代是在何种意义上？我觉得大部分人包括我在内，都不见得做得了那个不可取代的自己，甚至可能都没想好自己在职业的意义上不太容易变成那个不可取代的自己。这个某种意义上有点奢望，因为你人比机器来说，你就是差好远，效率上就差好远。而且我讲一个悲观的事，带点悲观色彩的事，我觉得只有少部分人才能成为不可取代的自己。在有用性的角度，因为爱因斯坦也只有一个，牛顿也只有一个，卡尔马克思、马克思韦伯、福柯也只有一个，这么多学者，但这些人也只有一个。文科学者不是衡量他不是说他一年发多少C刊，是看他写的东西过了50年还有谁在看。我觉得这是讨论文科学者最重要的标识。
从这些角度来说，我觉得我都不思考如何成为不可取代的自己，而是说能不能更充分地体验我感兴趣的研究的过程，享受这个过程，而不去那么地在意结果。你考虑问题的方式是我完成了这个过程，我最后获得了什么具体的结果的话，我告诉你，在这个意义上你永远会输给AI的。我们永远会输给AI的，你干不过他。你让他读一本书，你试试，那不比你快多了。
何必：好，反正就像我刚才说的，AI这个技术既然是以周计，未来可期，总还是一个热门的话题。期待孟老师再多用一段时间，说不定就有新的体感了。
孟庆延：对，也可能会更恐惧他，也可能会更享受他。
何必：那今天就到这里，再次感谢孟老师。
孟庆延：谢谢何必老师，也感谢各位「东腔西调」的朋友们，谢谢大家，下期见。
何必：请不吝点赞、订阅、转发、打赏，支持明镜与点点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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