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练习传统武术前，不妨接触下现代搏击
忽左忽右
| 项目 | 内容 | | :--- | :--- | | 播客名称 | 忽左忽右 | | 本期主播 | 程衍樑、杨一 | | 本期嘉宾 | 杨华（杨氏方架太极传人）、东来（杨氏方架太极传人、前媒体人） | | 讨论核心 | 传统武术的实战逻辑、民国武林的真实图景、太极拳的流派演变与大众误解 |
逝去的武林：从民国掌故到大众文化符号
程衍樑：2009 年的时候，北京电影学院的讲师徐浩峰出版了一本由李仲轩口述、徐浩峰本人整理撰写的书，叫作《逝去的武林》。那本书在那一年特别火，书中围绕民国时代天津武术界的一些掌故进行了阐述与资料复原，让许多读者知道了那些被淡忘多年的武术大家，使他们重新回到了舆论视野。
其实我们知道，在大众流行文化中，传统武术或者说中国功夫一直是非常重要的文化符号。但大众对于传统武术的具体理解，与武术界内部的自我认知，其实有相当多的出入。那么本期的《忽左忽右》，我们请到了杨氏方架太极的两位传人：杨华老师以及东来老师。两位好。
杨华、东来：大家好。
程衍樑：东来其实算是我的一个前同行，之前也是记者，后来修习了杨氏方架太极。杨华老师在太极领域已经练习了超过二十年。两位要不要先向听众介绍一下自己的具体经历？要不先从东来开始？
东来：因为我之前是做媒体的，真正对武术感兴趣，确实是在读了徐浩峰那本《逝去的武林》之后才开始的。那段经历非常有意思，当时是因为电影《一代宗师》马上要上映，我们供职的杂志《氧气生活》想做一个热点专题。当时我们分成了四拨人，有人去了香港，我自己一个人去了福建泉州下面的永春县。
当时有一个说法，说咏春拳是从那里出来的。我到了当地拜访了一位武术老师，在傍晚时看到他带着十几个小孩在那里练劈腿，挺有意思，于是对武术产生了兴趣。听他说了许多掌故后，我发现武术流传的文本非常不清晰，里面会出现很多偏差，人名、地名都无法对上。作为一个记者，我觉得这部分东西很难接受。
在那之后，我开始对武术保持关注。我也发现大众对传统武术有两个极端的观点：一个是神化传统文化，比如我在苏州时，有朋友告诉我他的朋友因为癌症去练太极拳，竟然练好了；另一个是完全贬低，认为传统武术一无是处，科学性比不过西方格斗。我就在这两种观点之间徘徊，直到后来认识了杨华师兄，他给了我一些能够解决疑惑的观念。
偶然的“场子”：从媒体观察者到太极传人
杨一：杨师兄，你当时是怎么认识东来的？
杨华：好像是一次朋友聚会。因为我对武术非常热爱，认识东来后不自觉地就会谈到武术。我当时不知道他以前对武术有什么兴趣或采访经历，但我对武术的爱好让我像祥林嫂一样，见了朋友就会说。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后来我带他去到了“场子”。北京以前也这么叫，就是某个老师、某个拳派练球的地方。当时场子里有两位老师，一位是施老师，八十多岁；一位是吴老师，也将近七十了。施老师虽然年纪大，但礼数特别周到。我当时不会武术，但看施老师状态特别好，就提出想试一试。施老师带领我稍微感觉了一下，那次我是切身体会到了太极拳在技巧上的威力。我这么一个壮年男子，也是有点力气的，结果被施老师像拎小鸡一样，让我往哪个方向走，我就得往哪个方向走。
东来：我当时的感觉是，这是一种技术性非常强的东西。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能保持这种状态，而且当时场子里没什么学生，就那么几个人，门派很窄小。后来施老师觉得我这人还有点恒心和耐心，就问我是否愿意跟随他练习。于是我就开始学习这门“杨氏方架太极”。
谱系脉络：杨氏方架太极的历史渊源
杨华：杨氏方架太极从名字上听起来是太极拳的一个分支。如果读过太极拳历史，就知道太极拳真正推广开来是靠杨露禅。他在陈家沟学成后到了北京，很多人跟他学拳，传承者非常多。杨家这一支，是由他的儿子杨班侯、杨健侯传下去的。
健侯的儿子杨澄甫，在 20 世纪 30 年代到了上海，开创了现在的杨氏太极拳大架。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杨氏太极拳大架——包括国家竞赛规定套路、简化 24 式太极拳——都是以杨澄甫当年的拳架为标准定下来的。
但杨露禅在北京不只教了这些人。他当时有个带刀侍卫学生叫吴全佑，吴全佑的儿子吴鉴泉在民国时期也到了上海，创立了鉴泉太极拳社，也就是现在的吴氏太极拳。
我们这一支在谱系上可以追溯到杨露禅的一个特殊徒弟，叫纪子修。纪子修是清朝善扑营的副总教练。善扑营是专门玩摔跤的官方机构，相当于国家摔跤队。纪子修本人的大枪和岳氏散手功夫非常好，但他能拜在杨露禅门下，说明他非常认可杨家的功夫。纪子修一生痴迷武学，没娶妻生子，他把功夫传给了徒弟张达权。
张达权老师继承了岳氏散手、太极拳和大枪。他后来到了上海，在民国与解放交替的时期以教拳为生。解放后，张老师在上海教拳，环境不像民国时那么容易，但他带出了一个很有名的徒弟叫戴英。戴英老师当年在中山公园有个场子，在当时的太极拳界相当有名。我们这两位老师当年都是跟随戴英老师学拳的，现在他们依然在中山公园传承这门功夫，只是影响力比以前小了很多。
枯燥的真相：为什么“真功夫”难以推广？
杨华：为什么影响力变小了？这和拳法本身有关系。太极拳不只是一个套路，它是一整套训练体系。我们这派方架太极的特点是，看上去不那么行云流水，反而一板一眼，动作幅度比较小。
在武术里有“功架”和“用架”之分。方架属于“用架”，非常接近实战。打过对抗的人知道，实战中动作幅度不会太大，都是细微的小变化，这样速度才快，才能击中对手。但这种贴近实战的架子，外形上不那么优美。
东来：确实。一开始看施老师打拳，我觉得像“机械舞”，到现在我自己练起来也很像机械舞。但一旦理解了里边的运动原理，反而会觉得这种拳特别协调，甚至能举一反三地看出其他拳种动作的合理性。
杨华：但在推广上确实有难度。大多数人一看你的外形，觉得和过去认知里的太极拳不一样。第二个原因是它特别难练，不是摆个动作就行，细节非常多。如果跟一个学员说“一个动作要学一个礼拜”，可能他来两次就没兴趣了。我必须强调，武术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杨氏方架太极是比较接近武术本源的，但这种本源在现代社会的推广上是有难度的。
我个人的学武经历比较复杂。我是 1993 年大一的时候接触武术的，当时早就好这口了。但在 90 年代，中国流行的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气功，宣扬很多玄乎的东西。我第一次是在培训班学的太极拳，那是“做操式”的，我很不满意。我问老师：“这手为什么要这么摆？原因是什么？”老师说不出道理，只说“就是这么打的”。
后来偶然接触了半年散打，又跟八卦掌老师学了半年。我在外语学院读书时，学校在虹口公园对面，我就去那里的场子学太极、学心意六合拳。这些年因为好这一口，工作出差到各地，听说有武林前辈，我都会跑去。我不是去“踢馆”，而是去验证。我很希望在实际对抗中验证训练方法的合理性。
实战的逻辑：兵器思维与体育化的缺失
程衍樑：刚才提到了认知上的修正。在大众认知层面，对于太极拳存在哪些经典的误解？
杨华：形意、八卦、太极这三门我都练过，也熟悉。核心问题有两个：第一是影视作品的误解。国内武侠电影对搏斗进行了高度的美化和戏剧化编排，真实搏斗不可能那么行云流水、气定神闲。以前民国武术家出手都很狠辣，往往是一招定胜负。
第二是系统性差距。中国武术没有经历过“搏击体育化”的过程。西方武术在冷兵器过渡到热兵器时代后，有一个体育化的过程，比如泰拳。我们没有这种全国性的、标准化的体育比赛。
那么，什么是“打”？我们要把视线放回民国时代。 第一种是“切磋”。因为没有体育比赛，如果真打会出人命。于是发展出了类似“太极推手”的方式。我搭一下手，你一较劲发现站不稳了，退出两步，你就得服气。这种方式社会成本低，不会结仇，也是在缺乏护具和医疗的年代交流武术的唯一方法。
第二种是“生死搏斗”。那比擂台赛要激烈得多。为什么要徒手打？目的是把对方整死。暗器、石灰粉、大枪、大刀、弓箭全都上。这种时候，谁跟你一对一光着膀子打？都是抄家伙的。
中国传统武术有很多拳法、掌法，实质上是“徒手练兵器”的做法。很多人不明白这一点，所以它在徒手上是低效的，在兵器上是高效的。在当时，打架不抄根棍子那是傻。武侠小说里说高手不带兵刃也厉害，那是误导。真实情况是“一寸长一寸强”，一个练过剑道的拿把日本刀，足够砍翻顶级徒手格斗家。
三大内家拳：军阵、江湖与极致的技术
杨华：从我的练习角度来看，形意、八卦、太极各有侧重：
形意拳（心意拳）：这是“军阵拳”。它直接脱胎于战阵，技术特点重视双手技法，是从双手兵器演化来的。它的发力非常直接，直线向前，讲究杀伤力——要么不打中，打中就要打死。拳诀里讲“硬打硬进不遮拦”，这就是军队的东西，战场上左右都是人，你没地方闪转腾挪，只能往前冲。 八卦掌：它是董海川传出来的，没经历过军阵。它的步伐非常灵活，讲究转圈，这是一种“江湖武术”。在军阵上不好使，但在江湖打斗中，对付多人包围非常管用。 太极拳：它走的是另一个极端，追求技术最细腻。我一直讲，太极拳不是“最能打”的拳，世界上没有最能打的拳，只有最能打的人。但从技术细腻程度来说，太极拳是最极致的，它讲究“恰到好处”，像玩杂技一样精准地制服对手而不伤人。在战场上这种细腻可能没用，因为战场讲究效率，但这是一种对人体运动原理的深度挖掘。
杨一：我很惊奇，这种向现代搏击过渡的过程，在民国时期发生了吗？
杨华：实际上没有真正发生。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从军阀混战到抗日战争，大家的精力都在忧国忧民。虽然霍元甲在上海创立精武体育会，敢于放弃门户之见进行交流，这是一个很好的“武术体育化”苗子，可惜那样的人和事在那时还是太少了。
武林门派：文学加工与现实传承
嘉宾： 有精进之心的人，学了一门技术，就想在这一门里做到第一。做了第一之后，还想去了解更多门派的特点，于是便会走访各地，跟随不同的老师学习。遇到性格火辣一点的，甚至会去“踢馆”，这种情况确实存在。
但我们要清楚，中国武术的主流绝非大家幻想的那种“江湖”。在武侠小说中描写的那些门派，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一个门派既不是产业，又是“非法社会团体”，任何政府都不会允许其存在。更何况武侠小说里的门派通常都是反朝廷的，那就更没有生存空间了。所以，所谓的“门派”大多是艺术加工的产物。
现实中，拳法的流传形式并不是大家想象中那种“开班授课”。最重要的传承其实是在军队，所谓的“武艺之正”必然在军队。过去讲习武，什么是正道？“货卖帝王家”才是习武的正道。就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老太太听说他去练习射箭，都觉得这是在走正道——书读不成了，练练射箭也好。
除了军队，民间传承主要分为四个行当：一是镖行，在银票发明之前，镖行永远是有需求的；二是护院，也就是富人家的保镖；三是那些“不走正路”的飞贼，他们也必须有真功夫，否则早就被逮住了。这些都是武术在现实生活中的应用场景。
至于“开武馆”，那是很晚近的事，基本要到清末才有。以前的传承都是师徒制，师父教弟子。这种传承往往带有强烈的行业属性。比如你想吃镖行这碗饭，功夫就是你的敲门砖，是入行的技术。当然，也有为了业余爱好习武的，但这通常是富家子弟的专利，因为一般人根本没那个精力和财力。像《水浒传》里的九纹龙史进，就是个典型的“吃饱了撑的”练武的富二代。
传统师徒制的“赌博”与效率
嘉宾： 古代传艺与现代教学有一个巨大的不同：过去讲究对师父绝对的服从。这种方式不一定科学，但也不一定全错，关键看资质。资质稍钝的人，老老实实练反而好；想法太多、问这问那的人，最后往往三心二意，反而练不成。
师父告诉你“就这么练”，你别管为什么。有时候功夫没练到那个层次，即便师父讲了道理，徒弟也根本理解不了。东来，你现在应该有这个体会。
程衍樑： 我已经被他说懵了。
嘉宾： 没练到那个地步，就不会有那个体会。所以有些老师会说：“你不用知道为什么，我先带你走到这一层，然后再教下一层。”这种教学是一层一层推进的。
但这跟现代教学完全不同。现代教学有教学大纲，这个礼拜练什么，下个月练什么，科目、段位一清二楚。过去的老师根本不告诉你这些。他甚至会让你先干三年活，考察你的心性。这种方式效率高吗？肯定很低。但它有一定道理，因为在那个没有体育竞技的年代，心性不好的人学了武术，很容易结社闹事，最后连累师父。
在古代习武，拜师就像一场赌博。如果你拜的师父水平不高，那你这辈子就完蛋了。但在现代社会，我们可以通过比较来选择。今天觉得这个师父教得不行，我可以换一个。在过去，这种行为是极为忌讳的，一旦离开了这一门，别的门派也很难再接纳你。
商业化浪潮下的“功夫付费”
嘉宾： 现在的武术传承中，仍残留着一些旧时代的规矩，比如拜师入门等仪式。但在商业化的大背景下，很多东西已经变味了。有些所谓的“大师”，纯粹是为了收钱才搞这些仪式。
我记得去年下半年，有个会所请来了叶问的儿子。他们开了一个课，教四天就能“出师”，还发个证，学费贵得惊人，要好几万块。这其实就是现在流行的“知识付费”。但功夫这种东西，哪能像禅宗一样“一言点破”？四天时间，别说练功夫，你连门都摸不到。记忆层面的东西，必须经过长期、艰苦的训练，没有顿悟的可能。
我的老师从三十来岁开始，一直练到八十多岁，他觉得自己还在学习的过程中。他对我说：“东来，你才二十来岁，你还可以再学五十年。”
杨一： 我更正一下，我是从1993年开始接触的。到现在已经超过25年，四分之一个世纪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也走访了很多门派的老拳师。
嘉宾： 抛开文化符号不谈，武术本身的结构魅力确实吸引了很多中外爱好者。在体系化建设方面，日本人做得很好，比如空手道和剑道，都有修行层面的训练。
中国传统武术在这方面存在局限。日本剑道的传承者主要是武士阶层，属于有钱有闲、有文化的贵族阶层，所以做得非常精细。而我们的传统武术，很多传承者文化水平不高。即便像杨露禅这样的宗师，据传也是不识字的。这限制了武术在传播过程中的体系整理。当然，像吴禹襄、孙禄堂这些文化人，确实为武术注入了文化内涵。
传统武术：管的是你一辈子的事
嘉宾： 传统武术与现代搏击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点：它管的是你一辈子的事。现代搏击管的是你在擂台上的表现，而过去练拳不是为了比赛，是为了生存。你不能说你“金盆洗手”了仇家就不找你了。在江湖上谋生，和体育竞技完全是两码事。
其次，传统武术的体系比现代搏击更完整，因为它包含了一套针对养生的东西。所谓的“气”或“内气”，本质上是针对养生的训练。竞技体育追求拿金牌、拿第一，往往会过度消耗身体。而传统武术面对的是不确定性——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跟人交手，所以必须把身体养好。你不能像职业运动员那样在特定时间减重、冲峰，因为一旦过了那个巅峰期，你的战斗力就直线下降。
传统武术没有队医，没有按摩师，所以它必须具备自我调节和修复的能力。我个人认为，传统武术其实比竞技体育更适合业余爱好者，因为竞技体育对身体的伤害性是非常大的。
当然，现在很多传统武术的练习方法也是错误的，对身体的伤害同样巨大。很多人练太极拳练坏了膝盖，这就是典型的例子。膝盖的承重能力在20岁左右基本就固定了，如果中年人还像小孩那样练童子功，蹲得极低，半月板很快就会报废。
以前的老师教徒弟，往往忽略了“时代背景”和“个体差异”。过去的人大多是体力劳动者，步行三五十里地是家常便饭，腿部基础非常好。现在的都市人，走十里路都费劲，身体素质和过去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如果不引入现代运动生理学研究，传统武术的推广会面临很大问题。
失传的困境与消亡的门派
杨一： 关于传统武术的失传，杨师兄你有比较具体的案例吗？
嘉宾： 这个情况非常具体。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国曾做过一次传统武术拳种普查，当时记录在一千种以上。而现在能留下来的，估计也就一百来个。十分之九的拳种消失了。
消失的原因有很多。一方面是自然淘汰，另一方面是由于练习的人太少了，传承断了。在清代，地方上有团练，武术的普及面非常广，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拳种。但现在，除了大家耳熟能详的那几个，大部分拳种已经很难考证其历史沿革了。
当然，这一千多个门派中，很多是因为地缘因素导致的交流不便。事实上，很多技术是具有共性的。随着交流的增多，一些流派在合并中自然消亡了，这属于正常的演变。
更严重的问题是“土壤”的缺失。现代社会没有了镖行，没有了看家护院的需求，行业消失了，武术就彻底变成了业余爱好。在河北沧州、山东莱州这些习武之风很重的地方，虽然仍有民间基础，但真正的功法也在缩减。
程衍樑： 我看过一个案例，沧州一位八卦掌老师傅，年纪很大了，教孩子的时候非常感慨。他说现在没人愿意下苦功练了，因为太枯燥。而且现在的评判体系也有问题。七十年代他去参加套路比赛，输得很惨，因为他的动作是“硬桥硬马”的实战功夫，不好看。
嘉宾： 这就是尴尬之处。李连杰曾坦言自己“不能打”，因为他练的是表演艺术，这很正常。但传统武术的初衷既不是表演，现在又缺乏对抗的平台。
如果让传统武术爱好者直接去打 MMA 或 K1，肯定是不行的。这不仅是体系问题，更是训练强度的问题。人家职业选手每天训练八小时，你是业余选手，你还要干活、还要上班，你怎么可能打得过人家？这跟练什么拳没关系，是专业与业余的鸿沟。
杨一： 国家为了保护武术也想了很多办法，比如散打，还有民间的武林大会。
嘉宾： 效果并不理想，因为中国武术门派太复杂。很多著名的拳种已经在消亡。比如天津地区曾发布消息，霍元甲的“迷踪艺”在2006年左右基本就失传了。迷踪拳是燕青拳的一个分支，本来练的人就局限在北方那一小块地方，现在几乎绝迹了。
光靠国家设立基金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有时候设立了基金，反而会让一些所谓的“传承人”拿着钱去干别的事。
我认为首先要让公众了解什么是真正的武术。如果大众对武术的想象还停留在飞檐走壁、降龙十八掌，或者神化到能治癌症，那真正的传统武术永远无法出头。市场会为了迎合这些离奇的需求，去做一些博眼球的东西，而真正有价值的技术细节反而会被忽略。
你看咏春拳现在推广得很好，虽然源头有争论，但它把技术细节固定了下来。电影里的打斗虽然有美化，但它展示的是真实的咏春拳结构，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内功。这才是传统武术在现代社会应该有的走向。
银幕上的八卦掌：王家卫的审美与实战的距离
杨华：影视剧里反映出的太极拳、形意拳、八卦掌，其实很可笑。比如大家都看过《一代宗师》吧？戏里章子怡打的那个八卦掌，是葛春燕老师教的，我对葛老师本人没意见，但那个打法是为了表现王家卫心目中的八卦掌，或者说表现影迷、观众心目中的八卦掌。
八卦掌是这么练的吗？练是可以这么练，但打绝不是这么打。哪有绕着对手转圈的打法？你见过这种打法吗？太搞笑了。我转着圈找你，绕着你转，你在圆心，我在圆外，我不吃亏吗？可为什么以前很多影视作品都要这么展示？
因为在真正的实战中，八卦掌一打就是“斜步”，直接就切进去了，没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花招。形意拳也是一样，一步就打。哪像影视剧里那样拳来脚往、打那么多回合？在实战中，没这一步我干不到你，我进去了你就干我了，就这么简单。
当然，搞电影的人可能会觉得这样不好看。一下就结束了，没有那种招式往来的过程。其实，那种“拳来脚往”本身就是我们对武术的一种想象。实际对抗可能几十秒，甚至几秒钟就结束了。
关于这一点，有个传说是讲陈发科先生的。人家找他推手，问他怎么打，旁人说得一二三招，陈发科说哪有那么麻烦，就“一”就行了。两个指头就能把人打飞。这件事我现在就能找人帮你验证，确实有人有这个本事。但问题在于，这和实际对抗是两码事。它是一种对抗技巧，或者说是一种技巧游戏：我搭上你的手，或者你搭上我的手，把你弹出去。这个技术是存在的，但不代表到了擂台搏击时，实战中一定能用出来，这是两个概念。
传统武术的真假博弈：从“拔根”到徒弟的“配合”
杨华：现在的武术界真真假假，有很多假的东西，甚至我不点名，大家都知道某些人在视频里让徒弟配合，那就是假的。但有没有真的？也有。
真假怎么分？内行看的是“拔根”。你怎么破坏对手重心，让他重心不稳，然后顺势把他摔出去，这是对的。如果你看到那人是自己一蹦一跳飞出去，甚至还反弹回来转几个圈再滚一遍，那肯定是假的，完全不符合力学原理。当人体失去重心时，本就会前倾或后倒，这时候给一个很小的力，人飞出去是合理的。
现在真假掺和在一起，这两年新闻里关于这块的争议也蛮大。我只能这么说，你们能看到的多数真不了。真的多数也不会拍视频给你看，凡是拍了视频到处宣讲的，往往都带有目的。
记忆中的上海武林：从租界码头到八十年代的公园“场子”
主持人：杨老师，你在上海武术界接触了这么长时间。在大众眼里，上海是个极度现代化的城市，很难把它和传统武术联系起来。虽然我们知道民国时代上海有深厚的武术文化，但从建国以后到改革开放，上海武术的发展状况到底是怎样的？
杨华：我大致讲一下我了解的情况，毕竟我老师吴老师是切身经历者。上海在民国时期是一个武术大繁荣时期。为什么？两条：第一，这里是租界，是“三不管”地带，很多身份复杂的人愿意来；第二，这里有钱。人傻钱多速来，很多教拳的老师就到上海来谋生，经济利益是核心驱动力。
另外，当时上海社会背景复杂，码头多、帮派多。其实天津武术繁荣也是一个道理，因为有打斗的需求。上海青帮弟子很多都是练武的，这在当时是刚需。你整天动刀动枪也不行，所以在城市里，斧头帮也好，练拳的也好，都很正常。
建国以后，租界的乱象结束了，但上海武术依然繁荣。当时上海被作为体育发展的重点，武术是其中之一。顾留新等前辈为上海武术发展做了很大贡献。他当时邀请了全国各地的著名拳师到上海教拳，那是分配制，必须服从组织安排。那一批民国时代的武林高手被政府笼络过来，进行教学和研究。所以，上海武术的研究水平相当高，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都是全国顶尖的。
动乱时期确实受到了冲击，那是低谷。但改革开放以后，上海武术又流行了起来。你去问问那个年代在公园里走过的人，那时候有个“场子”的概念，各种武术场子可热闹了。80年代，绵拳、心意拳、太极拳、扎拳、脱脚翻，什么都有。那时候公园里前辈多，年轻人也喜欢练，因为没有其他娱乐设施，没电视看，大家都跑去练武。
那时候最流行的是太极拳和心意六合拳（在上海叫“十大型”）。当时国外搏击技术还没进来，没有竞争对手。现在的年轻人练跆拳道、拳击、空手道，那时候没地方练，只能练传统武术。
我老师吴老师是五六十年代开始练的，文革时去了外地，80年代回上海继续跟老师练。那个时代的交流氛围非常好，我还保留了一些80年代的录像，特别有意思。
我当时是以一个外行的眼光看那个录像：戴英老师站在中间，徒弟们维持秩序让大家让开。场子里聚了三五百人，看他一个人推手。谁来都可以跟他推一下，突然蹿出一个人，老师一搭手就把他打飞，这边再来一个，又打飞。那个场面非常开放，大家都愿意交流，而且在一个潜规则下玩。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当时有很多老太太也上去推手实战，现在根本看不到了。
避坑指南：为什么练传武前要先懂现代搏击？
东来：刚才介绍了我的学武经历，我是作为记者采访才接触到太极。那么对于普通人来说，如果对传统武术有兴趣，在现在舆论混杂的状态下，有什么渠道能接触到货真价实的传统武术？
杨华：你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我也头疼，特别难。其实刚才海老也讲过，首先要建立一个正确的观念。
第一，你不能基于影视作品去了解。我建议在了解传统武术之前，先去了解一些世界级的现代搏击。全世界的搏击都有共性：离不开速度、爆发力、距离感和打击时机。任何武术都脱离不了这些。
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像东来这样练过现代搏击的，去找传统武术反而容易找到正路；完全没练过的人最容易被忽悠，因为他会被那些“符号化”的东西迷惑。你知道“打”是怎么回事，你就不容易被那些玄学忽悠。
第二，看这个老师能不能给出一套让人信服的训练方法。这个方法练起来是不是相对舒服，毕竟打斗不是唯一目的，强身健体也重要。
第三，不要相信广告。虽然有广告法，但对于传统武术这种东西，目前没法鉴定广告内容和事实是否有出入。现在的武术广告太离谱了，尤其是针对都市人的“速成”心理。
当代武林的掌门消亡史：名气与本事的反比定律
杨华：关于“名家”背书，我觉得名家本是好事，但现在的名家——我不针对某个人——名不副实的太多了。
关键在于大众混淆了很多概念。比如我说某位老师是“太极拳冠军”，大众会觉得他很能打。但他可能只是“套路比赛冠军”，根本不能打，甚至连流氓都打不过，这太正常了。大众不知道太极拳冠军还分：竞赛套路、健身操，以及极少数的实战太极。
作为一个教拳的老师，我也不能给自己贴“实战太极”的标签，这太含糊了。所以普通人学武，先去接触现代搏击，对“对抗”有一个基本概念，这时候你回头看传统武术，反而能看得更透。
还有一点，虽然可能不对，但这是大实话：现在很多老师的名气和他的本事是成反比的。在国际搏击界不存在这种事，李小龙的能力谁敢质疑？唯独传统武术，因为没有竞赛平台，没有衡量标准，谁都可以自封名号。
现在国家武协已经明确禁止自封“掌门”了。本来就没这些东西，哪有什么掌门？门派组织都没有了，谁是掌门？这些概念大多是流行文化灌输给大众的烙印。
你要去看他具体教了什么。武术不一定要能打到搏击选手那种程度，业余爱好者也没必要。但是，一点对抗都没有的武术，我始终觉得不太像武术。哪怕是搭手、推手，哪怕是力的较量游戏，也得有对抗。如果把它完全变成形体艺术，那就太偏了。
主持人：非常感谢东来和杨老师。这次向我们科普了这么多关于传统武术的真实知识，也为我个人去了很多“昧”。今后我们还会做关于传统文化的话题，欢迎两位再来。
杨华：好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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