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全网进入“纯过日子时代”？这日子我过不明白！
naive理想国
01 | 一个靠贷款过日子的人
小王：大家好，欢迎收听《naive理想国》，我是小王。
夭夭：大家好，我是夭夭。
小王：今天请来一位新嘉宾参与录制，请他跟大家打个招呼。
约翰：大家好，我是约翰。
小王：约翰是我们理想国负责剪辑的同学。之所以请他，是因为跟今天这期主题关系很密切。我们想聊一聊最近网上非常火的话题——「纯过日子」。现在大家都说，全民已经进入纯过日子的时代。我们看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也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翻了翻身边的朋友、同事，突然发现约翰非常适合聊这个话题。
约翰：其实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很适合？
小王：因为听说你好像一直在贷款生存。
约翰：这是听谁说的？一上来就把人家家底给透了。
小王：约翰现在还是学生，没有毕业，在理想国实习，但确实做了很多工作。听说他一直靠……这个能播吗？是不是太危险了？
夭夭：感觉这期播客你还得配一个水泥墩子（笑）。
小王：所以这么过了一年多？
约翰：差不多。你要说贷款，其实从我高中毕业就开始了。严格来说，我已经过了得有十多年的日子——不是，是过了十多年这种日子。
夭夭：因为我从大学到现在一直都是 1500 左右的生活费。
约翰：我也差不多。
小王：你那个年代的 1500，购买力应该还是要强一点。
约翰：还行。而且读研之后，后期其实已经是 1000 左右了，因为学校会补 500，所以我爸妈非常精明地又给我扣了 500。但 1000 其实不太够用，总体来说不得不采取这样非常不健康的生活方式。
小王：我可以理解。但哪怕就是 1500，我基本上没有过过那种负债的生活。除了读研的时候靠自己申请了助学贷款，其他时间我是没有负债生活的。所以我就非常好奇你的生活方式，这也是把你拉来录这期播客的缘由。
约翰：1500 如果是像流水一样很平均地花，是能 cover 住的。但如果你要添置一个大开销——比如买电脑，当然买拉布布还好，只要不买限量款——电脑这种几千块的东西，你 1500 根本不够。因为 1500 基本上就是月光。这个时候你要买一个重资产，如果不贷款，想不出别的办法。而且现在的贷款公司很精明，它会让你 24 期免息分期，这其实很诱人。你看，一个 6000 的东西分两年，每个月就几百块钱，你就不得不缓慢地滑进这个消费主义的陷阱里。
夭夭：但你背着这种贷款，心里不会焦虑吗？我之前也用过，但我经常是那种要提前还款的人。如果下个月、下下个月一直有一笔钱要还，我心里会很不踏实。
约翰：会。但它已经伴随我很漫长的时间了，所以我已经跟它达成了某种友好的关系，已经很久了。
小王：总而言之，这就是我们今天喊约翰来录播客的理由。下面聊聊「纯过日子」这件事：你们觉得自己现在处在纯过日子的状态吗？或者说，怎样的一种状态才叫纯过日子？
02 | 账本上的三种人生
小王：我觉得我是处于纯过日子的。我一个很基本的判断标准是，我的恩格尔系数很高。
夭夭：那我也很高。
约翰：我也是。
小王：自从我开始工作，我就开始用记账工具。今天录播客之前，我特意翻了翻过去几个月的账单，发现我的恩格尔系数真的非常之高，基本上能占到每个月支出的至少 40% 吧。
夭夭：40% 到 50%，那我觉得还不算高。你能占多少？
约翰：我估计得占 60%、70%。在我这儿可能是因为我比较爱吃。
小王：这样吧，每个人公布一下自己的支出表，每个月大概花多少钱。
夭夭：这也没啥，反正也没几个钱，公布出去大家也不会觊觎你的钱袋子，只会同情你。就当做出版，让大家了解一下做出版的真实的财务状况。
小王：我估计是收支平衡，消费大概 4000 左右，这是排除了大宗产品购买之后的数字。
夭夭：那你的贷款从哪来呢？
小王：贷款的需求很多。一个是我刚说的大宗产品，另一个非常大的大头是房租。北京的房租是押一付三，这很变态。3000 的房子，你被迫要一次拿 1 万块钱。这对还没有正式工作、甚至还没有找到工作的人来说是很大的压力，所以你不得不一下子贷 1 万甚至 1 万多。
夭夭：我刚刚看了下，过去这两个月每个月都是 4000 左右，可能出头。这还不包括房租。
小王：确实不包括。
夭夭：而且这两个月我老是生病，在医院每个月也花挺多钱。如果不算日常开销，可能每个月 3000 多。
小王：房租确实是硬开销。但你们好的一点是，我们理想国有食堂。如果你真能忍受每周五天都吃食堂，其实可以省下一笔。
夭夭：说到食堂，我跟小王之前有一个共同的想法：食堂是很好吃的，但我们总是忍不住想去外面吃。
小王：这个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当时我们讨论过，出去吃并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是为了让自己多一种选择的自由。自由本身，才是你出去外面吃所奢求的那个东西。
夭夭：那这个行为还算不算纯过日子？我也很好奇。
小王：我自己给自己定了一个每天花钱的浮动标准，一天 100 块。偶尔超出，偶尔不足，但总之是均值回归的。比如我买了台苹果电脑这样的大件，我就会在后面几个月把这笔钱省回来，让自己回到每天 100 块这个水平。这是我对自己开销上的一个要求。但一天 100 块看怎么花，如果有食堂的情况下，一天 100 其实是有结余的。
夭夭：我之前也尝试过小王的方法，给自己定一天只花一百。但我发现到月末那段时间经常会超。比如这个月 20 号我已经花了 2500，这个时候我就会处在一种「反正这个钱也补不上了」的状态，开始摆烂，开始报复性消费。所以我同时觉得，这需要很自律、很有秩序的人格才能做到。今天我买了一件衣服 500 块，我要把这 500 块平摊到后面过日子的过程里，这就是一个很需要精打细算的事。
小王：这需要记账，这个习惯是他建议我这么做的。我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现在已经养成习惯了。每次刷完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记账本，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个负担。
夭夭：所以我觉得我自己还算处在所谓的过日子这种生活状态里。
约翰：我们三个里面，你可能是唯一真正可以称得上纯过日子的。
小王：我之前有一次在公司聊天，一句话让同事非常惊讶。我搬家搬到公司附近来住，他们问我到底有多少东西、多少行李，我说也就五六个箱子就结束了。所有人都很诧异，觉得你怎么能五六个箱子就结束。我说没啥。
夭夭：因为你现在在北京也是那种候鸟的状态，过的是临时生活，能省则省、能少则少，家里也不需要什么布置。
小王：当时有个同事的表情就是一脸不可思议，觉得你哪怕是租房子，也得好好过生活。但我的心态确实就是：反正是租房子，我觉得没有太大必要去买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刚看了我的开销，每天一百块，一个月三千块，这是除了房租的。基本上开销的 60%、70% 都在吃上面，别的东西很少。
夭夭：但这我要说一下，男生和女生是不一样的。男生基本上吃饱了，别的花销其实很少；但女生的确有不得不买的东西，衣服、化妆品、护肤品等等。有些时候外表上看不出来，但它里面包含了很多男生想象不到的支出。另外我还有一个不太成熟的发现：女生对于居住环境的打扮、装饰和布置，比男生更上心，更倾向于把自己的家打造成一个温馨的状态。
小王：这个确实。
夭夭：我看了账单，这两个月我其实也没买什么衣服或者化妆品，但我租了自己的房间之后，会花钱去装扮它。哪怕它只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一个出租屋、一个临时居所，我也觉得把它打扮得好看一点，买一些香薰，让氛围好一点，我住得会开心。所以这方面我是挺舍得支出的。
03 | 「纯」字的两面
小王：过日子其实大家都会过，都知道怎么根据自己的经济状况来。但我觉得「纯过日子」这个话题流行的突出一个「纯」字。你们怎么理解？或者你们觉得自己是否经历过一个变化，从一个普通的过日子，变成了纯过日子？
夭夭：我现在想这个话题，觉得有一点难界定。我最大的变化是之前会买泡泡玛特，而且很痴迷，堕入了这个坑，每天都会刷，包括二手网站，包括最新资讯，我都很关注。我确实觉得它们很可爱，但最近大概进入今年吧，我就不怎么买了。第一个原因是我足够多了，家里实在放不下；第二个原因是，我发现买泡泡玛特给予人的兴奋感维持得比较短暂。它毕竟是一个固定的微缩雕塑一样的东西、一个摆件。潮玩界都说，买泡泡玛特这类盲盒最兴奋的就是拆开袋子那一刻，之后它的模样肯定很可爱，但这种可爱最多维持一两天，在我这儿就没有了。所以基于这些原因，我现在不怎么买盲盒了。但我又反过来想，那我之前就不叫纯过日子吗？那种快乐是客观存在的，它也是日子的一部分，所以这一点有点难界定。
小王：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关注点也在「纯」字上，我自己有点不知道什么是纯过日子人。我还去网上搜它的定义，在小红书上看到有人定义为：看透生活本质，主动放弃宏大叙事和无效内卷，把生活重心完全放回到吃饭、睡觉、攒钱、取悦自己这些具体事物上。如果按照这个对照，我可能也达不到纯粹的状态——毕竟还在上班、还在工作，要说攒钱也没攒下多少，生活的重心也不完全在取悦自己、吃喝拉撒这些事情上。但跟两年前相比，我这些年的状态确实在慢慢贴近所谓的过日子。有一个很明显的变化：马上要双十一了，现在已经开始很多预售。我印象很深，我刚上大学的时候第一次拿爸妈给的生活费过双十一，是很疯狂的，那个时候真的会凑单，买很多衣服、很多护肤品化妆品。但这两年我基本上完全不过了，哪怕你知道大家都在搞促销，你也会觉得没什么意思，也没有很多想买的东西，而且很多引导你消费的套路你也看懂了，不那么容易被消费主义绑架。
夭夭：刚才听你念的那段定义，我突然有个感觉：纯过日子这个概念兴起之后，其实是一个蛮正向的概念。我理解它是从躺平开始的，现在是一个触底反弹的过程，是一种叙事的转换。以前大家会关心成功学，关心升职加薪，关心自己多少岁要达到一个怎样的状态，那个年代大家有很多机会可以做到。后来发现这件事行不通了，但你依然被那种价值观念绑架，所以大家只能躺平，因为做什么都没有办法，内卷也很严重。而大家重新关注自己的生活，它并不是一种很 casual 的生活状态，只是你关心自己的生活，不被更宏大的所谓成功学捆绑。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进步，它比躺平什么都不做要好很多。
小王：所以它算一种更柔和、更积极的躺平。那就不叫躺平了。你们觉得纯过日子和躺平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夭夭：我觉得还是很不一样的。躺平是一种不作为，但纯过日子某种程度上是正向的，它实际上是在行动，只不过这个行动的方向，从原来追求外在赋予我的符号标志，转向了自己内在的真实感受：我每天吃顿好的，比我把我吃什么发到朋友圈让大家觉得我过得好更重要。别人的评价和我自己的真实感受相比，后者更重要。这是侧重点的变化。
小王：它更加主动。相比躺平的消极被动，它在主动构建自己新的叙事。
约翰：但我觉得躺平和所谓的纯过日子有某种共同点：它们都是对我们所谓进步主义那一套叙事的拨乱反正。纯过日子给的潜台词是——我们所谓的好日子不需要那么多东西，所以你才会有纯过日子这个概念。
小王：我想起另一个例子。在我考上研之前有一段很幸福的时光，就是毕业之后、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之前那两三个月。当时我在成都，在必胜客的后厨打工做临时工。有一个投诉，说哪哪的披萨花边捏得不够好——披萨有一些特殊的形式，那个花边只因为捏丑了就被投诉了。当时店家对投诉是很警惕的，接到投诉之后我们就火速重做、道歉。当时有一个资历很老的大叔就说：捏得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反正吃进去拉出来的都是一坨（笑）。我觉得纯过日子跟躺平有一点共同之处，就是它反对了某种被包装出来的、我认为没有必要的价值观。比如这个花边捏得好不好，可能在我这儿没有那么重要；但在所谓躺平之前的那个时代，我们就是要追求什么都是最好的，一种精致的生活习惯。
夭夭：这让我想到我刚上大学那年的中秋节。那时候我在淘宝上看到很多新式月饼，包装特别精致、非常繁复的月饼礼盒，品牌层出不穷。但比如今年中秋，我就感觉没什么水花。大家现在越来越不爱买月饼礼盒送人，或者买来自己吃，越来越觉得这种东西没有必要，热量又高，也不是很健康，那就少买，宁可把这个钱拿去吃一顿好的、更有营养的。
小王：所以纯过日子时代和消费降级、经济下行是强相关的。
约翰：肯定是有关系的。而且我觉得纯过日子是一个温良版的说法，还有更野的说法，就是最近很流行的「孙学」，孙宇晨那套搏击理论、黄毛理论。他们那个路子更野、更赤裸裸：我只顾我自己，我不被任何让我不开心的东西捆绑，我只要自己过得舒坦。我觉得它就是一个邪修版的纯过日子的说法。
小王：那个更有一点「精致利己」的感觉。
约翰：精致利己这件事，跟纯过日子还不太一样。但如果一个人只沉浸在自己的小日子里面，会不会慢慢就演化成那样？
小王：我也在想，纯过日子是可能的吗？我想到戴锦华对小时代的批评。他一直很严肃地批评我们用所谓的「小时代」来概括整个社会的时代关系，他否认我们用所谓的岁月静好、用被包装出来的、被叙事所述说的生活来总结我们的生活。说到这里我有一点警惕，确实有一点顾小家的意思。这里面有很多道德的讨论，比如见义勇为——见义勇为者没有好下场，因为他太顾大家而不顾小家，这中间的道德悖论很多。但我其实是有一点怀疑的：如果我们在这个时代只纯过日子，那么我们其他的问题，比如社会问题、社会矛盾、阶级问题、性别问题，是不是都可以不考虑了？我记得有一句话说，可能你对政治不感兴趣，但是政治对你非常感兴趣。如果你把自己的生活边界退守到一个自我的领域之内，就很难想象——共同体会崩解，人与人之间联系的纽带会消失，大家也没有共识，因为早就已经是一个碎片化的、部落化的、原子化的社会。每个人都退到自己的生活里，我只能感觉到它最终可能是一种冷漠的社会。
夭夭：但我觉得刚刚提到的只是过日子衍生的一种可能性。还有另外一种现象：正因为现在大家说纯过日子，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过日子，反而有一种「附近性的回归」变得越来越丰富。比如大家可能越来越喜欢去菜场买菜、去超市买菜，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溜达，回归到更真实、更具体的日常当中去，恢复原本被工作或者各种信息占据的时间跟社会的连接。我觉得这也是过日子的另一种正向反应。
04 | 好好做一顿饭，怎么就成了奢侈品
夭夭：我前阵子国庆回了趟家，跟我妈去菜市场买菜，重新感受到了一种非常淳朴自然的生活方式。我在北京这边也不做饭，每天可能在食堂吃，要么去餐厅，其实说实话你就是在跟手机屏幕打交道。现在餐厅很多都提供扫码点菜，我很不喜欢扫码点餐，我非常喜欢看菜单点菜，因为那个体验更自然、更好。
小王：所以你更喜欢纸质书？
夭夭：对。包括超市现在也都自助收银，我几乎不会跟人有任何打交道。但我回到家里，跟我妈去菜市场逛了一圈，感觉每天早上在那里走一圈，散步的运动量满足了一部分；跟菜市场的老板讨价还价，你要用脑子，要锻炼嘴皮子；然后你还能看到非常多的人，感受到那种很鲜活、很蓬勃的生活状态。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这已经是一种非常难能可贵的体验了。
小王：我们现在说纯过日子，但这在父母辈那一代是一种自然而然、像空气一样的生活方式。如果把这个问题去问我爸妈、问我奶奶，他们可能会很不理解——因为这就是他们的生活，这有什么可以特别拿出来强调的？所以这个话题可能在年轻人当中特别流行，原因就是我们有阵子没过日子了。前几年一直忙着各种内卷，这两年突然发现这种日子没法一直过下去，必须要回归到真实的生活当中来。
夭夭：所以时代进步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呢？
约翰：我听你们讲，觉得它有点像一种奢侈品。就像小王讲的，他只有国庆回到家才能体验这种东西。如果一个人去菜市场买菜做饭，这对现在大城市里的上班族来说其实是很奢侈的事。你要去买菜、要讨价还价，回来还要做、要收拾，它也是很消耗精力的一件事，起码很消耗时间。所以在一二线城市，它可能是一种奢侈品。
小王：我现在会觉得，周一到周五要上班的话，我真的能用在过日子上的时间很短暂。只有上班前那两个小时，那你还得起得早一些；然后就是下班回到家之后的那几个小时。但你工作一天回到家，整个人是很疲惫的，你没有很多精力去做真的想做的事，更多的时候还是刷刷手机、看看剧，就这么消磨过去了。你们周末会自己做饭吗？
约翰：我之前的想法是，我们现代打工族的生活条件还不如以前的农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现在的打工族出卖的大多数是脑力劳动，脑力劳动不需要配备相应的生产空间，所以我们可以在一个格子间里一直坐到老。你回到家里之后，又有那么庞大的社会支持系统：点外卖、各种超市配送都很方便，你所有的这一切都能在公共空间、室外空间完成。你唯一需要的是一张床，可能再加一个小书桌。所以现在有很多合租的单间，它剥离了你一种非常自然的生活方式——自己买菜做饭，那种生活需要你配备相应的居住空间才能完成。但现代高度分工的社会体系，已经把你这一切都变成了你不需要的东西。更极致的地方，比如香港的棺材房，大家发现你那样住着不影响任何生产效率，也不影响你的生活，那么这一切自然而然就从你身上剥离了。所以为什么做饭洗碗这样本来很自然的生活方式，对我们来说这么困难、这么奢侈，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现在的生产体系已经把这一切服务都从你身上剥离了。
夭夭：我有时会在网上刷到类似的争论：自己买菜做饭和点外卖到底哪个划算。且不说到底哪个划算，我发现大家讨论的第一点都是「哪个更划算」，但我自己的体验是，做饭的那个感受是很好的。当然它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我只有在自己做了饭之后，才知道切完蒜头之后那个蒜味会在手上停留一天，怎么洗都消不掉，会有这样一些麻烦。
小王：我想问约翰，你现在等于是不用做饭，大部分工作在线上就可以完成，那你会给自己做饭吗？你应该有很充足的时间在家做饭。
约翰：理论上是的，但是我有点懒。如果是一个人做饭，我觉得非常没有性价比。你做的菜第一顿吃完了，剩一半放到冰箱里，后面你就忘了，也不会再用了——除非你连续两天都吃一样的菜。我也没有能力把整个冰箱塞满各种各样的食物，通常只买满一栏我当下要做的菜。所以基于种种方面，我觉得一个人做菜很没有性价比，而且你还要收拾。我早期是有自己做饭的冲劲的，到后面发现了拼好饭，就发现拼好饭确实挺划算，也很方便，你又不用收拾，把垃圾扔掉就完了。所以我现在除非真的想开一下荤，或者有朋友聚会，很少做饭了。
夭夭：我有跟约翰一样的感受。我国庆七天哪儿也没去，就在家，每天都自己做饭。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吃的基本上都是一样的东西，因为我买了一些菜之后，剩下的时间需要把这些菜消耗掉，所以今天煮一锅，明天煮的还是那一锅，后天煮的还是一样。这个时候我就会分外想念公司的食堂。所以一个人做饭，确实性价比不高。以前老看到大家调侃日本买香蕉都能按个卖，后来等自己过上了这种原子化的生活，就发现这真的是很方便的事情。我前阵子买了一盒泡芙，八个，吃到第四个的时候实在吃不动了，后来就把它遗忘在冰箱角落，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期，只能丢掉。
小王：我在想，这是不是跟我们现在没有「家庭」这个基本单位有关系。
夭夭：肯定是有关的。我之前看《老派少女购物路线》，洪爱珠这个人蛮有意思。我看完那本书之后去了解她，她讲她跟她爱人在一起之前，她爱人是不做饭的，点外卖或者去外面吃。他们在一起之后，洪爱珠是很爱做饭的人，她就天天在家做饭。自那之后，家里的空气味道都不一样了：今天是煎鱼的味道，明天是红烧肉的味道，还有卤肉饭的味道，每天房间里的气味都变得不一样。你看你这就没有（笑）。我觉得先不说口味问题，单单是你房间里每天一直有那种不一样的饭菜香味，这件事本身就是非常有幸福感的。我们天天在外面餐馆，其实闻不到那种味道。有时候偶尔路过一个老旧的居民区，从里面传出来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气，就感觉非常诱人，这种感受现在我们已经很少能体会到了。
小王：我有时候路过我们小区，一闻到哪家有所谓的锅气、烟火气，我心里想的是：这肯定是一个北京土著。
05 | 年薪百万但 007，这个牛马当不当
夭夭：我们刚刚从消费观、从吃饭做饭这些具体的生活角度讲了过日子，那大家有没有觉得，在工作上有没有一些因为纯过日子带来的变化？
小王：我自己工作上的变化，不能说变化吧，就是现在大家越来越明确一个点：很难再通过纯打工实现所谓的财富自由。既然如此，就不太会被那种「你要努力、要加班加点、要做出一番事业」的东西吸引了，至少对我的吸引力是在减弱的。我可能更会想的是怎么开源，比如搞搞副业。反正对本职工作能带给我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
夭夭：这一点约翰就有发言权。在我心目中，约翰是一个非常善于从各个犄角旮旯里搞钱的人。
约翰：说到财富自由，我在给另外一档视频播客剪辑，那一期主题跟金融相关，其中问到一个好像是 00 后、已经博士毕业的人，他说他想的财富自由的那个点是攒够 1000 万。你们觉得自己怎样才叫财富自由？
小王：我之前问过好多人，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太一样。我记得你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当时第一个反应说的是 500 万。后来那个人问我为什么是 500 万，我想一想，其实我对 500 万是多少根本没有概念，只觉得它应该是个很多的数字，应该够花。
约翰：我的第一反应是 100 万。
小王：为啥是 100 万？这是你精心计算过的吗？
约翰：一个直觉吧，因为我觉得 100 万按照我最低的人体能耗来说就已经够了。我可以回家，我家也有房子，我回家陪二老就够了，就等于继承。而且他们俩确实是很会过日子。过日子还有一个代际的阶段，比如我爷爷奶奶比我爸妈更会过日子，我爸妈又比我更会过日子。如果我拿着这 100 万回家，按照他们俩纯过日子的能力，这 100 万还有利息，还可以理财，我觉得是能够 cover 住的。
小王：我是算过一个数字，根据一个数字得出我的财富自由目标金额是 500 万。
夭夭：到了 500 万你就不会再工作了？
小王：就不工作了。500 万你找银行大额存单，现在利率更低了一些，勉强算 3%，那一年有 15 万。我觉得 15 万基本上就是你一个月能有一万多的被动收入，已经摆脱了为了生存而工作的界限。当然如果你把生活压得很低、不太奢求更多的东西，这个钱还能再打个折，250 万。如果你不理财，或者搞一些偏门，你纯靠正职应该这辈子都达不到这个数字。这就是很多中年人开始炒股的原因，那些创业的也是，有一点钱之后会自己开馆子。我之前在必胜客打工的时候，旁边一个同事就这么说：打工不可能打到 40 岁，打到 30 多岁自己有钱了就会自立门户。我当时那个主管，我看他朋友圈，他自己出来开火锅店了。
约翰：但我觉得在工作领域，纯过日子心态反映得更明显的还不是这些更远期的事，而是你在工作场合、职场里对工作本身的态度，已经有了一个普遍的变化。比如前阵子听你们讲什么「00 后整顿职场」，这当然是 00 后个性的表现，但另一个层面，很重要的原因是 00 后在职场上已经得不到什么东西了，所以他有那一个——说白了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小王：你们是 00 后，不知道你们的想法是什么。但就我观察而言，如果你对这个地方有所期待、有所求，那么你遇到很多让你愤愤不平或者愤怒的事情的时候，你大概率还是会夹着尾巴的。
夭夭：这里我想举一个例子。我身边有一个朋友在学校里做老师，而且是班主任。他跟我说，很明显，他们学校这一批新进学校的 00 后新教师和学校里的老教师职业态度截然不同。他举了一个特别鲜明的例子：这一届有几个新老师教完第一届学生的时候，就被领导要求不能再继续做班主任了，大概率是成绩不够好，或者领导觉得无法胜任，还需要继续锻炼。结果每一个老师都是欢天喜地，终于不用做班主任了，每个人都巴不得不做。其他老教师都非常惊讶，说如果是我们的话，会觉得特别丢脸，会觉得自己的工作能力没有被认可。但 00 后完全不在意，怎么舒服怎么来。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鲜明的变化。老教师可能秉承那种为学生奉献、哪怕每天加班加点都无所谓的态度；00 后当然也是尽心尽职地完成工作，但不会再对这个抱有很多意义感，不会想通过这份工作来寻找自己的人生价值。
小王：听这么一说，我觉得从代际视角看这个问题，其实有一个很强烈的割裂感：我们的父辈母辈在工作上是很能忍的，但在生活上又是很纯过日子的。那我们该怎么借鉴？他们在工作上不过日子、在生活上纯过日子，我们是在工作上过日子、在生活上不过日子吗？因为我妈也是，她能够忍受单程两个小时的通勤去上班。
夭夭：夭夭也可以，这就是一种过日子的表现。如果你要缩减通勤，那就要加大开支，比如打车，比如在公司附近租房子，那个房租可能更贵，或者你原本不需要租房，但现在需要这么一笔开销。因为我要过日子、我要精打细算，所以我为了精打细算，宁可忍受两个小时的通勤。
小王：我前阵子跟我妈聊天，也是回家的时候，因为当天要去一个比较远的地方，我就说我们打车去吧，坐地铁得花好长时间。她跟我说：哎呀，反正我时间也不值钱。她的想法就是能省则省。我就跟她讲，时间是你最重要的资产，这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个已经能理解的事情；但在她那一辈人眼里，她认为自己的时间是最不值钱的，能把真金白银省下来才是最重要的。这里面有非常多的历史社会背景，我们不展开，但我想表达的是，老一辈那种生活状态我很难评说。我会觉得现在在 00 后身上看到的这种状态，是一种更理想的状态：意识到自己的利益在哪里、根本利益在哪里。
夭夭：主要是吃了太多时代黑利了，只能为自己打算。
约翰：但这也有一些，比如我妈就会觉得，能找的钱都要去找。我在学校帮忙，通勤单程一个小时，我就觉得没有性价比，而且一个月就 1000 块钱。我妈说，你不能因为有这点困难就不去赚。我心里是很不爽的，因为我觉得我该做更有性价比的工作。还包括我爸之前收废品——也不是主动去收，是我们会攒一些纸盒子卖，用胶带给他缠了一圈又一圈，他说你这一点卖的钱还不够胶带钱。但直到最近我也开始，因为我个人很爱喝可乐，当然是无糖的，就把那些可乐罐都攒起来，桶装水的桶也拿去卖。实际攒了很大一堆，只卖一块钱，最近没有卖过两块钱以上。但比如要打车，我肯定更倾向于打车。我只能说，我们在这个待机的、滑行的过程中，再找某种平衡。
06 | 是想通了，还是没招了
夭夭：其实在工作方面，我还能感受到一个很大的变化：对一些光鲜亮丽的工作祛魅了。刚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对工作的幻想很像以前都市剧里反映的那种，你一定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进出的都是高档写字楼，哪怕你赚的就是微薄的几千块钱，你同样会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得了了。但现在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完全不会这么想，钱是唯一的衡量标准。
小王：那如果有人给你一份年薪百万但 007 的工作，你能接受吗？
夭夭：类似的问题我有问过我大厂的朋友。我现在是 freelancer，我就问过我大厂的朋友，你这么卖命干嘛？他说 fire，你可以裸辞，然后 enjoy your life。他说他这么卖命的目标就是为了 fire。所以如果给我这么一个机会，年薪百万，我的目标不就是 100 万，一年就行了。但在这个过程当中，肯定有很多至少不会像 freelancer 那么自由的地方，你要忍受很多职场的……因为你进入那个环境之后，假如你想要实现这 100 万，你要在这段时间里攒够，你肯定要深深地嵌入进这个组织体系里，成为这个场里的一颗螺丝钉，卷业绩，卷各种各样的东西，也可能会有职场上的明争暗斗。这些代价你愿不愿意付出？我觉得它起码是明码标价的。我选择了年薪百万，那我需要做出的牺牲和痛苦，起码是对等的。但如果给我一个年薪十万、然后再让我承受这么多麻烦的事情，我就不愿意。
约翰：007 的工作确实没有办法过日子，但它换来的是我可能往后几十年可以更好地过日子。我发现进大厂工作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心态。我问过一位朋友，他觉得趁年轻还有体力和精力的时候就搞钱，因为每一个进大厂的人都知道，迟早有一天是要被裁员、要离开的，那不如拿年轻去换钱。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很新的现象。按照以前，大家不会对工作有这样的预期——以前希望在一个稳定的单位里一辈子干到老，拥有很稳定的关系。但现在好像就变成了：大厂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状态，我来这边就是为了挣几年快钱，好像大家也达成了这个默契。反正我也知道你是来赚快钱的，我也不在乎你那些别的有的没的，反正我把你往死里压榨。有一种自愿走入棉被的感觉，双方都有这样的默契，于是很多本该受约束的东西、本该规范的东西，大家也都不在乎了。这种想要提前退休、迫不及待想从社会生产当中退出来的心态是蛮新的。你想，我们现在所有的社会地位、别人对你的评价，以及你能拥有的、能调动的资源，都跟你的工作是息息相关的。
夭夭：我在之前 GAP 的半年发现一件很离谱的事情：如果你没有工作，甚至去办一张储蓄卡都很困难，人家会问东问西，问你为什么要办、意图是什么。我当时如果没有拿到那个 offer，他都不给我办，你寸步难行。想要提前退休、想从这个社会生产里面逃离出来的心愿，是年轻一代才有的意识，它本质上其实是一种无可奈何。
小王：所以今天我们说纯过日子，我觉得里面有两种语境：一种是真真正正想好好过日子，还有一种就是没招了。为什么以前我们不说纯过日子，现在才说？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人，比如像我，就会有一点没招了：我既然在工作上也没有什么盼头，就只能拿出一些精力好好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它相比所谓的躺平要稍微积极一些，但大环境依然是我没有更多的消费能力，那我就把这些仅有的东西用在投资我的小生活上面。
夭夭：刚刚问约翰那个问题，做成二选一可能更让人纠结：你宁愿选一个年薪百万但压力很大的工作，还是想选一个相对 peace and love、压力没那么大但赚得少很多的环境？这个二选一，估计不仅是我会犹豫，很多年轻代的人都会犹豫。这个时候就想问：那种正常的工作都去哪里了？强度正常、待遇也合理的工作去哪里了？
约翰：而且约翰刚刚比较笃定说还是会选 007 年薪百万的工作。但如果很多人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为什么还会有很多人在大厂工作一段时间之后受不了、抑郁了然后辞职了？那不是应该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吗？我想说的是，你以为的准备，其实你并没有真的准备好你要面对的是什么东西，而且在这个过程当中，人是会被环境改变的。你的野心、欲望，也会随着你收入的增多、你同辈人收入的增多而不断膨胀。
小王：而且说回来，我目前 freelancer 的收入比我之前还在学校里没有接活的时候是更多的，但我的经济环境并没有变得更好，相反贷款好像越来越多。我也有同感：越来越抠搜，但抠抠搜搜又花了很多钱。前阵子网上很流行一个图，就是你以为的一千块钱是多少，然后拆解成一些七零八碎的小钱，一下子就没了。所以用你那个二选一的题，你会选哪一个工作？
夭夭：按照我自己的本能，我会选择后者，peace and love 的职场环境，但钱没那么多。因为比如刚刚小王讲到他以前对西装革履、走进高大写字楼的工作环境有幻想，但我发现我好像从小就没有，哪怕我看过《小时代》，我对里面这种奢靡的、纸醉金迷的、特别 fancy 的工作环境有一种天然的畏惧。我觉得很多东西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我好像一直没有这种幻想。因为我自己会觉得，在这种工作环境里面我肯定会很内耗，也支撑不了太久。假如我因为这个而抑郁或者什么，我觉得会很划不来。可能我自己会觉得体验比较重要。虽然这个想法在很多人听起来可能很幼稚，毕竟钱是很根本的，因为我们都得赚钱生活。但如果你选择了后者，比如出版这个行业，赚不到太多钱，但目前至少工作到现在为止，不会有太多让我内耗的事情发生。
小王：但我觉得没有一个工作环境是完美的。哪怕我们说 peace and love，也是相对 peace and love，不可能每一件事情都顺心如意，我觉得不存在这样。哪怕你做老板，也一定会有让你很心烦的时刻，更不要说你只是这个体系当中的一员，肯定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情。但至少我觉得，身边的人——因为盘子就这么点，大家没有什么利可以争的时候，相对来说环境就会好一些。
夭夭：他们没有考验人性的机会。
小王：因为我可能觉得，人性也经不起考验。而且我更害怕的是我被这个环境改变了。
约翰：但我觉得我这个改变可能也跟疫情这段时间有关系。它把人的很多不切实际的东西都给磨平了，会觉得过日子也挺重要的。
小王：我想把这个概念反过来问一下：当你把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抛除之后，你们现在会觉得，过日子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约翰：如果从某种抽象的标准来说，我觉得是没有的。但我有一个相对具体的标准：你的生活状态和你的基本能力是否匹配。比如单说买拉布布这件事，我觉得它不构成我判断是否过日子的标准，因为它虽然是一个看起来没那么有用的消费，但它给予人的快感也是客观存在的。但如果你是一个收入很低的人，比如一个没有收入的初中生，还非得去买几千块钱的限量款，我觉得这就不合适。像我这样，作为一个 freelancer，一个月收入四千块，我要去买上万块钱的拉夫劳伦，我觉得这就不叫过日子；但我四千块钱买一个六十九块钱的小盲盒，我觉得也是 OK 的。
夭夭：我前两天听到一种说法，也挺认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消费观，消费观这个东西是最不应该拿去跟别人比较的。你是超前消费也好，节衣缩食攒钱也好，这都是你自己对金钱的态度。首先，我们没有必要对别人的消费行为指手画脚，除非他是偷或者抢；如果没有这样的行为，我们也没有资格去评判别人今天这笔钱是不是该花在这件事上。其次，作为你自己，也不需要因为「我是不是应该多攒点钱」「我是不是花得太多了」而在跟别人的比较当中产生怀疑。你只要当下这个钱花了、你快乐、你开心，且你 cover 得起；或者你今天超前消费了，但你预计到之后有能力把这个钱补上，那么我觉得都对。其实我的贷款就是这样，因为我有收入的预期，我能还这个分期。
约翰：因为每个人对金钱的观念以及心态就是不一样。有的人可能是比较乐观的心态，愿意超前消费；有的人比如像小王这个类型，他的人格就是我要攒钱，我要尽早退出社会生产，那他可能觉得今天能不在这个事情上花钱，那我就不花。这个东西是纯个人的行为，所以不需要有一个确定的标准去衡量：我是不是赚到了这个钱，才能买一个拉布布；我是不是赚到了这个钱，才能过一回好日子。我觉得没有必要去讨论这个标准。
小王：说到这个，我突然想到前段时间的一个讨论：应该在年轻的时候多出去旅游，还是存了钱之后在老的时候出去旅游？我是支持年轻的时候。也有博主说，你看那些出去玩的年轻人，都还是满带焦虑的，甚至在旅行的过程中你还要回复工作的信息；但老年人就没有这种担忧，他们是纯粹的快乐。
夭夭：前阵子陈嘉映到理想国直播间做客，有网友问他：您现在退休了，时间很宽裕，到处去玩，会不会觉得生活非常幸福？他说，其实到了他这个年纪，他觉得去玩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不会感觉到特别有意思，就是「终不似少年游」那种感觉。他还是觉得年轻的时候出去见世面、多去玩是最有价值的。小红书上老有人提，体验也是有复利的，跟约翰刚才讲的那个话是一样的。
小王：我在准备这个选题的时候，又去重新看了巴菲特之前在学校的一个讲座，那个讲座蛮好的，因为他讲的更多不是关于投资的事情。回到那个问题：把不切实际的东西剥离之后，怎样的日子对你来说是有价值的？我觉得他的回答就很好，而且这不是一种鸡汤。他说，到你老的时候，如果你希望爱你的人能够爱你，这对你来说就是最大的成功。这种话其实很有智慧。很多人在追求财富的过程中，恰恰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为了那个东西跟父母家人反目成仇，到最后发现除了钱一无所有，那他给出的这种价值取向在我看来是非常可取的。同时他也提到类似的事：你财富自由之后想做的那件事，那你不妨现在就去做，否则就特别像等你老了之后才去享受性爱一样。我觉得他讲的这两件事还蛮有意思、蛮有道理的。
约翰：这有一点耦合了我目前对待贷款的想法。我说过，我其实是从高中毕业之后从花呗开始浅尝辄止，但后面一发不可收拾地进入贷款这个系统。我又在想，我这日子也存不下来钱，我觉得我能把贷款还完就不错了。那我这些工作、这种生活方式给我带来了什么呢？我会觉得是沿路上的这种生活状态给我带来了一些东西。哪怕我明年贷款继续，但我走过了我这非常宝贵的研三最后的这段生活，包括沿路上我看了很多人和事，我有很多积累，我也阅读了，也看了很多电影。这些确实是我这种可能并不健康的经济状态带给我的。这种沿路的风景，我觉得是这种生活状态带给我的。比如我奶奶现在八十多岁了，她就觉得现在就算她有想出去的心，也没有那个能力了；年纪越大，你体验的感受越差，而且风险也越高。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有一次全家人一起出国，那个时候我奶奶要坐飞机，需要先做全面的体检，确保你没有严重的心脏或者什么身体问题，还要有家属陪同。所以我还是觉得，在你有能力的情况下，你当下想要做什么、想要体验什么，就去做。这两年也有很多事情，比如我们会看到很多名人突然之间离世，这些事情出来之后，大家会觉得生命有时候确实挺脆弱的，就及时行乐。以前在我小的时候，及时行乐其实有点贬义，觉得这个人好像不务正业，老一辈都会有先苦后甜这个概念。但这两年我反而觉得，及时行乐是一件挺好的事情。
07 | 爷爷的三亚与贵阳
约翰：我突然想起那个老年人坐飞机的事。我爷爷终于让我找到了一个最适合纯过日子的人。我奶奶走了之后，他有姑姑他们照顾，一个月退休金有五六千块钱。我爷爷就在姑姑的陪伴下，夏天去贵阳避暑，冬天去三亚避寒，他也没有任何压力，因为六千块钱在重庆已经算很高的收入了。他这个就是最典型的纯过日子。但另一方面，我也不知道他这种状态是不是真的 enjoy。他表面上肯定是快乐的，但我觉得他心里还是会有一些瞬间，比如中秋节的时候，他希望所有子女真正团聚；某些瞬间会想我奶奶，某些瞬间会想我回去看他。
小王：我现在越来越意识到，生活到最后最重要的就是人际关系。这个人际关系不是我们所说的人情世故，而是刚才引用的巴菲特那句话：你能够有好的社会联系、有强的情感纽带。当你有了这个东西之后，钱多钱少对你来讲可能都不是最难的问题。真正难的是那种举目四望、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时候，我觉得那个是最难的时候。
夭夭：我突然想到，为什么这个话题没有用别的表述方式，而是用「过日子」这么一种——它是一个几十年前的词。它里面暗藏的，是某种传统的、甚至是有家庭的、包括其他社会关系的一种浪漫化的表达。
约翰：没错，我们其实在沿用老一辈的用词。我现在发现一件很好玩的事情：自己的生活是在向着自己的父母回归的。以前会觉得他们这一代很多东西都已经过时了，好像没有跟上时代的发展，自己所代表的是一种进步主义的东西。但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发现大浪淘沙——他们这五六十岁了，留下来的那种生活方式其实是非常有价值的。因为他们相当于已经把那些年轻时候也尝试过的、比较进步比较先锋的东西，都试过了；经过时间的淘洗，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可能是对他们来讲最重要的。我现在发现，可能对我来讲也是最重要的。
夭夭：这里我想补充一个观点。刚刚小王讲的是一部分，还有另一部分是我心里在思考或者说疑惑的：也许现在的社会并没有发展到可以容纳真的很多元的生活方式，所以肉眼可见性价比最高的、最能带来收益的，就是那样一种生活方式。比如父母辈的纯过日子：结婚生子，或者老老实实考个公、找个铁饭碗。这样的工作是肉眼可见的最安全保险，尤其在一个经济下行的环境里，它是最稳妥的生活方式。我觉得这里面还是有一个整体的社会问题：它可能并没有真的宽容以及高度发达，能够支持你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到老，或者你不结婚不生孩子，跟你的朋友组成一个家庭。这种生活方式可能在别的国家会有更多元的形式，但在今天国内，不管是道德环境还是各种经济环境，它都不那么能够支持。
小王：我自己有很强烈的这种感觉：零几年的时候，社会风气比现在开放很多。去年我跟夭夭还有当时的一个朋友聊天，聊到同性恋的生存空间这个问题。我观察其实现在是越来越保守的。当时那位朋友觉得越来越开放了，但我觉得肯定是越来越保守。我当时提到那部《Tiptoe》，就是踮起脚尖那一部，我是觉得越来越保守。我对这方面是比较悲观的。也许有一天它会变得更加开放，但我觉得在我们人生最黄金的这段岁月里，它不太能够复现那种五彩斑斓的状态。
夭夭：所以这是纯过日子的代价吗？整个社会会不会在创造力、活力这方面有所牺牲？
约翰：我觉得会的。但我想说，夭夭刚才讲的，也不完全是说你要考公、组建家庭、回到一种非常主流的生活状态，那个才叫纯过日子。我只是想说，他们留下来的很多生活智慧，可能是大浪淘沙留下来的。回到刚才那个话题，我会觉得纯过日子本身有一些积极的部分，但不管怎么讲，这个积极部分是在一个经济下行、泥沙俱下的环境下的个人努力。整个大环境，我觉得现在还是非常艰难的。
08 | 在安稳与冒险之间
小王：就像我们前面多少谈到的，人生可能不只是过日子。我们的冒险、我们的抗争、我们的探索、我们的出走，这些都是在过日子之外的东西。我不好评判哪一种更有价值，但我相信它们也是不一样的价值。所以我觉得今天这个话题最重要的那个字其实是「纯」：一个人剥离了所有的一切，只专注于自己的——你不管是求生存、讨生活也好，还是过日子也好，里面多少有一点无奈和被迫，是一种被迫过日子。所以比起纯过日子，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过好日子」，「纯不纯」其实没有那么重要。纯过日子多少带点无可奈何的意思。
约翰：而且就像刚刚说的，为什么老一辈会这样？其实这是我爸跟我说的：他年龄越大，胆子越小。
小王：是的。尤其是你的身份多了，上有老下有小的时候，你不只是你一个人，你还需要对整个家庭负责，对你的父母或者孩子负责。这个时候你没有办法说「我今天就出走了，我今天就要去冒险了」。这确实是无奈之举。但我觉得这种举动的背后还是需要有一些隐忧：我现在会觉得，没有办法一直处在纯过日子的状态。人总是要，比如你休息一阵子，你就得扑腾扑腾。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我总会觉得，虽然说人生的意义可能就在于一些无意义的事情，但你也要去寻找和探索。假如你就守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面，每天就是做饭、买菜、逛公园，至少在我这个年纪、我这个心态来说，我没有办法一直维持这样的状态。
夭夭：总还是想要再折腾一下，去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有新的创造、一些新的价值出来，哪怕你可能知道有些时候你做的一些事情是徒劳的，但我觉得也是需要去做的。有时候我在想这个话题，还会想到，纯过日子它代表的是一种务实，但我觉得人一直保持一个务实的状态，其实也挺累的。
小王：在这我想补充两个我觉得能够很平衡这种购物欲和过日子的东西。第一个是我们的纸质书：一本书按照客观标准来说花不了多少钱，可能就几十块钱，但它能看好久好久，而且隔了半年你又忘了，你又能拿起来从头开始看。第二个是植物：首先它的成本也很低，买植物的成本比我们想象中低很多，可能十来块钱就能买一盆很大的植物；它需要养护的成本也很少，无非就是水和阳光这两样最重要的东西；而且它是真的一种长期主义，是最满足长期主义定义的，它能活很久很久，可能活十年二十年都没有问题。我可能想说的是，过日子或者纯过日子，作为一种生活策略是没有问题的，但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能放弃对更宏大事情的关注。我们可能没有办法直接意识到它对我们的影响，但它对你绝对是有很大影响的。如果我们真的只把自己的视野局限在自己的一日三餐、或者狭小的个人生活当中，那我会觉得，这对我们所有人的利益，最终是一种损害。
夭夭：我想起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她是一个女生，大学毕业之后在成都干了大概半年左右的互联网，突然有一天我看到她的朋友圈发了很多关于国外的东西，我就问她你这是去哪了。她跟我说，她现在正在美国加勒比海皇家邮轮上面。我问你这是真去了？她说不是，她在上面当 waitress。那一瞬间其实挺让我震动的，因为我同龄人很少有这种选择。我们大概都有一点出离的地方，但基本上都是按照社会规定的生活在走，而她是一个女生——这里没有性别歧视的意思——但我觉得女性要做出这样的努力，估计需要更大的勇气：背井离乡、远渡重洋，然后每天在太平洋上面生活。这可能是我对于理想中的纯过日子的一种梦想状态：一方面你又能看大海，另一方面你自己的生活也很富足，因为小费之类的其实很多。我觉得这是一种平衡的状态。
小王：约翰讲的这个，让我想起前段时间跟我一个远房亲戚打电话。他之前从国外回来探亲，知道我在研究生的时候学的是电影专业，就问我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我说我在出版行业工作，他说我还以为你会继续做电影、做编剧之类的。其实毕业之后放弃继续在影视行业工作、沿着自己专业做一个编剧，而选择一份相对来说更稳定一些的工作——从影视到出版可以说是弃暗投明，但也是种种选择和衡量之下，一种更偏向于过日子的选择。可能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在过日子了。但总体来说，比起之前在影视行业实习的感受，现在换了一个行业、选择了另外一个职业，自己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去生活。我觉得我的选择可能会偏向于过好自己的生活。
夭夭：所以希望大家过好日子，而不是纯过日子。
小王：我们的视野可以看向更大的世界，但也可以有能力从微小的事情开始，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好，这也是一种不错的生活选择。那今天这期节目就到这里，也感谢约翰的光临。
约翰：谢谢李长官的邀请（笑）。
小王：那我们就下期节目再见，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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