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阴间牛马的最大福利｜奇谭新语
上海书评
01 | 中元节不只是祭祖：一场普惠众生的仪轨
林柳逸：我们当然知道中元节，或者佛教所说的盂兰盆节，是祭祖的重大节日。但如果我们只强调祭祖，其实有点狭隘了。很多人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七月半其实是向所有孤魂野鬼开放的，祭品他们都能吃，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子孙供奉的。
黄晓峰：对。我们知道中元一词出自道教，中元属于天地水三官中的地官，而地官是负责赦罪的。也就是说，中元日可以祈求地官赦免所有地府鬼魂的罪过。而佛教盂兰盆节说的是，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目连，他看见自己的母亲堕在饿鬼道，食物入口的时候就化成烈火，没有办法进食。目连很心疼母亲，就求助于佛陀。佛陀告诉他，你母亲的罪业深重，必须准备百味饮食，广设于盆供，供养十方僧众，只有做了这样的功德，才能使母亲获得超度。同时，佛教还特意强调其中的孝道，所以它在唐代得到了朝野的大力支持。关于这一点，我们也可以看作是佛教中国化的一种表现。
所以我们可以理解，无论是道教还是佛教，七月半的祭祀和清明节不太一样，是一种普惠众生的祭祀仪式。比如佛教的水陆法会，所有天上地下的佛菩萨、明王、罗汉等各路神仙鬼灵，都要在导引菩萨的带领下赴会，就是全部出席。举个例子，带领冥府十王的是地藏王菩萨，而孤魂的引导者是面燃鬼王，面燃鬼王也就是观世音菩萨。既然要普度众生，所以佛教的仪式就特别强调这种供养福利的普惠性，也就是所有人都能够享用。
林柳逸：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就是其实清明节有点像一个点对点扶贫，大家供奉的是自己的祖先，但可能中元节它就更像是一个无差别的扶贫，就普度众生，所有人都可以，包括孤魂野鬼都可以来吃上一顿饱饭，类似这样的一种？
黄晓峰：对的是的。清明节它是一个狭义的祭祖，而中元节或者盂兰盆节，我们都叫鬼节，它实际上是普惠天下所有的鬼的，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亲人，其他的不相干的人也可以享用。
02 | 水陆法会的公文流转：阴间官僚体系的精密运作
黄晓峰：我把这个记载可以给大家简单地介绍一下。比如说水陆法会里面介绍说，那些囚禁在地府的有罪的鬼魂，他们自己是没有办法来参会的。所以在法会举办之前，主办方要专门上奏给佛菩萨，祈求施行大赦；同时上奏四大天王，请求派遣各路天将，遍报六道会内一切群生。也就是说，这个会议的通知、法会的通知，要发到六道之中的所有众生，一个都不能少。这个奏章的请求得到批准之后——当然我们知道这个一定会批准的——但是必要的公文流转程序是不能省略的。这个奏章批准之后再发牒文给冥府的各级官员，从泰山府君、城隍一直到各处的庙宇祠寺，让他们等候天庭的赦免令。
这个水陆法会的赦免范围是全体鬼魂，凡是冥府直属管辖的各大地狱，包括八热地狱、八寒地狱这些大地狱，关押的往往是犯了重罪、长期不能脱离苦海、每天都要承受酷刑的鬼魂；还有泰山府君、城隍、地方各庙宇管理的各类监狱，这种监狱可能规模略小一些，它关的大多是犯下轻罪但是长期羁押得不到释放的魂灵。换句话说，这个赦免令包括所有地狱里的囚徒。除了那些犯罪的鬼魂之外，还有一些虽然身在冥界但是并没有被关押起来的鬼魂，比如说有的是刚刚死去的，或者早已亡故，但是因为死在荒山野岭、意外丧命等等各种原因，没有后人祭祀的这种孤魂野鬼。简单来说，佛教的水陆法会的基本过程就是，所有这些鬼魂一律准许放行，接受供养，听闻佛法，永远脱离幽暗痛苦的幽冥世界，转身到佛国境界之中。
林柳逸：而且刚刚您提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就是虽然这个普惠政策是肯定会推行的，但是依旧要走非常严格的流程，就是有点像是一种非常完备的体系。刚刚您提到有那个奏章、牒文，还要通知各级官员，连那种绿色通道都要专门发文落实。然后这其实跟我们对阴间的想象是比较吻合的，就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个阴间是很官僚化的一种形象。古人的想象中，好像但凡涉及到这种分配资源的事情，不管是精神资源还是物质资源——像那种超度其实就是一种精神资源——这种事情也需要一整套的公正的秩序来保障它的公平性。我感觉这点就很有意思。刚提到的这些是不是都是佛教这边的一种流程？那道教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区别呢？
03 | 道教斋醮的繁复细节：天医院、冤仇债务与仙鹤祥瑞
黄晓峰：道教的这个流程的程序的繁复程度，或者说我们强调它的这种公正性的程度，可能比佛教还要严格，或者说更加的细密。除了我刚才讲那个佛教强调的那种福利的普惠性之外，道教的斋醮的仪式文本里面还会特别关注一些细节，这些细节非常有意思。我们可以简单地举几个例子。
一个是它讲在实行斋醮之前，要请整个天医院的医生下界行医，就是我们讲送医下乡这种意思。其中这些医生包括配药的灵官、治疗疾病的三五功曹、太医博士、掌管针灸砭石的医生、拔除毒害的使者，总之就是整个天医院全部的仙官一起降临到法会的坛场，对参加法会的各类亡魂逐一进行体检。这个太有意思了。无论是内科疾病还是外科的身体残疾，甚至包括精神疾病，都及时地救治，让这些亡魂身形完好，一切病痛全部消除，神清气爽，体魄康健。这么做的目的其实是为了保证亡魂参加斋醮仪式的时候有必要的体面和尊严，而不仅仅是像乞丐接受施舍那么简单粗暴。
林柳逸：我有一个小问题，就是这种天医对他们进行治疗，这个是只有那一天有效，还是说是永久的？就是那天体检完之后，从此之后都可以获得体面？
黄晓峰：只有那一天有效。天医嘛，其实属于特供的医院，它主要是服务神仙的。
林柳逸：这是一条。
黄晓峰：另外一个，在斋醮举办之前，它要求各级的冥官要核查接受超度的这些亡魂的冥部，也就是他们的档案材料。特别要求关注的是其中有没有关于冤仇债务的记录。因为有的亡魂，他前世或者生前亏欠了财物，欠了别人的钱，或者曾经伤害他人，而仇家辗转报复，或在阴间提起诉讼，导致那个亡魂至今还在阴狱中被拘押，始终没有办法化解。遇到这种情况，要求将这些所有的相关的卷宗全部销毁，不再追究检举，前世的冤孽解除了，亡魂的业债也就可以说卸下了他们的心理包袱，能够一身轻松地接受超度。
林柳逸：就是大赦天下了是吧？
黄晓峰：对对对对。当然只有这一天有效。
第三个是天庭还会征调南岳的征禽，就是很稀奇的鸟，会在斋醮仪式正式举行的时候，这些仙鹤、青鸟会在坛场上空盘旋飞舞，展示祥瑞，让那个祥和的气氛充盈于阴间，幽冥的众生也能感受到这种获救的喜庆的氛围。
第四个，它是很体贴地要发布文件，它要求资召的过程中沿途的各种关隘要充分体谅那种亡灵惶惑不安的心情和对于领取福利的期待。对亡灵奔赴法会的队伍，这些队伍都是有专门的引魂童子带队的，这种奔赴法会的队伍一律是要走绿色通道，不许任何理由加以阻拦、扣留、阻碍他们获得救度。类似的规定和说明其实还有很多，在这个斋醮文本里还有很多，它会照顾到我们现代人都一般想象不到的一些细节。
林柳逸：嗯，所以它就是不仅讲究规则的公平公正公开，也强调了活动的秩序和情绪价值。
黄晓峰：井井有条。简单地说吧，就是以七月半为代表的佛教道教的济鬼，它的主旨就是救赎所有的亡魂，给阴间所有的鬼魂一年一次的基本福利和托底保障，而这种保障是无条件的、普惠的。特别让我觉得了不起的就是，这种保障注意到了亡魂的心理健康问题，让他们非常体面地接受福利保障。
林柳逸：对，您刚刚提到说要考虑到亡灵惶惑不安的心情和对于领取福利的期待，我就觉得太细致了，甚至用我们今天的这种政治制度去衡量都觉得非常的细腻。然后包括这个天医的设置，我感觉这个就涉及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念，就是即便是在冥界，体面两个字也一直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这种鬼魂的形象我们知道很多时候是跟他的死因有关的，比如说如果你是溺水而亡，那你就会浮肿；如果你是上吊者，舌头会变长；然后战死的人呢，就会是残缺。那这种不圆满的形态在民间的时候是被认为是一种障碍的，会妨碍他转世，所以我们会讲究说人死之后要给他的遗体做一种美容，包括他在接受那个祭祀的时候也会受到一些影响。但是这个天医的设置就让亡灵能够用一种更完整的人的姿态去领受这种救助，而不是一个残破的形象去乞讨。
反正听完你说的，我就觉得中元节还是一个很可爱的节日。我之前是会有点害怕，觉得中元节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回家，现在觉得还好。就是说我们对中元节很多的理解，就是原来讲就是个鬼节，而鬼是要来害人的或者闹的。那其实呢，刚才我们讲的故事可以看出来，其实中元节可能是面对鬼魂的最大的一个慈善。这个慈善，我刚反复地讲，是不会面对所有的鬼魂的，就是这个时候其实你是在帮助他，无论你和那个被你帮助的鬼有没有关系，认不认识，或者知不知道，其实这个时候对他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对他们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有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和鬼魂的关系不要想象得那么对立，那因为现代社会总是觉得要么就是认为鬼魂不存在，要么就是觉得他们是来害我们。不是的，至少在古人看来，绝大多数时候，人和那个世界的成员，我们说幽冥世界的成员，是可以和平相处的，但是前提是我们要了解他，我们要给他必要的体面和尊重。对吧？我觉得这个时候我们就会觉得那些鬼魂其实挺可爱的，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吓人，至少比我们接触的很多人要可爱得多。
04 | 纸面规定与现实执行：阴间牛马与阳间盐贩
林柳逸：但是我也会在想说，这些福利的规定在纸面上看是非常美好的，就在现实的落实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故事或者说出入呢？
黄晓峰：我介绍的这些做法，刚才道教的这些做法，就在道藏的《上清灵宝大法》里面有非常详细的介绍。当然我们可以说这些中元节普度的这种福利规定，它只是纸面上的，道教和佛教的济鬼仪式中的形式主义，执行起来呢未必能够真的落实。但是呢，这些文字恰恰就是佛道教救赎中平等观念的具体体现。他们讲的平等的救赎，如果在字面上的保证都不愿意写，实质上的福利就更没有办法期待了。纸面上都不能保证的话，更何况谈实质上的期待呢？所以呢，虽然我们没有办法知道这些规定是否不折不扣地得到了执行，但是呢，我们知道有很多志怪故事就提到冥府的官员对于这种普惠福利的救赎精神的领会和执行情况其实是比较好的，那种对阴间的牛马的同情和关怀意识在很多冥官那里也是入脑入心的。
举个例子，《聊斋志异》卷十一有一个王十的故事，说的是清代的时候呢，私盐贩子很多，那他们的敌人呢，当然呢，既有官府的缉私人员，也有盐商。当时有一个叫王十的普通老百姓，他半夜里呢去贩卖私盐，被两个人抓住了。那两个人说呢，我们不是盐商派来的，我们也不是政府的，我们的老大是阎罗王。那王十一听就心里一凉，就说原来自己是被无常索命了。那两个阴差呢就跟他说，你不用担心，你还没有死，我们是让你到阴间去干活的，干完呢就可以还阳。王十就说，干什么活呢？阴差就说，我们的那个新的老大，新的阎罗王上任，看见奈何淤积，十八层地狱的茅厕都层层堵塞，就让我们抓三种人来干活清淤。这三种人是小偷、造假币的和盐贩子。王十也没办法，就跟着阴差去见了阎罗王。没想到呢，阎罗王见了阴差报上来的名单勃然大怒，他说真正的私盐贩子是那些富商巨贾、大盐商，他们才是偷漏国税、危及民生的真正主谋。贪官奸商指控的私盐贩子只是为了糊口而小本经营的良民，怎么能随便抓他们呢？于是那个阎王将阴差训斥了一番，还要求他们自掏腰包买四斗盐，再加上王十被扣留的盐一起呢送他回家还阳。
你看啊，这里面的阎王对那个阎罗国营背后的弊端他其实看得非常清楚，所以他对贩卖私盐糊口的弱势人群就非常客气。蒲松龄在讲完这个故事后呢，又讲了一个阳间的官员的故事，也可以看到这种心态。当时呢，县城的盐商啊，每年呢按照惯例都要给县令送一笔钱，这笔钱呢就称为食盐，就是说这些县令们靠盐吃一顿饭这个意思。每逢节日呢，他们要准备丰厚的礼物，官商之间呢其实关系是非常融洽的，商人呢要拜见官员，官员也会以礼相待。但是呢，抓到那种私盐小贩，官员就会从重惩罚。那公开的理由我们知道就是打击走私了，但是我们知道桌面下的理由是什么呢？保护盐商的垄断地位。不过呢，这个规矩在张实仔担任支川县令的时候被打破了。他上任以后呢，盐商前来拜见，按照旧的规矩呢，就是只作揖不跪拜。张县令就大怒，他说前任县令接受了你们的贿赂，所以纵容你们，我是自己花钱买盐吃的，你一个商人在大堂上对我不尊重，这怎么行？说要打板子，盐商呢连忙磕头认错，才免除了皮肉之苦。后来呢，有盐商呢抓到了两个私盐贩子，按照以前的惯例呢，就要送到县令这里处罚。其中一个路上跑了，另外一个被押到了官府。那张县令就问他说，你说有两个盐贩子，另一个去哪了？那下面回答说跑了。张县令又问，你的腿是有毛病不能跑吗？那个盐贩就说，我能跑啊。他说，你既然被抓住了，肯定是不能跑的，如果真的能跑，你可以站起来试试，我验证一下。那个盐贩子就跑了几步，站起来跑了几步想停下来，张县令就喊，接着跑，别停。于是呢，那个人就直接跑出官府大门，直接逃掉了。张县令呢一看他跑远了，立刻吩咐下班收工。所有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心一笑，我们也不用多解释。
所以我们可以看得出来，这种对于弱势人群的同情和偏向，虽然呢可能违背所谓的规定，但是无论在阴间和阳间呢，其实都是得到大家的鼓励和支持的。所以这两个故事，一个是阴间的，一个是阳间的，其实都证明了规则不是铁板一块，人在使用这些规则的时候，其实是会对弱势的群体有一些偏向的。
05 | 恶鬼的吃相：黑气赴宴、抢馒头与松江吃货鬼
林柳逸：那我们刚刚讨论到中元节是所有鬼都能吃饱饭的一个大日子，重要的日子嘛。那接下来我们就来具体地聊一聊，就是七月半的时候的祭祀的现场，那些饿鬼们具体是怎么吃的呢？
黄晓峰：你可能看到刚才我讲这个佛道教的仪式的时候，你可能会下意识地觉得饿鬼在那天的时候吃饭是很有规律的、很整齐的，这个是美好的愿望。其实呢，饿鬼在那天的吃相呢是有点难看的，或者说饿鬼的吃相从来就没有好过。我讲几个故事吧。
一个是七月半的，有一年的七月半呢，有一个叫梁少梅的少年人，他跟着的大家一起到城外的法源寺去看超度的法会。因为那个主持法会的祭祷师啊口碑非常好，他持守戒律，品行高洁，所以呢法会举行之前呢往往会出现一些奇异的异象，所以呢大家去看的时候就想开开眼。梁少梅呢就跟着大家一起到了那个庙。那个时候呢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法事开始举办，笙箫管乐各种乐器响起来，大家就簇拥着法师登上法坛。这个法师呢先要讲一下佛法，然后抛下各种香花。梁少梅这个时候看了就突然心里想，他说我们这么多人挤在这里，那些鬼哪里敢过来呢？就算来了我也看不到啊。于是他就退出来，跑到寺庙外边的小路上等着。过了没多久，就看到几十上百团黑气，每一团都大如斗一样，源源不断地涌过来，从他眼前经过。隐隐地，他还听到这个黑气里面有声音，果然是那种鬼去赴宴吃席的这样一个景象。
即使不是中元节的时候，鬼吃饭呢也是比较狼吞虎咽的。据袁枚介绍呢，他说江苏苏州的洞庭山就有很多饿鬼。有一家呢蒸馒头，蒸好了一揭开笼屉，他会看见馒头会自己扭着扭着动起来，而且还逐渐地缩小，本来像碗那么大的馒头不一会儿就变得只有核桃那么小，而且这个缩水的馒头吃起来像面筋一样没有味道，感觉就是精华都没了。有的老人呢就说这个是因为呢饿鬼在抢馒头吃。要避免这种情况呢，在揭开笼屉的时候呢就要立刻用红笔点一下馒头，他们就抢不了了。这家人就准备好了红笔，但是揭开笼屉的时候没点到的照样缩下去，因为一个人点怎么也敌不过众饿鬼在那里抢的吃。
这个其实还不能算最难看的吃相。在《汪网录》卷二的老饕这个故事里面，讲了一个鬼饿极了的样子。当时是松江人张燕，他在南京做事业，他租的房子呢一直有鬼出没。而这个鬼很有特点，他是个吃货鬼。每到了吃饭的时候呢，仆人把饭菜端上桌，一转身就不见了。而且这个吃货呢还有一个特点，不挑食，不论是荤素冷热，他一律扫荡干净，必须呢有人实时守着这些饭菜才行。即便是剩饭剩菜端到厨房，也是稍一分神就被他吃光。但是我们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埋头在盘盏之间飞速游走，过去抓呢又抓不到，立刻消失了。张燕的那个朋友啊听说这个很有意思，他觉得很好玩，他专门买了一大堆的鸡鸭鱼肉，还弄了一条猪腿，他就为了见识所谓的鬼中老饕的吃相。果然在那一桌子炒菜摆上去以后，他就看见一个带着辫子的脑壳在饭桌上不停地游走，顷刻间就吃得精光，最后只有那个猪的脊梁骨、脊椎骨还在桌上盘旋不定，这应该是那个鬼哥们在啃那个骨节中缝隙中的肉。
饿鬼呢最富吃相啊，其实古代的记载是挺多的，我们不太容易想象。但是对天上的神仙来说呢，就更难理解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吃得太好了。明代有一部笔记小说《快园》，他就介绍过一个低级别的地仙炫耀式地展示自己吃得多么奢靡。那是在明代初年，山西平阳有一个照金箔为业的手工业者叫金箔章，他的儿子张二郎呢小时候遇到过一位仙人，传授了他一些初浅的飞行之术。那个张二郎呢因为是个小孩就四处炫技，所以呢在村里面大家都还知道怎么有这么个人。有一天呢，有一个道士来找他，邀请他到山里去做客。然后到了饭点的时候，那个道士还故意不经意地说，仓促之间没什么准备，就随便吃一道快青龙肝吧。还再三地跟那个客人道歉说，我们徒弟们日常用青龙做料理已经习惯，但是呢场面有点血腥，你不要吓着了。他的一个徒弟把一条青龙牵到台阶下面，拔出短剑斩下龙头，那个龙呢也不抗拒，听任他宰杀。然后是先剖开肚子，然后取出肝脏，把龙肉切成细肉片，然后把肝脏堆在肉上烧烤，龙的那些爪牙鳞片全丢在地上。过来一会儿做好了，快龙肝端上来，色彩绚丽，蟑螂一下吓坏了，一口都没敢吃，全让这个道人一扫而空。
如果你比较神仙和饿鬼的饮食或者吃相啊，你就应该会理解七月半这个一年一度的福利对阴间的牛马有多重要，他们为什么这么贪吃。因为呢，鬼得一饱可耐一年，就是鬼吃一顿饱饭他可以一年不吃饭。也就是说对很多鬼来说，他们一年也就只有这一天能吃上一顿饱饭。这也就是阴间社会对他们实行托底的福利，他们其实没有太多选择的自由。那些吃青龙肝的高级料理的天龙人是完全没有办法理解鬼的这种吃相和心态的。
06 | 结语：中元节背后的弱者关怀与阴阳互保
林柳逸：聊了这么多，我有一个感受，就是好像我们今天聊的这些东西，看似是在讲鬼神，其实讲的就是冥界对于弱者的一种态度。您刚刚提到的这么多的济鬼之所以能延续这么多年，也许不是因为他真的能够超度亡灵，而是他其实也给活着的人提供了一种心理机制。因为其实所有活着的人都会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被遗忘。用人类学的眼光来理解的话，也许可以说，其实这种信念说到底是生者他对于被抛弃的一种恐惧。这就是一种阴间跟阳间之间的互相保险的一种机制吧。就是今天我来祭祀这些被遗忘者，然后有一天我也希望自己不会被遗忘，被彻底地忽略。所以好像我们把这种补偿的愿望也投射到了一种幽冥的世界，既然人间都做不到的事情，那就让阴间来做吧。
黄晓峰：我是鬼叔，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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