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6 悟空中队、鸿翔伞兵与笕桥精神：邹德怀谈抗战空军老照片收藏
忽左忽右
| 项目 | 信息 | | :--- | :--- | | 节目名称 | 忽左忽右 | | 本期主题 | 山河在：一部鲜活的抗战史 | | 主持人 | 程衍樑 | | 嘉宾 | 邹德怀，民间收藏家 |
程衍樑：各位听众大家好，欢迎收听这一期的《忽左忽右》。今天我又来到了北京，来到我们老朋友邹德怀的工作室。我手上正捧着他最新出版的著作，或者说是一本画册——《山河在：一部鲜活的抗战史》。这本画册里收藏的内容，几乎全部来自于德怀你这么多年来用心收藏并影印成书的珍贵照片。前段时间我翻阅这本书时，内心感慨万千。其中有些照片，我或许在你这里瞥见过一两眼，但大部分我应该从未见过，毕竟你过去收藏的照片量实在是太大了。
上一次咱们在《忽左忽右》聊天时，不就聊了你的照片收藏吗？我记得你提过，这些年你一共收藏了多少张？
邹德怀：有十来万张了，已经超过十万张了。
程衍樑：上次我们聊完后，有些朋友在留言里问我：我们去收藏照片，但照片毕竟不像油画，后者可能只画一幅，而照片我们知道，它可以冲洗很多张。你收藏的这些照片，来源渠道主要是哪些？
邹德怀：照片的来源渠道，基本上来自于网络购物和拍卖行，小部分来自于私人收藏，还有极小一部分是后代家属的捐赠。我主要收藏的是“私人影像”。所谓私人影像，就像你刚才提到的，照片不像油画，它并非独一无二。只要有底片，你可以重洗一张，也可以重洗一百张。但私人影像有一个很重要的特质：它是私人视角，是私人珍藏，所以大部分没有公开过。也就是说，很多照片可能当时只冲洗了这一张。就好比我们现在要做一个家庭相册，大部分照片其实只会冲洗一张贴在相册里，时间长了之后，底片基本上都会遗失。所以，它流传在世间的这张照片，可能就成了独一无二的。当然，你不能百分之百地说它就独一无二，冷不丁地可能又会冒出另外一张，但它的确具有稀缺性。
“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程衍樑：今天之所以做这一期节目，也是我们筹备已久。之前有一次你给我发照片，说你们在北京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筹备了一个抗战照片大展，我很遗憾还没能去看。当时你发来的照片里，有一张给我留下了极其强烈的印象，就是位于整个场馆中央的那个“精神堡垒”。
在你的这本书里，其实也收录了这张照片。那是当时中央航校的格言，对吗？
邹德怀：它是一个标语。那其实就是一个水泥墩子，一个国旗台，上面是国旗杆，这个也被称为“精神堡垒”。它的标语原文是：“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后面是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程衍樑：我感觉全世界都很少有航空学校的标语会是这种风格。
邹德怀：是，视死如归，甚至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程衍樑：对。
邹德怀：这有可能是整个人类航空史上独一份的。因为没有任何一个航空学校的标语是告诉你怎样去赴死，只有中国的空军军官学校有这样的标语。而且，当时在航校里面，这不只是唯一一个标语，只是这个最有名。学校里其实随处可见各种标语牌，比如有一个写着：“你准备好了吗？”后面跟着一个巨大的问号。准备好什么？就是准备好赴死。它在不停地反复给你灌输一种思想：你从军报国，不要苟且偷生，就是要赴死。
这张照片是这样发现的：本来，我最早在中国空军的杂志里读到过相关的记述，说校园里有大概十几处标语，比如“你准备好了吗”之类的，但一直没见过实物。后来在几年前，一个台湾的拍卖会上，出现了一批来自一位台湾空军将领潘承姑的私人照片。他当时就是在航校学习飞行的，因为他去了台湾，所以照片保存得比较完好。其中就有一张，是他和其他几个同学与“你准备好了吗”那个牌子的合影。这张照片，我每次看都会感慨一番。
从《一把青》到《巨流河》：影像背后的时代记忆
程衍樑：所以我就萌生了一个想法。既然我肯定要找你聊这次出版的这本《山河在》以及你的照片收藏，我想，这次不如把主题收束在抗战时代的中国空军这么一个群体身上，而不是像上次那样泛泛地聊你的收藏经历和一些零碎有趣的照片。
因为我翻你的书，一个很深的感受就是，空军的照片真的好多。
邹德怀：对，这当然有一个很重要的先决条件，因为空军当时是“最有钱的”。所以当时有句玩笑话，后来在电视剧《一把青》里也有体现，说“我们空军是天上飞的，你们陆军是地上爬的”。
程衍樑：对吧。海军呢？海军全军覆没。
邹德怀：当时空军，首先他有钱。而且，要入伍空军，你需要身体条件很好，智力也得过关，还要会英文。在那个年代能达到这个标准的，可以说大部分都是世家子弟，家里有钱或者有官职身份。比如你刚才提到的书里那张“精神堡垒”的照片，就出自航校第九期学员石泰庚的相册。从他的私人照片里可以分析出，他确实是江苏的一个世家子弟，穿得都很体面，十几岁的照片就梳着大油头。他后来报考了航校九期，最后在1944年于陕西安康上空因意外殉职。还包括我们一会儿会讲到的沈崇诲，这些都是官宦家庭的后代。
当然，也并非全都是富家子弟，也有一些出身非常穷困的。你比如我们后面会讲到的阎海文，他可能就是这里面最穷的一个了。但不管怎么样，只要你进入空军，你的工资是最高的，而且你有很多机会接触到照相器材。所以，空军留下的照片确实是数量最多的。
程衍樑：而且我们很多人可能也接触过那个数据：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之初，中国在30年代培养的最早一批空军，他们的飞机在后来的大战中几乎全部损失殆尽。
邹德怀：对，那个体量可能也就三百多架。
程衍樑：但你想，当时中国的军队规模可能有三百万，却只有三百多架能够投入实战的飞机。
邹德怀：当然，如果算上那些已经落后淘汰的机型，会更多一些，总数是六百多架。但那真是五花八门，各种型号的飞机都算上了，“万国造”。
程衍樑：对，“万国造”，真的是万里挑一。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他们确实会留下更多的照片。而且，我们节目之前，我跟郑诗亮做过一个关于历史上中统局的系列，其中一个著名的事件，就是在抗战爆发后筹划刺杀丁默邨。像郑苹如烈士，她全家其实都是烈士。郑苹如的哥哥郑海澄，还有她当时的未婚夫王汉勋，其实都是中国空军的成员。当然，结局都很悲剧，郑海澄是1944年在重庆空战中牺牲的，而王汉勋则是在湖南芷江出任务时坠毁。
我的印象中，过去看很多电影题材，比如许鞍华的《女人四十》，里面乔宏老爷子演的那个得了失智症的老人，他就是中华民国空军。
邹德怀：是这样，他不能严格意义上说是中华民国空军。他20年代生人，在那个年代，报考空军是许多年轻人的梦想，因为又帅又飒，又能参军报国，驾驶最先进的武器，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成绩最好的考的是空军军官学校，条件差一些的考的是空军士官学校，还有一个，如果你年龄没有达标，就考空军幼年学校。乔老爷子就是考的空军幼年学校。
程衍樑：我是说他电影里的那个角色。
邹德怀：他本人也是。
程衍樑：他本人真的是？这我没研究过。
邹德怀：他本人真的是当时报考了空军幼年学校，结果最后没考上。但他一直有一个考空军的梦想，所以后来到了台湾之后，他又报考了空军，结果还是因为条件不够。他最后是当的自由飞行员，可以给民航驾驶飞机。
程衍樑：原来找他来演这个角色还有这么一层渊源。因为《女人四十》里面，乔宏演的那个角色就是个老空军，他最后失智了，认不清自己的儿子和儿媳，但医生问他几十年前的事，他什么都记得，反应特别快。问他哪年结婚的，他说1945年，在重庆结婚的，见的都是各种老战友，完全是一个空军的形象。
你刚才提到的《一把青》，也是十年前感动了很多人的台剧。
邹德怀：那个电视剧太棒了，我当时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程衍樑：当然，它的小说原本写得也好。后来看了剧，唯一不过瘾的就是它一上来就抗战胜利了。我们其实更想看的是抗战时期的故事。
邹德怀：大家很无奈，因为它充满了悲剧。它是从抗战之后开始演的，所以讲的是内战，非常悲惨。
程衍樑：而且，齐邦媛在《巨流河》里写到的张大飞……我当时以为张大飞是她虚构的一个人物，或者说用了个化名，后来发现还真的有张大飞这个人。
邹德怀：我去年还发过一条动态。当时我在一个美国第十四航空队的中美混合大队轰炸机编队的一位美国白人飞行员的私人相册里，发现了他和张大飞的一张单独合影。后来我把它发到小红书上，结果底下的留言全是我的女性粉丝。当然，评论两极分化很严重，一种是非常感性的，“好感人啊”之类的；另一种是非常理性的，讨论后来张大飞娶了别人之类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故事是真的，对齐邦媛女士来说也是非常刻骨铭心的，而这段故事的确感动了万千国人。
包括像最近在大陆非常火的演员金士杰，他的父亲也是中央航校第八期的。
程衍樑：他父亲好像非常高寿，107岁。
邹德怀：这种空军家庭的故事在台湾还是非常多的。包括王伟忠，他的父亲也是空军。
程衍樑：对对。
邹德怀：他俩后来上的都是眷村的学校，王伟忠应该上的是空军附小，金士杰上的是空军小学。虽然一个在嘉义，一个应该是在高雄。但你看后来张钊维导演拍的纪录片《冲天》，就请了金士杰老爷子做旁白。我相信他在做旁白的时候，肯定也是感触万千的。
一段跨越二十年的相册奇缘
程衍樑：你能回忆一下，你最早开始有意识地搜集空军这个群体照片的起源吗？以及你是如何逐渐积累起这么大体量的藏品的？
邹德怀：我收藏的第一本空军相册，就是刚才你提到的那个与“精神堡垒”合影的相册，它的主人叫石泰庚。这本相册是现在定居加拿大的一个华侨，也是我一个收藏老照片的同好何云林先生，他当时收到了这本相册，后来认识之后，忍痛割爱卖给了我。这是我入手的第一本空军相册。
我当时非常震惊。因为我原来收藏最多的是侵华日军的相册和援华美军的相册，他们的一本相册里有一两百张照片非常常见。但是国军的相册，你基本收不到整本的，收到的都是散张照片，一次性能收到二三十张，就真的是烧高香了。而我当时收到石泰庚这本相册时，里面有将近两百张照片，我直接被震撼了。我心想，他怎么这么有钱，拍了这么多照片？从1930年代到后来他阵亡之前的照片，非常完整，令人震惊。所以，那也为我打开了一扇大门，我发现空军照片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丰富的影像宝库。从那开始，我就很关注空军这个群体。
后来，我收藏的最刻骨铭心的一本相册，就是我书里讲的另一个人，也是我们刚才提到的沈崇诲。沈崇诲他们家是法学世家，父亲是大法官，家里条件非常优越。原来，国人是不知道沈崇诲是谁的。后来因为清华百年校庆时，拍了一部电影叫《无问西东》，里面王力宏演的那个角色的原型就是沈崇诲。
我是怎么买到他这本相册的呢？说来也巧。这本相册最早的收藏家是苏州的一位退休老检察官，谭金土老先生，他是老照片收藏界的老前辈了。这套两本相册，应该是在1990年代初的时候，谭金土老先生在报国寺地摊上买到的，两本相册加起来大概有将近三百张照片。
程衍樑：是不是也是什么特殊年代从他家里流出来的？
邹德怀：我看照片上没有那种常见的文革时期的交代材料，所以应该不是文革流出的，可能是被民间私人保存下来的。因为我除了辨识照片，还有一个工作就是分析照片的来源。我发现是这样：空军烈士阵亡之后，有一个习惯，要么就是把他的遗物交给家人，比如林徽因的弟弟林恒去世后，遗物是由他的同学交给了林徽因，林徽因因此一病不起；还有一种情况，就像《一把青》里讲到的，是交给他最好的战友。后来我翻到了沈崇诲自己的自传，发现他虽然父亲很厉害，但他和父亲关系很差。所以，后来应该是根据遗言或者某种安排，沈崇诲的遗物交给了他在清华的同学，这个同学叫罗隆基，当时也是被称作“联大五虎上将”之一，是那个长跑很厉害的人。当时他俩是清华同学，关系特别好。所以这套相册里，一半是沈崇诲的私人照片，一半是罗隆基的私人照片。
我就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谭金土老先生买到这套相册之后，研究出来这是沈崇诲的私人相册，他最早把这个发现在《今晚报》和《老照片》那个杂志上公布了。后来又发布到了网上，现在网上能看到的沈崇诲的照片，都来自于这本相册。他珍藏了这本相册二十年。在这二十年当中，有无数的人想去买，无数的人出高价，甚至还包括沈崇诲在台湾的亲戚，应该是他的侄孙辈。当时也找过谭金土老先生。圈内人都知道，谭金土老先生脾气很怪，非常“犟”，他认定的理，绝对不会动摇。所以，当时所有去找他买这本相册的人，都被他无情拒绝了。
后来，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这本相册，加了他的微信，我当然也想买，最后肯定也是被他拒绝了。再后来，我们就算成了忘年交。有一年，大概是2015年左右，我们当时在深圳参加一个老照片的集会论坛，每个人上去做一个PPT，讲自己收藏老照片的心得和藏品。我当时就做了一个PPT，讲了我收藏的这些抗战老照片，包括刚才提到的石泰庚的相册。结果我做完分享之后，谭金土老先生特别感动，下来之后就跟我说：“小邹，没想到你做了这么多年这个工作啊。”当时他就说：“我决定了，我把这个相册转让给你。”我一听，简直不敢相信。我说太感激了。后来，他真的就……当年多少钱我忘了，反正是90年代的价格。他最后算了一下，还给我加了另外一本相册——除了沈崇诲的相册以外，他又翻出来一个参加过“两航起义”的机械师的相册，一块儿卖给了我。打包价好像是一万块钱吧，这是一个非常非常低的价格。
我当时就非常感激。后来每次提到这个事，我都很感动。因为谭金土先生在疫情期间也去世了，所以每次提到这个事我都非常感慨，这是一个前辈，一个很伟大的前辈，他真的认准了一个晚辈，所以把他珍藏了二十年的相册，以很低的价格让渡给了我。当时我也答应他，我说我永远不会转卖，我会好好保存，而且在未来如果我能出书、能做展览，我要把沈崇诲的故事告诉更多的人。正好十年之后，出了这本《山河在》，我把沈崇诲的照片做了上色，放在了书里。
黑白与彩色之间：让历史重获新生
程衍樑：你刚提到上色，你这本图册里很多照片重新上色之后，质感确实非常不一样。其中有一张，当然跟空军没关系，是远处长城在一个山脊上，华北的日军拍的那张，中国军队在那儿。它有一种鸟语花香的宁静感，但又身处残酷战争之中。上了色之后，那种质感真的是扑面而来。
邹德怀：是，有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陌生感，突然发现原来那个时代的人，每天呼吸的空气、看到的景象和我们是一样的。
程衍樑：对。
邹德怀：其实我本身是很喜欢黑白影像、黑白照片的。但后来也是因为几年前彼得·杰克逊拍的那部纪录片《他们已不再变老》，把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纪录片逐帧做了上色和配音，当时就拿了那一年的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那也给了我很大的一个启发。我当时还觉得，一战纪录片时隔这么多年，不可能有什么新意了，怎么会拿奥斯卡？后来一看，是因为它处处充满了新意，配了音效，上了色，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所以当时我就觉得，抗战这个故事真的离我们太远了，已经将近八十年了。而且我们的年轻人，从小因为抗日神剧那种非常低智商的洗脑，很多对抗战是嗤之以鼻的，或者抱着玩世不恭的态度，不想去多了解，觉得毫无意义。电视上反复播放的都是那些手撕鬼子、裤裆藏雷的弱智电影。因为这些垃圾电影，他们就对这个历史不感兴趣。所以我特别希望把这些黑白照片做了上色之后，最大的目的就是吸引更多年轻人的关注。因为给年轻人看黑白电影、黑白照片，他们大概率是不会看的，但给他们看彩色的，他们会觉得耳目一新。我就想先通过视觉把他们吸引到这张照片上，然后再让他们通过照片去了解背后的故事。所以我这本书也是选了150张照片，每张照片配一千字以内的短文，去讲述这个故事。
“中国无被俘之空军”
程衍樑：我觉得这些照片本身就特别精彩，而且每张照片背后，真的就像你刚才说的，全是各种各样的故事。要不你来挑选几个你觉得特别有代表性的、跟中国空军有关的故事讲讲？刚才咱们已经提到了两个了，石泰庚和沈崇诲。
邹德怀：沈崇诲刚才还没说完。其实了解这个情况或者看过电视剧的人都知道，沈崇诲后来是在“八一三”淞沪会战的时候，开着飞机撞向了日本的“出云”号军舰。当然，他最后虽然没有对“出云”号造成实质性损失，但这个行为是有目共睹的，实现了“精神堡垒”上那句“与敌人的兵舰阵地同归于尽”的诺言。
还有一个故事，就是阎海文的故事。阎海文是东北人，“九一八”事变东三省沦陷之后，他的母亲带着他和弟弟一块儿从关外逃到了关内，真的是孑然一身，穷困潦倒。后来他考入了中国空军。他也是在淞沪会战时期，去轰炸上海虹口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时被日本人击落了。他是开着飞机迫降，迫降到了郊外。日本人就包围了他，让他放下武器，要俘虏他。当时阎海文就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中国无被俘之空军。”然后他就用最后一颗子弹吞枪自尽了。这是日本人的记载，最后日本人很佩服他，在当地给他立了一块碑，叫“支那空军勇士之墓”。
程衍樑：对，有一块纪念碑。很有意思，这个“悟空中队”……你这本书还没出来的时候，应该是一两年前，我去你的工作室，你给我看过“悟空中队”的照片，而且还是签名照。
邹德怀：对，当时不是那个何永道签名的嘛。
程衍樑：“悟空中队”是第十四航空队吗？
邹德怀：他是CACW，中美混合航空队，这也是二战独一份的，中国黄种人和美国白种人联合组成的航空队。他是轰炸机第一中队，就叫“悟空中队”，每个队都有自己的符号。
程衍樑：对，他就画了这个孙悟空叼着金箍棒，背后是两颗航空炸弹。
邹德怀：孙悟空后面还有个翅膀，一个翅膀是美国陆军航空队的标志，一个是青天白日徽。中美混合航空大队应该是抗战偏中后期的产物。
程衍樑：而且张大飞应该就是中美混合航空队的。
邹德怀：因为后来很多留美受训的优秀学员都被分配到了CACW里面。抗战刚开始打的时候，用的是中国自己的空军，结果经过前期1937、1938年几次大战，基本都已经损失殆尽了。之后就是苏联志愿航空队顶了很长一阵。但后来日本和苏联签了《日苏互不侵犯条约》，苏联的航空队就撤回了。那时候，中国空军就进入了最黑暗的时刻。
程衍樑：那时候重庆大轰炸最惨的时候。
邹德怀：因为防空力量和空军力量都没有了。所以日本那时候嚣张到什么程度？连护航的战斗机都不要，每次就轰炸机过来，扔完弹就安全返回。所以后来飞虎队调防到昆明的时候，日本人还是很大意，没有战斗机护航，就轰炸机过去投弹，结果飞虎队一起飞，就打下来一堆，日本损失惨重。他们没想到中国还有战斗机，而且性能还是很好的P-40战斗机。
程衍樑：正好借这个机会，你也给我们听众稍微讲一讲，你收集了这么多照片，对中国空军本身的研究应该也比较多了。比如在抗战之前，我们说军阀混战的时代，后来名义上臣服南京政府之后，全国各地的空军装备应该还是零零散散、五花八门的。我就记得说，“九一八”事变的时候，东北空军在沈阳机场上有多少架飞机，没抵抗就落入日本人之手了。后来日本人形容自己简直是缴获了一个博物馆，因为里面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飞机，到后来从法国、意大利买的各种飞机，全都有。
邹德怀：奉系有钱，买各种飞机。当时还是以波音的飞机，包括从法国买的飞机为主。但是后来开战的时候，中国空军的主力是美国的柯蒂斯系列飞机，轰炸机的话，就是诺斯罗普，沈崇诲开的就是这个轰炸机。再往后，像徐焕升“人道远征”去日本九州撒传单，开的就是马丁轰炸机，其实也是比较杂的了。
所以我这儿还有一本相册，是1938年到1939年的时候，一个德国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飞行员来中国推销德国战斗机时拍的。
程衍樑：一战老兵。
邹德怀：对，一战老兵。他拍了一本相册，记录了他到湖南衡阳这些地方推销国民政府飞机的事情。因为当时哪个地方开战，哪个地方的航空公司就会去推销。
包括书里还有那个肖特义士。他最早是波音公司的销售代表，也是来中国推销飞机的，跟杜立特第一次来中国一样。他也是来上海做各种空中表演，展示飞机性能。后来，肖特因为对中国有这份热情，他喜欢中国，所以他被聘为了中央航校的教官。到了1932年“一·二八”淞沪会战的时候，他当时驾驶飞机路过苏州火车站，发现日本人在狂轰滥炸平民区。因为当时各国的空军都被称为“空中骑士”，包括我们看德国“红男爵”那些故事，德国人和英国人打仗，简直就像骑兵在空中对决一样，有一种道义在里面。但他发现日本人不讲道义，竟然轰炸平民老百姓。所以他当时就开着飞机去驱散日本的轰炸机和战斗机，结果后来被击落，以身殉职了。
他应该算是第一个为中国牺牲的外籍飞行员。
程衍樑：美国第一个，可能也是所有外籍飞行员里第一个。
邹德怀：所以当时上海在虹桥机场给他修了一座衣冠冢，然后苏州火车站那边也立了一块纪念碑。当时肖特的母亲和弟弟都来上海参加了他的葬礼，声势浩大，上海市民都自发地来送别肖特。肖特的母亲非常感动。
程衍樑：因为他不太像后来陈纳德组织飞虎队那样是有目的地组织起来的，他真的就是纯粹的路见不平。
邹德怀：算是见义勇为吧，直接冲上去跟日军的飞机干起来了。
Guest: 邹德怀 说来也玄，这就像是某种玄学。我忘了是哪个外国人说的，你把一张一百美元大钞贴在房梁上，每天盯着它想，你就会赚到第一桶金。那时候，我收藏了两张肖特义士的照片：一张是他的葬礼，他母亲和弟弟都来参加了；另一张是肖特在空中开波音飞机的英姿。但我一直想收藏他墓地的照片，那张照片在互联网上真的找不到，网上流传的那张其实是苏州某个纪念园的。我一直想找，一直想，可能也正是这种强大的意志力，一种“念力”吧。结果就在 2025 年，也就是去年，市面上流出了一批照片，来自国民党的一位大佬，名叫李大钞。在他的私人相册里，其中一张就是李大钞带着一些党员去祭拜肖特义士墓地的照片。我当时直接就买下来了。那正是他在上海的墓地，当时很多国民党党员都会去拜谒肖特义士的墓园。这张照片非常罕见，上次您来看的时候，我还没找到呢。而且，我是等《山河在》这本书写完之后才收到这张照片的，否则我肯定会把它放进书里。
从 32 年到 37 年这五年间，我搜集到的照片里也有这个时期跟中国空军相关的。我还收到了一些外国教官在 32 年到 37 年之间来华任教的照片。但很多教官来来去去，像走马灯一样，有些照片上有名有姓，你却查不到任何关于他的资料。那个时期，其实也是中国在加紧整军备战的阶段。我看过一些关于中国空军的资料，好像那个时期中国整体上是在学习意大利空军。
陈纳德 37 年当了笕桥航校的顾问后，就来给这些中国飞行员做测试。很多飞行员都是意大利教官教出来的，结果他测完之后，几乎没几个合格的。他当场大骂意大利教官，说他们简直是垃圾、废物，教出来的学生水平太差，他非常生气。
刚才何永道老先生的故事还没讲完，一聊就岔开话题了。
Host: 对，何永道老先生，马来西亚华侨，“悟空中队”那张照片。
Guest: 邹德怀 何永道老先生是马来西亚华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他在香港的岭南大学读书。读书期间，他亲眼目睹了日本人轰炸自己的学校，当时便义愤填膺，投笔从戎，报考了空军。他本就是华侨，英语底子好，所以被送到了美国接受训练，回来之后就分配到了轰炸机第一中队，也就是“悟空中队”。因此他才有了那张在“悟空”形象前合影的照片。
最有意思的是，2025 年初，我的一个好朋友叫赖恩典，他当时正在采访老兵，正好跟我说他要去新加坡采访何永道老先生。我问：“何永道老先生多大岁数了？”当时好像是 103 岁。我说：“你等等！”我正好有何永道老先生的照片。一张是他在“悟空中队”队徽前的那张，我立刻做了上色，打印出来，托他带去，看能不能请何永道老先生签个名。第二张是何永道老先生在抗战胜利时，于陕西汉中拍摄的。因为他的轰炸机部队驻扎在汉中，那里的机场可以停 B-29“空中堡垒”轰炸机——当然，他那个轰炸机第一中队开的不是 B-29，应该是 B-25 或 B-24。有一张照片是轰炸机第一中队在轰炸机上的大合影，当时机翼上都挤满了人。我跟赖恩典说：“这张照片应该是轰炸机第一中队的原始照片，你也拿给何永道老先生看看。”
结果，他到了新加坡何永道老先生的家里，老先生一看到那张上色照片，非常喜欢，问：“这怎么搞的？还有彩色的？”听说是朋友手工上色的，他特别开心，103 岁高龄，手一点都不抖，签了字，写了上款，也写了落款。后来，赖恩典又给他看了我收藏的那张陕西汉中的老照片，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回忆起来说：“我就在这里面！”然后他凭着记忆，拿着一个放大镜，在底下第一排找到了自己。当年他可能也就 23、24 岁。他很激动，没想到还有这张照片，连他自己都没有。那真是一种跨越时空的感觉。
因为老先生年事已高，说话比较吃力。最后吃饭的时候，何永道老先生问了赖恩典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还要关心这些事？”赖恩典说：“因为我觉得这些事，中国人不能忘。”何永道老先生听了，说：“我觉得大部分人都已经忘了，你还在做这个事。”当时听了也让人挺感触的。因为抗战这个事情，这几十年来由于宣传太过单一，越来越多的人对他并不感兴趣了。
Host: 很久以前就有听众来问过我，咱们在节目里面提到过的这么多图书，尤其是一些比较珍贵的原版书，能不能直接通过节目来进行下单。在经历很长时间的筹备以后，忽左忽右的卖书业务终于上线了。我们在微信上建立了一个橱窗，这次在橱窗当中不仅汇集了节目当中深入探讨过的书籍，也包含了一部分我个人精选的图书，其中还有少量的签名版和稀有的原版。完整的书目信息和购买方式，各位可以前往微信公众号“忽左忽右leftright”，回复“买书”两个字即可获取。我们这个橱窗中的书目将会不定期的更新，尽量挑选我认为比较好的版本和图书，欢迎各位常来刷新、常来看看。
前面你已经提到了那个笕桥航校，对了，以及后来的这个“笕桥精神”，这个涉及到抗战时代整个中国的航空教育，你来跟我们讲讲笕桥航校的故事吧。
Guest: 邹德怀 刚才给您看那张照片是毛邦初的，他是蒋介石原配夫人毛福梅的侄子，后来当了航空委员会的副主任，也是笕桥航校的第一任校长。那张照片摄于 1935 年，正好也是毛邦初失意的时候，国民政府派他去美国采购波音的器械，所以那张照片就是他在迈阿密送给波音公司时任总裁李宝达的签名照。他其实是创始校长，但后来蒋介石又亲自兼任校长，重整之后让周至柔当了校长。因为这件事，毛邦初和周至柔就结下了梁子。毛邦初觉得自己是专业人士，航校是我创建的，我懂行；而周至柔本身并非空军出身，他是保定军校毕业的，是陆军。
Host: 这很正常，那桂永清后来还当海军总司令了呢，对吧？
Guest: 邹德怀 反而那时候就挺扯的。毛邦初的飞行背景很有意思，他是在莫斯科学的飞行。所以后来到了 38 年以后，苏联的所谓“空中援助”，这层线其实跟毛邦初的背景有很多关联。
被遗忘的缔造者：飞虎队背后的商人鲍利
Guest: 邹德怀 毛邦初和苏联有关联，而美国这边，就要感谢孔祥熙和宋子文了。其实我本来还想写一本书，可以写的东西太多了。疫情期间，我买到了一个叫 Polly（中文名鲍利）的人的一大批档案遗物，足有几千页。他出身于航空世家，迈阿密和古巴的航线都是他创建的，他也是个非常有钱的商人。最早在 1933 年，就是他带着杜立特来中国，让杜立特表演飞行特技，展示飞机性能。那时候孔祥熙和他一块创建了“中国航空公司”和“中央飞机制造厂”，这在当时也是历史上第一家中外合资、且中方占股比外方要高的企业。孔祥熙是中方董事长，鲍利是美方董事长。
后来的飞虎队，其实就是建立在这层关系之上，这是飞虎队的一个前身。很多人只知道陈纳德，陈纳德是飞虎队的领导者，但缔造飞虎队的并不是陈纳德。当时苏联援华航空队撤走之后，重庆被炸得很惨，蒋介石就派孔祥熙到美国去找鲍利，问他能不能组建一个由美国人成立的志愿航空队。当时美国在英国也有一支志愿航空兵，所以他想效仿英国那一套。这些内幕在鲍利的档案里都能看到。鲍利当时找到了白宫，给白宫递了个条子，然后和海军总长以及罗斯福谈了这件事。罗斯福出于对美国利益的考量——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坐视整个东亚都由日本做大做强——就同意了。
所以，缔造飞-虎队的功臣其实是鲍利。但他为什么被遗忘了呢？这也很有意思。在鲍利的遗物里，有一个厚厚的专档，里面收藏了-几百页他-和陈纳德互相对骂的电文。他和陈纳德是死对头。按理说，他缔造了飞虎队，而且是他带着孔祥熙去找到的陈纳德，他档案里还有些没公开的照片，比如在迈阿密的海滩上，他穿着泳裤和陈纳德、毛邦初、孔祥熙一块的合影。
他为什么和陈纳德闹掰了？就是因为他毕竟是商人，考量的是美国的利益和自己的利益。当时他跟陈纳德说：“我再帮你搞一百架战斗机，但是每架战斗机你要给我 15% 的提成。”陈纳德一听就火了：“我靠，老子是来卖命打仗的，你这还跟我谈提成？”于是就和他闹掰了，两人经常互相痛骂。所以到后来二战结束之后，不是有那个飞虎队俱乐部吗？鲍利一直申请想加入，但是陈纳德在去世之前一直阻止他，陈纳德手下的兵也-不允许鲍利加入。
一直到陈纳德去世之后，鲍利才成功加入。而且，鲍利当时做了一件事，获得了老兵们的支持。他学了油画，亲自给所有阵亡的飞虎队飞行员每人画了一幅大幅的油画，最后全都捐给了美国航空博物馆。他通过这件事，相当于一种“赎罪”，美国的飞虎队老兵才最终接纳了他。他-的档案里还有一些他和陈香梅的合影，所以就有这么一段往事。
而且，你前面刚提到飞虎队的整个组件的前史，这很有意思。当时去找到那 299 个飞行员的，并-不-是陈纳德一个人。早期帮他完成这个任务的是另外一个美国军官，这个军官当时已经患了癌症，后来在飞虎队成立前夕，他就并发身亡了。其实他也是一个应该被铭记的英雄。
苏联援华航空队与性能堪忧的战机
Guest: 邹德怀 你刚才前面提到苏联援华的空军志愿兵，我们也有专门一张照片是讲苏联飞机的，是援助的 SB-2 型轰炸机。他们在 1937 年 8 月份，正当淞沪会战战事最激烈的时候，中苏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然后苏联开始向中国派遣军事顾问，我看到资料说卖给了中国大概 1280 多架飞机。
Host: 对，那个量还是非常大的。
Guest: 邹德怀 量是大的，但里面也有问题。一个是苏联的飞机性能上并不怎么样；第二个，它其实里面也有一些二手的、老旧的飞机，一次性都处理给中国了。当然斯大林也抱有一个态度，就是他也希望借此历练这些飞行员。在此之前，他派了一些苏联飞行员去参加过西班牙内战，他觉得这种向外派遣参与战争的方式，对于培养自己的飞行员非常有意义、非常有用。所以当时有这样一个背景。
当然，苏联援华航空队的牺牲也确实很大，他们后来一共牺牲了大概 280 多名。虽然时间不长，但是损失很大，而且作战非常勇敢，当时苏联援华的空军甚至还轰炸过台北的日军机场。我们刚才提到的石泰庚，他最后的教官就是苏联教官。他是航校第九期的，等到他毕业的时候，杭州已经沦陷了，所以他们最后是在新疆的伊犁完成的学业，教官就是苏联人。完成学业之后，就正式编入空军了。你刚说他那个 SB-2 是轰炸机，石泰庚开的就是叫 E-15、E-16 的战斗机，但是开过那飞机的都说不好，性能不怎么样。
的确，你想那时候日本的飞机性能非常好，尤其是后来出现的“零战”（零式战斗机），那真是太厉害了。整个那个时期，就像刚才讲的，早期中国空军能用的、型号比较新的制式飞机，其实就是国民政府从海外订购的那一批，总共也就 300 架，几乎在淞沪会战之后那几场战役里就全部拼光了。里面性能最好的就是美国寇蒂斯公司的霍克系列战机，后来都打完了，然后苏联人顶上。但这个时候，整个空中的战事就已经非常吃紧了。我后来是看一份资料，里面会逐月去讲抗战当中中国这边的损失。看那个表的时候，我突然就意识到，抗战期间大量的伤亡，不光有那种沦陷区、华北的扫荡造成的伤亡，其实真正的直接伤亡，大量来自于对城市人口的轰炸。比如一次轰炸之后，通常都是直接造成四五千人，甚至上万人的死亡，那中间还有受伤的、无家可归的，以及连带的死亡，那数字是非常庞大的，像重庆大轰炸那种窒息弹，一下死上万人的惨况。
圆通寺的防空洞与昆明大轰炸的民间记忆
Guest: 邹德怀 你搜集了很多照片，可以跟我们讲讲轰炸。我们讲了很多了，我讲一个昆明轰炸吧。今年一月份我去昆明，说来也真巧，我真是认识各种三教九流的朋友，这些朋友里又认识更多的三教九流。这次我是带着两个小孩和太太一块去的，我们去参观昆明的圆通山、圆通禅寺。到了圆通禅寺，我家老二就睡着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休息。我昆明当地的朋友就说：“你不用担心，我认识这地方的住持和和尚。”然后就现场找了一个禅房，让我家孩子在那休息睡觉。
之后他就问我：“你想不想参观防-空洞？”这还有防空洞？他说：“最著名的防空洞就是圆通山寺庙后面的这个，他的奶奶当年都在里面躲避过日本的轰炸。”当时他又找了那个大和尚，那个防空洞拴着一个大铁链子，不对外开放。但他因为是朋友，所以就帮我们打开了。我还带我家老大一块进去探险，那个防空洞很深，你一进去就非常压抑。我没有幽闭恐惧症，但是进去都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你更不用说当时一下塞了几千人、上万人在这里面躲避了。
当时我还听昆明一个老哥给我讲了一个他奶奶告诉他的顺口溜，他当时用昆明话给我念的，把我给笑的……当然，当时不应该笑，这是一个很悲壮的事。当时是这么说的，防空警报响三次。第一波警报，昆明话讲，我肯定学得不像：“穿衣戴帽”。第二波呢，是“鬼喊辣叫”。第一波是穿衣戴帽准备去躲避了；第二波就是撕心裂肺地吼叫着赶紧去逃命了；第三波，“阎王来到”，就是轰炸机来了。这是他奶奶告诉他的。所以后来他们都说，圆通禅寺功德无量，抗战的时候救了太多昆明人的性命。也因此，圆通禅寺在文革的时候冲击并不是很大。最大的冲击就是寺里本来有一个作画的和尚，他的那个“嗨鼓”像当时被放在大缸里烧了，但是里面的那些雕塑什么的，保存得竟然还挺好。所以你看，我对昆明印象之所以好，是因为我收藏的这些照片里面，古建筑、雕像 99% 都毁于战乱和十年浩劫，但是昆明好多塑像他竟然保存下来了，所以到今天去都还能看到一模一样的，真的是感觉非常棒，跟历史做了一个衔接。所以你在对比杭州，我对杭州就很失望。当然我是很喜欢杭州了，但是对杭州的古迹很失望。
Host: 前面既然我们好像就直接滑过去了抗战那段中国自己空军交战的那段。那个其实讲到中国空军史的时候，一定绕不开高志航还有“四大金刚”的名字。对，这个你关于他们的照片，我看这里面其实不是特别多。
“中国无被俘之空军”：高志航与民国空军“四大金刚”
Guest: 邹德怀 不多，因为“四大金刚”的照片真的很罕见。我现在有乐以琴的照片，刘粹刚的也有一张。高志航我好像也有一张，但他的照片很少见，因为太早了。反正这“四大金刚”，三个东北人，一个四川人。当然，“四大金刚”这个说法也是因为当时的宣传需要。其实空军的宣传战果，包括飞虎队、包括日本人，都是有一定水分的，但当时为了提振士气，这些都是有必要的。而且的确像高志航、高大壮（高志航原名）这些人，他是有过真实的击落记录的，是实打实的战绩。后来，中国的这“四大天王”，在一年半之内全部阵亡。
你记得好像我说过，是不是当时中央航校第十二期，他那个学生阵亡率百分之九十几？那个是非常高的，具体百分之多少没算过。但是在纪录片《冲天》里有一张很著名的照片，那照片里面并不是打了叉子、打了十字架的全都是阵亡。他弄了黑白照片，原来他是有红色（负伤）、有黑色（阵亡）的标记。但是因为是黑白照片，打了十字架之后，给人感觉好像是尸骨无存，其实并没有。但是早期的阵亡率的确非常非常高。到了战争后期，其实很多飞行员并不是阵亡了。石泰庚他是意外牺牲，在 44 年战争末期的时候。还有一个就是今天咱俩聊到的，牺牲在美国本土桑德菲尔德（Thunderbird Field）雷鸟基地的那些中国飞行员，有 50多位。他们当时在美国训练的时候就出了意外。因为那时候的飞机，说白了就是一个安了发动机的滑翔机，真的，他没有什么电子仪器这些东西，所以非常粗糙简陋，特别容易出事故。
从电梯操作员到战斗机飞行员：华裔女性李月英的传奇一生
Guest: 邹德怀 咱们聊到飞机的简陋，就不得不提一位女性，华人历史上第一个开战斗机的华人女性，叫李月英。她是广东后裔，出生在美国的波特兰市。她出生的那个年代，《排华法案》还没有取消。你看，当时对男性华人的职业都有种种条条框框，对华人女性好像只有 13 种职业可选，当然每一个都很枯燥乏味。她选了一个我看到的应该是最枯燥乏味的一个职业——在美国的百货公司当电梯操作员。就像在那些老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看到的，你跟服务员说要去三楼，她帮你按一下三楼，这就是她的工作。
她肯定很不甘心做这种工作。“九一八”事变之后，非常多的美国华侨就报考了美国的航空学校，准备学习飞行之后回国报效祖国。当时李月英就和当地的华侨一块报考了空军学校，她最后成了最早拿到飞行驾照的华人女性之一。后来她就跟着这些华人朋友去了广东，因为这大部分都是广东后裔，所以他们肯定要报考广东空军。最后他们先是加入了广东空军，后来很多人都参加了“两广事变”（应为归顺中央）。结果因为全世界的空军都没有给女性留位置的先例，所以当时她也没考上中国空军。后来她就在中国当民航驾驶员，一直到广州沦陷，她就返回了美国。
返回美国之后，她的丈夫是雷炎均，一位非常著名的华侨飞行员，也是九死一生。他和雷炎均本就是美国华侨，而且一块学习的飞行。后来雷炎均被国民政府派驻为美国空军武官，他和李月英再次相遇，然后相爱了。所以两个人就在美国结了婚。在李月英的遗物里，还有他俩结婚的剪报，都上报纸了。剪报上，李月英穿着婚纱，雷炎均穿着空军制服，两人在轿车里，那张照片非常漂亮。
后来到了 43 年，因为美国也是真正面临两线作战，一边是欧洲战场，一边是太平洋战场，美国的男性飞行员已经完全不够用了。他们最后甚至把男性飞行员的招生标准降到了 16 岁，14 岁的话也可以报考，去上预备班，就像咱们那个空军幼年学校一样。当时因为男性完全不够用，所以他们就开始征用女性飞行员，因为美国有很多女性都会开飞机。他们就在美国成立了一个叫 WASP（女子空军服务飞行队）的组织。她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把从工厂生产出来的战斗机、轰炸机、运输机开到前线，交给男性飞行员去作战。李月英当时就报名了，而且被选上了。
结果到了 1944 年，因为那时候飞机非常简陋，没什么精密仪器，联系地面全靠无线电。当时李月英驾驶飞机回航的时候，她另外一个女性战友驾驶飞机正要起航。她那个战友的无线电坏了，所以没有听到塔台的警告。结果一个降落，一个起飞，正好在空中相撞。相撞之后，李月英身负重伤，全身都烧伤了，在医院里痛苦了一天才去世。
李月英去世了之后不到一个星期，他弟弟的讣告也从欧洲战场传过来了。她的亲弟弟是美国装甲部队的，在法国开坦克和德军作战，最后壮烈牺牲了。所以，李月英和她弟弟，在一个星期之内，姐弟两个人的讣告全都传到了家里。对一个广东家庭来说，同时损失了两个孩子，真的是很崩溃。但是那时候美国他的抚恤金是很可观的，所以他的父母就用这一笔丰厚的抚恤金，想把姐弟两个人埋在当地最好的墓园。但那时候因为还是充斥着种族歧视，虽然《排华法案》已经在宋美龄访美之后逐步推动取消了，但是你架不住民间的这些歧视。当时那个墓园的主人坚决反对有色人种葬在他的豪华墓园里，你给多少钱都不行。后来是来回谈判，最后结果非常屈辱——李月英的父母放弃了美国军人的荣誉身份，以平民身份埋葬了姐弟两个人。
那这批遗物是怎么买到的呢？是在疫情的最后一年，当时是美国的一个很厉害的藏家去世了。像这种老牌的大藏家去世，就像鲸落一样。所以当时美国很著名的军事拍卖行拍了一千多组这个老先生毕生的收藏。这个老先生也是用了可能至少 20 年的时间，集齐了李月英相关的照片，还有她的私人遗物。在美国也有一批人对她的故事很着迷，毕竟她也是美国最早的一批开战斗机的女性，她不光是华人，她也是美国人。所以他集齐的这里面，包括一个很珍贵的胸标。这个胸标我才知道，他们这个女子飞行队，不是每一个都有一个吉祥的符号吗？像何永道先生是“悟空中队”，他们这个女子服务队的吉祥符号叫做“复仇者菲菲”（Fifinella），非常有意思。包括后来这个老先生还专门去看李月英的坟墓，用拍立得拍了几张照片，都收藏在这里面，也能看出一个老藏家当时对这些历史的投入。所以当时我就有幸拍到了李月英的这一批遗物。这是第一个驾驶战斗机的华人女性，这些其实都是完全被人遗忘的故事，都非常有意义。
其实我就一直觉得，你这个就应该有一个博物馆，专门来展出你的这些藏品背后的故事，真的太多了。所以你看，我包括在美国做展览的时候，有人就问：“你需要多大的面积？”我说：“你有多大，我都可以给你填满。”这个确实是实话。真的，所以希望未来能有这个机会吧。现在每次你做展，都只能把你收藏里面很小的一部分排列出来，而且通常那些场地其实都不是特别……
你看像这次比较大的，就是这个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它有 260 平米的展厅，最后我只是挑了《山河在》150 张照片里面的不到 100 张，然后再搭配了 30 多件实物，整个展厅就已经塞得满满的了。所以我觉得它真的得是一个相当规模的博物馆的体量。
我觉得未来肯定会。因为现在海外已经非常重视影像历史了。你像现在，第一个开设影像史展厅的是伦敦的 V&A 博物馆。当然，V&A 博物馆本身现在就是全世界收藏老照片最顶级的机构之一了。当时疫情的时候，英国有一个影像的博物馆倒闭了，结果那几十万张照片都让 V&A 一下买走了。而且 V&A 它也有底气，V&A 就是那个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嘛，他们本身就是摄影的发烧友。像那个芬顿，当时拍的就是世界上第一批战地摄影，克里米亚战争，当时都……
邹德怀：罗杰·芬顿（Roger Fenton）当年拍摄克里米亚战争时，动用了两辆马车装载摄影器材，还得搭帐篷作为暗房。他拍下的那些玻璃底片，后来全部被维多利亚女王买下。我后来还专门去伦敦，在女王画廊（The Queen's Gallery）看到了那次名为《战争的阴影》（The Shadow of War）的特展，展出的正是芬顿的原始底片与照片，当时可谓人山人海。这正体现了影像的魅力。我当时也买了一本同名纪念图册，价格不菲，将近100英镑，至今我都没舍得拆封。
所以说，V&A博物馆是首家开辟大型展厅专门讲述摄影史、展示老照片的博物馆，这本身就是个风向标，预示着未来很多博物馆都会跟进。包括我知道的波士顿美术馆（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一家本身就极其出色的美术馆，也正在扩大其影像收藏，并计划未来设立专门的影像展厅。这种趋势在顶级博物馆中是绝对的。
飞虎队与“地狱天使”的遗产
邹德怀：前面我们聊了很多抗战时期中国空军的英烈事迹，从飞虎队到后来的第十四航空队，包括这些来华助战的盟军人员。我发现，如今年轻一代对这段历史已相当陌生，我真的遇到过有人不清楚飞虎队是做什么的，甚至问我：“飞虎队是不是就是飞驼峰航线的那支部队？”我只能简单地向他解释，驼峰航线运送的物资，有一半就是供给飞虎队的。
“飞虎队”如今已成为一个泛称，有时指代所有在中国战场上空作战的外国飞行员，甚至包括中美混合大队（CACW）的成员。但实际上，真正的“飞虎队”仅指陈纳德领导的、由民间人士组成的美国志愿航空队（AVG）。这支队伍存在于1941年12月美国正式参战前，参战后即告解散，取而代之的是美国正规的陆军航空兵部队。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我也将它收录在了书里。那是一张飞虎队的合影，照片里是功勋最卓著的“地狱天使”中队（Hells Angels），他们的队徽是一个性感的金发女郎。我收藏的这张照片，其来源正是飞虎队排名第五的王牌飞行员查尔斯·奥尔德（Charles Older）。他是陈纳德麾下的一员猛将，二战结束后回到美国，当上了加州的法官。或许是因为在中国和太平洋战场的经历让他嫉恶如仇，他在战后轰动一时的“曼森家族”邪教杀人案中，作为加州大法官，一口气判处了五名主犯死刑。
程衍樑：那个事件的法官就是他吗？
邹德怀：就是他。而且，现在美国非常著名的哈雷摩托车队“地狱天使”，其名字也源于此。创立者正是“地狱天使”中队的一名飞行员，他战后也骑哈雷，并成立了这个俱乐部。这个文化在美国得到了延续。
延续八十年的战火兄弟情
邹德怀：讲到这里，我又想起一个非常感人的故事。我在书里还讲述了另一个人，他叫吴奇遥，是中美混合大队第五中队的飞行员。他们中队的标志是一个原始人挥舞着石斧。这个中队里最著名的飞行员是王光复——王光美的哥哥，他也是一位王牌飞行员，而吴奇遥正是他并肩作战的兄弟之一。
程衍樑：王光复后来去了台湾。
邹德怀：对，去了台湾。吴奇遥先生的故事在网上流传甚广，许多自媒体文章的开篇都是相似的场景：1980年代的杭州街头，一位腿脚不便、蹬着三轮车捡废品的老人，竟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这确实是他人生最艰难的时期，刚从监狱里出来，就靠拾荒为生，网上还能找到那时的照片。没人能想象，他曾是功勋卓著的中美混合大队第五大队的飞行员。
第五大队曾执行过两项著名的任务，那也是他们的高光时刻。其一是在芷江洽降期间，他们负责押运受降的日军副总参谋长今井武夫的飞机。我书里就放了一张照片，吴奇遥和其他几位飞行员在芷江洽降现场，意气风发地坐在一辆吉普车上。第二个高光时刻，是第五大队护送何应钦去南京，接受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的投降。
但命运弄人，吴奇遥老先生因为选择留在大陆，最终蒙冤入狱近二十年，晚景凄凉。后来，我认识了吴奇遥老先生的儿子吴源先生，他给我讲的故事让我特别感动。那真的是战火中凝结的兄弟情，是过命的交情，不分种族。当时在混合大队，无论白人还是黄种人，都情同手足。
战后，第五大队的美国飞行员成立了一个基金会，专为资助第五大队成员的后代上学而设，无论谁家有困难，基金会都会出手相助。到了八九十年代，吴奇遥老先生终于和当年的老战友们重新取得了联系。当他们得知吴老先生家的困境后，便主动邀请他的孙子去美国读书。因为吴老先生家境贫寒，当吴源的儿子准备上大学时，所有赴美留学的费用，都由第五大队的基金会一力承担。
程衍樑：我靠，这真是战火兄弟情，而且延续至今，非常了不起。
邹德怀：时隔近八十年，战友间的互助仍在继续。这真的让我始料未及。
驼峰航线上的“铝谷”
程衍樑：除了执行战斗和轰炸任务的第十四航空队，我们也该聊聊驼峰航线。我看到的数据显示，在驼峰航线上牺牲的美籍飞行员数量其实是最多的。
邹德怀：是的，绝大部分牺牲都发生在驼峰航线。
程衍樑：我看到的数据是，美国航空志愿者在华牺牲的总数大约在2800到2900人。
邹德怀：其中近2000人牺牲在驼峰航线，占比至少达到六七成。亲历者回忆，飞越喜马拉雅山脉时危险重重。这里平均海拔极高，飞行途中可能晴空万里，但气温会骤然下降，导致机油和发动机瞬间冻结，飞机随之直线坠落。另一种情况是遭遇强烈的旋转气流，飞机会立刻失控坠毁。
因此，驼峰航线最终得了一个悲壮的名字——“铝谷”。当年的年轻飞行员问老兵，如果仪表盘失灵了，该如何找到飞往昆明的航线？老兵回答他：“顺着窗下那条反光的峡谷飞，就能一路到昆明。”因为坠毁的飞机都是铝制的，残骸碎片在阳光下反射，形成了一条闪着光芒的“铝带”。这景象极为壮烈，也极为惨烈。
程衍樑：我看到数据，从1942年驼峰航线开辟到1945年日本投降，短短三年多时间里，这条航线损失了600多架运输机，其中500多架是美国的，另有46架属于中国航空公司（CNAC）。损失的人员中，光美军飞行员就占了1400多人。而且运输任务的性质也不同，轰炸机一个机组有9到11人，而运输机为了多装货物，通常只有主驾和副驾两人，所以人员损失极其惨重。
大家也会讨论这是否值得。如此多的物资运到中国西部，再投入前线作战，损耗巨大，可能一百份的货物最终只有一份能抵达前线。
邹德怀：没错，当时在成都，每出动一次B-29轰炸机去远征台湾的日军基地，就需要驼峰航线运输40到50架次的物资，或是由中印公路上的卡车运输超过100趟，才能满足其单次任务的消耗。
程衍樑：对。你这张照片，飞越喜马拉雅山脉，就是一架驼峰航线的运输机，C-46？
邹德怀：对，C-46运输机，它也由柯蒂斯公司制造，通常由三名机组成员驾驶，一次能运载4吨物资。
邹德怀：你想，一架飞机运载5吨的货物，要飞三个“驼峰”来回，才能满足成都一架B-25或B-29出动一次的补给。所以当时这条运输线有两个奇迹：第一个是空中运输线，就是我们刚才说的“驼峰”；还有一个是地面的奇迹——他们当时居然建了一条输油管道。当年的“基建狂魔”其实是美国人，他们从印度铺设了一条输油管道，一直通到云南。你想，在那种丛林里，连修滇缅公路都极其艰难，更何况是从中拉一根油管输送石油。
程衍樑：对。我前两年在节目里跟一位嘉宾童星聊过，他是沈志华老师的学生，研究东德冷战史。他提到柏林危机时的空运，那种空中走廊的模式，其灵感就直接来自“驼峰航线”。
邹德怀：因为策划者就是同一群人。“驼峰航线”本身就是二战期间的一个奇迹。而且比较好笑的是，当时援华的物资，无论是通过驼峰航线运输的，还是很多贷款经费，中国这个穷国也不可能负担得起，所以《租借法案》也运用到了中国头上。
程衍樑：但《租借法案》最大的援助国一定是英国，之后是苏联，要到很后面才轮到中国。
邹德怀：对，你提到英国，这里面就还有个旧账。最早罗斯福批给中国“飞虎队”——也就是AVG时代来华志愿航空队——是100架战斗机和100架轰炸机，还打算再追加。你想，100架轰炸机，而且由美国人驾驶，中国当时就可以反攻了。结果那100架轰炸机刚装船，就被丘吉尔抢走了。他肯定觉得欧洲战场更要紧，中国那时候也确实抢不过英国。反法西斯战争，最优先的资源最后都用在了刀刃上。
而且很有意思，虽然《租借法案》看似是兜底，但你还是要有抵押物。我后来看到资料，当时法案里涉及空军的大量物资，包括驼峰航线和第十四航空队在中国的花费，抵押品是中国的钨砂矿。整个抗战期间，一共产生了价值16亿美元的抵押债务。
程衍樑：所以一直到国民党败退台湾，中间只还了2亿。据说80年代里根还问过蒋经国，说剩下的钱……
邹德怀：对，里根上台后盘算以前的旧账，在1985年，里根政府就问台北方面，能不能履约把剩下的14亿还掉。结果蒋经国拒绝了，理由是：“我们的联合国席位都被你们送给了北京，你该问他们要去。”北京当然也不可能出这笔钱，所以这成了一笔没算清的账，挺有意思的。
## “神兵鸿翔”：中国第一支伞兵部队的诞生
程衍樑：但无论是驼峰还是飞虎队，这两个故事真的都非常有趣，而且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空白——影视剧和游戏上的重大空白。如果有一个伟大的导演来拍飞虎队、驼峰航线或者中美混合联队，这肯定会是一部伟大的电影。
邹德怀：后来，除了这些，我还看到一张名叫“神兵鸿翔”的照片，是中国伞兵的。中国历史上第一支伞兵部队，我觉得很多人应该完全不知道有这样的部队存在。
程衍樑：这很正常。像远征军，我也是上了大学、看了电视剧《我的团长我的团》之后才知道的。
邹德怀：它的代号就叫“鸿翔部队”，最早的名字叫“堋头村突击总队”，因为不能让对方知道我们也在研究和发展空降兵，后来才改叫“鸿翔部队”。这张照片的来历就与赫普纳上校有关，他就是创建这支伞兵部队的人，隶属于战略情报局（OSS），也就是CIA的前身。他最早在欧洲战场执行秘密任务，后来随着欧洲局势稳定，他被调到昆明，帮助中国人培训了历史上第一支伞兵部队。
他太太伊丽莎白·赫普纳非常传奇，是二战期间美国少数的女性特工之一。千万别看电视剧，觉得女性特工遍地都是，其实屈指可数。但他太太艺高人胆大，暗杀、爆破、渗透……都是行家里手，属于特种作战人员，最早在菲律宾作战。后来菲律宾光复，伊丽莎白·赫普纳也调到了堋头村，培训中国的伞兵。
当时还有一个队伍叫“中美联合特工”，不属于中国的管辖范围，而是美国的谍报系统挑选了一批优秀的中国大学生来操作。我当时在北京采访过一位老爷子，他就是搞特种作战的。他们被空投到黄河大铁桥，安装定时炸弹，就在日本火车经过的时候把大桥炸了，这都有真实战绩。他当时所在的行动队代号叫“Jackal”（豺狼），一个小队五个人，两个中国人，三个美国人。他们执行的这个任务，在美国CIA的档案里都能查到。所以这位老爷子后来也挺惨，因为被认定是真正的美国特务，坐了30年牢。
伊丽莎白·赫普纳晚年过了保密期，80多岁的时候上了美国的播客，第一次透露自己当特工的故事，还写了一本回忆录叫《间谍姐妹会》，讲她和闺蜜的秘密作战故事，一夜之间家喻户晓。
## 魂断同胞之手：战后飞行员的悲歌
程衍樑：既然讲到中美合作，就一定逃不开你前面提过好几次的中美联合混编大队。以及在抗战期间，确实有一大批中国飞行员被送到美国亚利桑那受训，当然那都是在抗战后期，1943、1944年之后了。你的收藏里其实也有很多这批人的照片。
邹德怀：对，里面有一张是美国当时的音乐大师耶胡迪·梅纽因——后来成了傅聪的岳父——在美国的中国留学生基地拉二胡的照片，拍得也很漂亮。后来我还收藏了一张六位中国飞行员送给美国教官的集体签名照，非常珍贵。
回来后我也查了他们的故事，很唏嘘。因为到了战争末期他们回国时，日本基本已经没有空中优势了。只要不是非常不走运被击落，或者意外身亡，大部分人都可以顺利活到战后。因为日军的飞机，包括关东军在东北的那些，大部分在1943年之后都调到太平洋战场报销了。所以，刚才说的那张六人签名照，那六个人全都顺利活过了抗战。但是，其中有两个人又死在了后来的解放战争里。他们本是抱着打日本人的决心去美国学习飞行，结果回来没多久日本就投降了，他们迅速卷入内战的漩涡，最后死在了同胞的手里，真的是很遗憾，很悲哀。
程衍樑：而且除了去美国受训的，好像还有一批去了印度加尔各答受训？
邹德怀：对，正是这样。中美合作之后，中国的飞行员要经过三个阶段、为期三年的培训：初级班在昆明，中级班在加尔各答，高级班在美国。学完之后回国。但因为他们整体已经是抗战后期的人员，基本回来的时候都四五年了，日本马上就要投降了，所以他们后来的战绩最多也就是击落一两架。
## 为最后的老兵：一架飞越坟墓的B-25
程衍樑：我当时看到你有一张照片，颜色特别鲜艳，我以为是历史照片上色，但仔细一看，它好像是现代数码相机拍的。一架全金属的B-25轰炸机。我靠，那个故事真的很感人，当时听老先生讲的时候，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邹德怀：这张照片大概是十年前拍的，照片的主人叫Larry，他还送给我一张签名照。Larry是美国非常著名的收藏家，他收藏什么呢？收藏B-25。他这个收藏非常高端，是二战的真飞机，不是模型，不是照片，而且是能开的飞机。他有二十多架，从战斗机到轰炸机，他家里甚至有跑道、有机场。他家在华盛顿那边，是老钱了，非常厉害。当时他跟我讲，他那一架B-25轰炸机，光一个轮子一年的维护费就是十万美元，太夸张了。
正好有一次他来北京，他的一个好朋友是美国《新闻周刊》（Newsweek）的驻华社长刘美远（Melinda Liu），她请我一块吃饭，我们就聊了起来。我当时正好带了杜立特空袭队（Doolittle Raid）的照片给他看，他也是杜立特协会的会员，是杜立特的铁粉。他之所以收藏一架B-25，就是因为当年杜立特行动队就是开着16架B-25轰炸了东京，报了珍珠港之仇。
当时他给我们讲了一个很感人的故事，这种事可能也就在美国能发生。他认识很多杜立特行动队的老兵，甚至有老兵在去世前，把杜立特送给他的金表解下来送给了Larry。当时有一位杜立特行动队的老兵，我忘了他是不是最后一个，住在华盛顿。他在去世前留下一个遗言，说：“我下葬的那一天，希望能有一架B-25轰炸机能掠过我的坟墓。”
程衍樑：这怎么可能？在华盛顿，一架B-25轰炸机？
邹德怀：后来，杜立特行动队协会就找到了Larry，因为他收藏了一架能开的B-25。Larry当即就说：“我要实现他的这个遗言。”后来Larry就联合协会，给美国的国防部等各种部门写信，居然获得了特许。就在老兵下葬的当天，Larry亲自驾驶着一架B-25轰炸机，从他的墓地上空掠过。我听到这，汗毛都竖起来了，特别感动，当时眼泪就流出来了。因为这个画面感太棒了，你要把它拍成电影……在安魂曲的奏乐之下，小号响起，盖着星条旗的棺椁下葬，然后一架二战的轰炸机从头顶掠过。
程衍樑：主要是轰炸机要上天，这是很严肃的事情，得层层上报。
邹德怀：对，这是要打大报告的，你弄不好就把华盛顿给炸平了。所以这件事，你也能从侧面感受到美国那边对军人的尊重。这个故事每次讲起来我都很感动。
程衍樑：这个收藏家本人跟二战有什么渊源吗？还是纯粹个人喜好？
邹德怀：就像我一样，纯粹是情怀。很多人以为我是哪个国民党将领或黄埔后代，其实都不是。有时候就是一种机缘巧合，然后你就有了一种使命感，一种冥冥之中的热爱。后来我和Larry成了忘年交。
## 大黄蜂号航母上的重逢
邹德怀：后来，就是你刚才看到海报上写的，2015年8月30日，我在美国阿拉米达市的“大黄蜂号”航空母舰博物馆（USS Hornet Museum）做了一个展览。当年杜立特的16架轰炸机就是从“大黄蜂号”上起飞的——当然不是同一艘，那一艘后来被日本重创了，但这艘继承了它的名字。我正好从一个老藏家那儿继承了16张杜立特行动队的轰炸机机组合影，16张照片，每张是5个人的合影。最珍贵的是，上面有50个人的亲笔签名。所以我把这16张照片做成展板，连同原件都带到了“大黄蜂号”上。正好那时是抗战胜利70周年，所以“大黄蜂号”航空母舰博物馆联合旧金山太平洋战争博物馆、卡特中心等机构，一块合作做了一个很大的展览，开幕式来了3000人，不是开玩笑的，很多人都是从外地特意赶过来的。那种战争文化、军事文化的氛围非常浓厚。
程衍樑：是，而且老外也是有钱有闲。
邹德怀：而且在“大黄蜂号”上，我还见到了我仰慕已久的周宁远夫妇。十多年前，他们在理想国出了一本书叫《当世界年轻的时候》，讲的是参加西班牙内战的华人，他们是第一个研究这个领域的。后来我们认识了，发现我们都姓周，而且他也算半个青岛人，解放战争最后一刻是从青岛跑的。我们当时在“大黄蜂号”上见到，年纪都很大了。
程衍樑：这个场景……两个青岛人，相隔海峡，一个是中华民国时期的青岛人，一个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时期的青岛人，在“大黄蜂号”上见面。
邹德怀：是，我们当时还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程衍樑：所以我看到你那张Larry的照片，觉得特别漂亮。底下是蔚蓝的大海，海面上是那架B-25金光闪闪的全金属银色轰炸机，背后是耀眼太阳下的天空，那个画面太美了。谢谢Larry。你（邹德怀）有机会也可以去考个飞行员驾照。
邹德怀：没戏了，我开个车都觉得折腾，我开车肯定有路怒症。
## 呼吁：一个安放历史的空间
程衍樑：这次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的展览，我看到了你复刻的那个“精神堡垒”。
邹德怀：对，那上面我专门设计了一个凹槽，里面放的就是中央航校前六期的合订本品学录，非常珍贵。包括我们刚才讲到的高志航、刘粹刚、乐以琴、李桂丹，还有沈崇诲，都是前六期的学员，他们的照片都在里面。
程衍樑：这个展览是对公众开放的吧？
邹德怀：对，免费，但需要通过小程序提前一两天预约。我也觉得，咱们的听众里如果对这段历史感兴趣，非常欢迎大家来看，如果你人在北京的话，很值得来。学院就在中关村。
程衍樑：展览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邹德怀：持续到五月份。
程衍樑：那确实整个春天都可以来看。
邹德怀：是的，所以整个春天都可以来看。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里面有很多你不可能在别的地方看到的展品，比如蒋介石、汪精卫的签名照，还有那把南京大屠杀首犯之一朝香宫鸠彦王的军刀实物，是他在南京时期佩戴的。那把军刀也是十多年前一个老板资助我买下来的。这次展览我真的很用心，因为展方也很有实力，花了二十多万布展，所以我也把很多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程衍-b：你这些宝贝真的根本聊不完。我们这聊了半天，其实还只是你书里一百多张照片里关于空军那一部分的故事。而且每次到你这来，除了照片，你还收藏了大量实体物件，故事太多了。未来真的希望你能有一个自己的博物馆。我也想借此呼吁一下，希望听众里有那种超级富豪，或者百富榜、福布斯上的人物，能把情怀和财富用来支持这些有意义的事业。这不光是对中国人，对全人类回溯20世纪的历史都很有意义。
邹德怀：对，反正每次跟你聊这些都很开心。
程衍樑：好，那我们今天就聊到这。也欢迎大家关注邹德怀的这本影像集《山河在》。也呼吁大家，如果在北京有条件，可以来看看这个相关的展览。
邹德怀：目前《山河在》的同名展览有两个地方在长期展出。一个是在北京中关村的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免费，提前一两天预约即可。第二个是在美国旧金山唐人街的太平洋战争纪念馆（海外抗日战争纪念馆），那里有一个展到今年9月份的常设展。这两个都是我做的、展期比较长的展览，展品也各不相同。
程衍樑：如果听众有机会去北京或者旧金山，一定抽出半天时间去看一下。这个展览也应该来上海展一展。
邹德怀：那看陈老板（JustPod创始人）能不能提供合适的地方了，呼吁一下！
程衍樑：呼吁一下！如果上海有空间、有识之士、有实力的朋友，其实甚至都不需要像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那样260平米，哪怕100平米，我们也可以做个袖珍展。好，那我们今天就聊到这。
邹德怀：好，谢谢！
程衍樑：感谢各位的收听，我们下期再见。
众人: 拜拜！
*Generated by Podcast2Text Mana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