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257 对话少楠：明明 AI 有问必答，我怎么还总是信息焦虑？
知行小酒馆
01 | 五年之后，答案变便宜了
雨白：欢迎来到知行小酒馆。今天来到小酒馆的是我们的老朋友，笔记工具 flomo 的联合创始人少楠。五年前我和少楠聊过一期关于信息焦虑的节目，那是小酒馆早期最受欢迎的节目之一，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提起那场对话。但这几年，我们获取信息、学习和工作的方式变化太大了：过去要自己一点点查找、阅读、整理的东西，现在问一句 AI 就能得到一个像模像样的回答。便利多了，困惑也多了——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学习和工作方式，还成立吗？
少楠：大家好，又跟雨白见面了。
雨白：说好的一年一期，算了算今年也差不多了，秋天了，再不录就来不及了。
少楠：对，已经拖到该闻桂花香的季节。
雨白：这期的契机其实挺有趣。我们打算把小酒馆的对话精挑细选出一批出版成书，整理书稿时翻到其中一篇，就是我和对面这位嘉宾聊的，2021 年年终，应该是第十几期。
少楠：那期聊的就是信息焦虑。
雨白：当时我们俩谁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家公司叫 OpenAI。而现在，越来越多人依赖 AI 这个外脑去搜索、去处理工作。我们还需要人的大脑去学习、去记录这些事情吗？甚至说，我们现在还需要学习吗？我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样有困惑，而且这些困惑目前都没有答案。但有一点我觉得挺有趣：现在看起来答案随处可以找，大家的信息焦虑却一点都没有减少。为什么会这样？
少楠：我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雨白突然发给我这么一段，我很认真地在纸上写了写。我觉得当年谈信息焦虑，很多观点可能锚定错了位置。
02 | 焦虑的主语，其实是焦虑
少楠：信息焦虑的主语其实是「焦虑」。焦虑本身，是伴随我们作为人类所特有的东西。这几年我一直是各种焦虑，不是 A 焦虑就是 B 焦虑。有了 AI 之后，对我们这种产品冲击非常大，所以你几乎一直活在焦虑里面。活得久了就会想，要问的不该是「信息有没有问题」，而是「焦虑是什么」。先定义清楚，再谈信息焦虑，甚至它是不是一个问题——它可能只是一种状态。
少楠：对我来讲，焦虑很难消除，它近乎本能：作为生物，为了更好生存，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本能反感。你会发现，你害怕一件事的时候能说得很清楚。我女儿就怕大灰狼、怕从高处往下跳，说得非常具体，但她不焦虑。我们焦虑，可你问我焦虑什么，我也很难说。AI 把我们的产品彻底废掉了吗？好像也没有百分之百。AI 把我替代掉了吗？有时候你也觉得它挺笨，一会又觉得它好牛。
雨白：就是这种摇摆。
少楠：所以焦虑是模糊的、不具体的。这件事解决不了，信息焦虑自然只是一种状态。重要的是识别到这种状态，让自己能从里面跳出来一点，而不是指望一下把它彻底治好。医疗里常说，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你怎么样跟它一起活下去。怎么和焦虑相处，可能才是今天更值得谈的话题。
雨白：这有点像破题。表面上一说信息焦虑，很多人会说对，我现在就很焦虑。但到底在焦虑什么？我能列出几种。一是没有及时掌握最新、最关键的信息，让我在竞争里落后，这种 FOMO 很普遍；二是网上信息太多，不知道怎么找到对我有用的；由此衍生的还有 AI 的幻觉，以我目前的判断力判断不了，会有很强的失控感。最后一个可能更大：以前大家宣扬终身成长、自我提升，这是条很重要的赛道，现在还有意义吗？我的能力好像永远超不过 AI 了。
少楠：我自己有个特别小的例子。我一直想做游戏，有了 AI 之后就很膨胀，因为别人一句话两句话就能生成一个当年很多人才能做出来的游戏。我就去做。过程中发现，说我要做一个超级马里奥、一个俄罗斯方块，还相对容易；但只要我想在上面做一点点创造和改造，第一个问题就是我该从哪改。我们能住在一个房子里、把它打理得很好，但现在告诉你，你可以按自己的想法盖这个房子——大梁到底打多粗？地基挖多深？你会面临无数你不知道的知识。这时候 AI 一定会给你一个答案，问题是你看不懂，甚至不知道是好是坏。
雨白：所以它给了答案，你也没有能力验收。
少楠：我当时本着「相信智能、少去控制」的态度让它写，最后做出来一个四不像。所以我现在处于两种状态：第一是谦虚一点，做一个很简单的步行模拟器小游戏；第二是去学一些最基础的东西，比如 2D 游戏怎么分层、该从哪开始做。你不能说 AI 能给你答案，你就不用学了。现在是它给了你答案之后，你能不能判断这是不是你想要的。
少楠：而且「答案」这个词本身有局限。面粉可以和面，这是一种用途；我过了很多年才知道，洗葡萄时把面粉撒进水里泡一下，那层白霜和脏东西会掉。这是面粉的另一个答案。答案有很多种，取决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当下要什么答案。AI 的问题是它能给你太多答案，你不能说它错，它在某些限定条件下都是对的，只是你无法知道那个限定条件是不是你要的。
雨白：所以以前的信息焦虑是信息太多、我该看什么；现在更像决策焦虑——AI 给了我一堆答案，你要从中选一个说，对，我就要这个。
03 | 不是不会用，是不想下注
雨白：这可以分好几层。一层是我知道 AI 很厉害、什么都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用它。
少楠：问「怎么才能把它用好」本身没有意义。你没法把一个工具充分利用，还得回到原点：你当下有什么更重要的问题，需要借助它来解决。真正的问题是，他害怕自己没用好，浪费了花在上面的钱、时间、精力，而且觉得被落下了——老看新闻说谁谁用哪个模型做了什么、赚了多少钱，你就觉得肯定是我没用好。那个时刻更该问的是：我到底想用它来做什么。这问题很难回答，因为难回答，我们就容易滑向另一个方向——听说有个很厉害的工具，先把工具学会了，以便未来有需求时能快速满足。这两者不能画等号。
少楠：更微妙的是，不停学各种新工具、学工具的用法，可以让我永远不去想我到底想用工具做什么。
雨白：这有点像人生里想拿很多期权。现在大家都希望选择权越多越好，斜杠青年，我会 A 也会 B、C、D。但某些时刻你需要下注。一旦下完注，你就不会焦虑了，或者焦虑会大幅降低。不下注的时候，你收集的可能性越多，焦虑越大，因为每个方向都有更多东西引发焦虑。
少楠：对。现在任何一个人游戏做得特别好，我只会说做得真好，鼓鼓掌，掏钱买一个。尝试之前我还会想「要是哪天我能做一个就好了」；尝试之后，就只剩下「你真厉害」。
雨白：因为尝试过，幻想就破了。
少楠：这个概念是从投资里借来的，叫人生期权。投资里期权拿得越多越好，选择空间越大。但人的生命不可逆，二十多岁就是二十多岁，四十多岁就是四十多岁。你说二十多岁有十种可能性挺好的，结果你拿着十种可能性一个都没去落地，等到四十多岁还说我还有十种可能性，永远在选择、永远在等待——那到底在等什么？
雨白：但也不能全然这么说。勇于下注是对的，先瞄准再设计也是对的：充分掌握信息、了解各种可能性，然后再选择下注。等待的时间有时也很重要，怎么找平衡点并落地，对每个人来说都挺难。
少楠：顺着刚才聊的，焦虑的反义词是具体。具体就意味着实践：在所有可能性里选了一个，去做了一些事情。AI 有无穷多可能性，我甚至可以让它帮我补当年很差的数学，但我没有选那个，我去做游戏了，实践了一下，发现别人做得真好，我没这方面天赋，也不愿意再花时间，就退出了。
雨白：那 AI 这几年的崛起，有导致你的知识焦虑吗？我观察到很多人立刻陷入 AI FOMO，关注那些大家都知道的 AI 账号、最前沿的公司，各种聚会各种讨论，今天是 OPC 一人公司，明天是 OpenClaw 那只龙虾，都是 O 开头的好东西，好忙啊。
少楠：中间一度我也会陷入这种焦虑。后来是一位嘉宾的话安抚了我，他说：一个技术发展到最后，一定会诞生一款产品，让绝大部分人都能很轻松、低门槛地进入和使用，到那个时候你再学也不迟。我说有道理。只要我不去学那些我搞不懂的东西，它很快就过时了。
雨白：每一波都会有一堆概念海啸，大家会有一阵比较着急，说我听不懂，这很正常。
少楠：我记得 2010 年有一个产品叫 Tweetie 2.0，做了一个惊为天人的交互设计：下拉刷新。这个软件你都没听过对吧？当时设计产品，刷新都在右上角放一个按钮，跟网页一样点一下。它发现你在 iPhone 上可以下拉、再松开刷新，后来这成了各种标配。这就是一个问题：你看到一个新技术、新概念，第一你判断别人没听过，第二你判断别人不懂，第三你感觉它好像挺重要，然后你就开始想，我是不是得了解一下、学一下。该如何判断自己要不要学，这很难。
04 | 一个钓鱼的人，和他的笃定
少楠：我一个哥们，其实是前辈，一点 AI 焦虑都没有。他也是互联网行业的人，后来去做渔具，往海外卖。他特别兴奋，跟我说要做一个钓鱼软件，说这些软件太烂了，有了 AI 他可以全身心开发一款自己认为非常好的软件。然后他给我看了那个软件，我崩溃了——给我同样的工具，我在产品设计上研究得比他深得多，但这个钓鱼软件我完全做不出来。我不懂一个钓鱼的人该看什么样的天气、水温，他有大量的背景知识。
雨白：所以焦虑还是应该指向一个具体的问题或者方向：你具体想做什么事、先解决什么问题，然后再谈要不要学。
少楠：而且是你本身有没有在一个地方有自己的笃定感。那天我有点焦虑，就找他吃饭，吃完他说：我觉得现在做这事挺好的，可能下半辈子就钓钓鱼、卖卖渔具、做做钓鱼软件，挺足够了。那一刻我羡慕的是他这种笃定的状态。当然里面肯定还有狗屁倒灶的事他没跟我讲，但权衡下来，待在这儿快乐大于痛苦，他愿意接下来很长时间都在这儿。那之后你会发现，AI 对他来讲简直如虎添翼。所以相当一部分人真正的问题是：我怎么找到一个像钓鱼之于他这样的领域，让我愿意下注。
雨白：这又回到当年那期节目，你的那个母题，没人能替你回答，即使有了 AI 也不行。
少楠：但我想挑战一下你。我有个阴暗的揣测：很多人正是因为没找到自己的母题，才会把目标定为自我提升、终身成长。我看到过一句挺犀利的话：当一个人说「我还在学习的过程中」，他就可以不用为事情没做好负责——我还是学生，你别对我的交付那么在意，等我学成归来。可时间很残酷。有些人把终身学习当成幌子，让自己很忙，看起来像有个事干，其实是在逃避。
雨白：说起这个，最近有两个东西让我印象挺深。第一个是欧文·亚隆的《当尼采哭泣》，它是用故事来教人怎么诊断。书里有几个角色，有点虚构，也有点基于真实故事改编。因为刚才聊的是我们很多时候在逃避真实的生活、不敢做决策，那本书反而让我第一次理解了尼采说的 amor fati，热爱你的命运。这句话听起来挺废话，看完那本书我大致理解成：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好的还是坏的，我宁可认为现在这一切来得刚刚好，甚至我就要享受这个有点痛苦的过程。不是不后悔，而是我太感谢这一切了，哪怕那些痛苦你也愿意去感谢。那是一种让我觉得挺有生命力的状态。
少楠：不过这到底是一种自洽，还是一种自我安慰？
雨白：它是一种看待世界的视角。你认为是这样，那就是这样。
少楠：我觉得很多时候我们的焦虑来自于拿外部的尺子量自己，越量越焦虑，因为那把尺子怎么样都不适合你。刚才说的笃定、放弃一部分选择权、在哪些地方投入时间，都是让你离开那个平均值，找到你自己的特异点。这句话跟我们几年前聊的没有区别：宇宙努力把你拉回平均值，你要尽力逃脱那个平均值。特别诡异的是，AI 本身就是把你拼命往平均值拉的最好的工具。
05 | 一杯白开水的文章
少楠：大语言模型靠预测下一个词的概率来回答你，这是一切的基础。它怎么预测下一个词？从海量文本的平均值里推测。所以我们觉得 AI 写的文章读起来非常顺滑、非常没有压力，每个词都用得很对，但很多话仔细一想毫无信息量，读完像喝了一杯白开水，或者像吃了一顿预制菜。白开水是很有营养的东西，对不起，冒犯了。
雨白：你太恭维 AI 生产的东西了，当然有人说是干水。
少楠：我想说的是，AI 本身就是一台概率机器，它做的一切努力就是预测人类思考的最大公约数，给你一个最大平均值的东西。所以我后来如果要写东西，几乎不再借助 AI 生成。前两年是觉得挺爽，你会惊叹它的结构、它的措辞，甚至有点依赖、有点仰慕。今年不再这样用，原因是几点。
少楠：第一，它写的东西终归是它的，你有没有理解、能不能掌握，我发现不能。第二，我对 AI 写的东西印象特别浅。它写过的文章可能很漂亮，别人都看不出 AI 味，但你自己知道那篇文章你没啥印象，因为它帮你处理得太丝滑了。我那段偷懒，说有什么案例你去我笔记里扒一扒，扒完用在那就行，理论上它已经掌握了我很多上下文，应该挺像我。但问题就是它把那些东西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我是没有意识的。将来别人问我那篇写的啥，我都想不起来了。
雨白：第三点呢？
少楠：第三是那种较劲的感觉没有了。人类是有参差的：我会打错措辞，会有奇怪的断句，甚至有恶意的押韵、谐音梗，还会把不相关的东西组合在一起——比如我去哪玩了一下，引发我想起什么事。AI 没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输入。所以今年开始我要写东西就自己写，写完再跟它讨论，纯手搓，然后让它给点 feedback。这个过程你会发现你的脑子又重新转起来了。
雨白：可你之前有很多功能性的文章，比如介绍 flomo 的那些，也一样吗？
少楠：即使是功能性文章，我现在都愿意一个字一个字敲。举个例子，哪怕 AI 今天能读我们所有源代码，知道我改了什么，它也无法理解我当时做这个改动背后的用户故事是什么。我们用户一直要朗读功能，我一开始不太想做，后来用户说他眼睛难受，没办法一天到晚盯着手机，希望有朗读。这个人有一个具体的问题，我就愿意做这件事。写文章的时候我能想起这个小故事，能把它写出来。别人会说，这是因为你没给 AI 足够的上下文，你把上下文补全不就行了？
06 | 你没法对 AI 描述一首歌
雨白：我截至今天完全做不到。有人说雨白太羡慕你了，你录了这么多期播客，有这么多语料库，这些语料库就是最好的工具。
少楠：我觉得 AI 对我的内容生产不仅没有正作用，几乎 90% 都是副作用。首先我们都没有能力把那么多上下文输给它，因为描述一件事比直接做那件事更复杂。你想想，关一下冰箱门多快？但你要告诉别人如何开冰箱门，你要说很多很多字。第二，我们如何描述一首歌呢？语言有它自己的边界，文字有它自己的边界，很多东西是语言无法描述的，而这些东西在我们脑子里会形成一种潜移默化的上下文，我们的大脑可以处理。未来也许多模态能识别，但至少今天，我们的上下文还是非常庞大，你无法全部导出来丢进去；即使能导出来，那个成本也高于你自己去做一下那件事。
雨白：但有人会说，这就是调教，调好了、建好了、完善好了，它以后会很好用。
少楠：也许。我女儿那一代人，从小可能有大量这种上下文的记录，可能从小就有一个带长期记忆的 AI 一直跟着她。但对我来讲，之前过的那几十年是没有记录的，都存在我脑子里。
雨白：我还看到一种讨论：等这一代非 AI 原住民死光了，大家可能就更能接受 AI 生成的一切。现在大多数人讨厌 AI 味，讨厌那些一看就僵硬的视频，可能就是因为我们生活在「AI 前时代」。
少楠：我试着理解这种讨厌。比如我们写工程文档的时候没人讨厌，交接前后端文档写得特别细还挺好，因为它是幕后的部分，不是台前的。在台前，我们感觉自己没有被尊重：一个人用 AI 生成东西，不是说 AI 生成得不好，而是它呈现出来一种让你觉得挺敷衍的效果。
07 | 压缩比
少楠：举一个跟内容有关的例子。有一阵我特别想写小说，但我肯定没志向写《冰与火之歌》，就想写点小故事。当时看了几个短篇，写得特别好，是《夜晚的潜水艇》里那篇《竹峰寺》，我就想写一篇那样的。我不停地堆小细节、堆小故事、堆设定，甚至结尾都想好了，让它帮我把起承转合写出来。结果它写出来的东西让我都没兴趣读下去。因为作者写那一篇的时候，可能有三四层意思叠加在一起，最终压缩成了一篇文章；而我自己连一篇文章都凑不出来，中间有很多缝隙是让 AI 帮我加的胶水，好不容易捏出来了，读起来当然索然无味。一个好的小说，压缩比非常高。
雨白：我觉得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一下就对标《夜晚的潜水艇》。我没有那么高的追求，我嗑 CP 上头，想让 AI 帮我写个同人文，主角设定、情节结局我都想好了，就是不行。
少楠：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们现在的审美远远超过我们的能力。我们对小说的审美超过了我们写小说的能力，而 AI 只能提供一个平均水平。
雨白：这已经是很进阶的追求了。在普遍意义上，AI 难受的点在于它没有信息量、没有观点，也没有具体的经历。它要么给你补充一些人尽皆知的东西，把网上搜来的奇闻八卦填进去，要么自己脑补，而脑补的东西没有细节，看上去像水文字。它给你加一些话，你乍一看很有道理，但假如你从头到尾念一遍，你会发现它说的根本不是人话。因为它要做的事情超出它的能力边界太多了，以至于结果它自己都无法判断是好还是不好。
少楠：目前我们探索出来的一个办法是：如果你借助 AI 辅助生成了一篇文章，拿不准好不好，试着把它念一遍。如果 AI 味很重、信息含量很少，你念着念着就会发现问题；如果你根本念不出来，说明它写的不是人话。
少楠：我们做产品比较多，所以我的做法是，让它实现一个功能之后，都让它用大白话给我讲一遍。如果用这种方式我还不能理解，我就认为这个产品会有问题。倒不是说我认为我比它聪明，而是连这些结构我都理解不了，将来它出任何问题，我是没有任何修复可能性的，那我只能无比相信它。可我们知道它一定会有幻觉，如果让一些业务功能跑在这样的结构上面，就没有任何人保底的机制。
08 | 它不知道该忘什么
雨白：可能稍微岔开一点。有一本书叫《能断金刚》，里面有个词叫印痕，意思是一个事发生了，我们脑子里就记一道。我发现人类有一些特殊的能力，可以把这事真的忘掉。我们可能同时面临一百件事，靠直觉就知道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然后刻意丢掉。但 AI 不是，你给它上下文，它就会都记得。
少楠：这里其实是两个概念。当上下文窗口足够的时候，你丢给它一堆资料，对它来讲是平均的。而对我们来讲，面前放一百张照片，我知道哪几样重要，甚至一年前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我能刻意把它忘掉。举个例子，我跟我老婆讨论过，刚生完孩子第二个月刚回家，那天晚上连两个小时都得起来一次，喂奶拍嗝，很痛苦，睡不好。我们俩那天突然说，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记不起来了，完全记不起来了。那一段养孩子的艰辛，大脑已经把它删掉了。这就是大自然神奇的造物机制，不然谁还生二胎。
雨白：所以 AI 出来结果奇怪，是因为它默认全都记住、平均用力？
少楠：第一是平均用力，第二它不会忘——该忘的不忘，不该忘的也忘了。昨天把我气得要死。我说这事我都跟你说了不重要，你把它忘掉。它说好。然后聊了几句话它又冒出来了。我不知道它写到哪一层里面去了。
雨白：它没有你全部的上下文，哪件事对你重要、哪件事不重要，而且重要程度还在动态变化。
少楠：对。所以它默认是不遗忘东西的。
09 | 从摘抄金句，到记录自己
雨白：你刚才提到印痕的时候，我以为你要再讲学习和积累这件事。现在积累知识还有意义吗？这个问题你可能更有发言权。
少楠：我杠精一下：知识到底是什么？一些通用的知识，我们大概不必记了。以前我们要检索，现在我也不记了，我收藏的东西特别少，偶尔记几个关键词或者一两个观点，有需要就让它 search 一下。但更具体的知识我记得更多。比如我跟它讨论完一个问题，我会很认真地把我们所有的对话记录再看一遍，把里面关键的几个转折点记下来：这个点它为什么让我觉得有了启发？这个点上我们为什么从 A 话题跳到了 B 话题？
雨白：是复制粘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手敲？
少楠：是因为我跟它聊的话题是一个更具体的场景。举个最简单的例子，flomo 上了一个 agent，agent 要有一个人格，该怎么写？我刚开始有一个很模糊的想法丢给它，它给了我一些反馈，我说不对，我们要调，最后出来一个我很满意的结果。这个过程对你来讲，我把所有过程给你都没什么意义，因为你没有在这个具体场景里。但对我来讲作用非常大，因为它意味着下个版本该怎么做、我该怎么规划、我是怎么一步一步思考到这里的。我要把这个过程，以及这个过程里它帮我做了哪些启发，记下来。
雨白：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这个知识具体是什么，作为一个通用知识，你可能不一定需要记；但这个知识为什么对你重要，它更正了你哪些观点、给了你哪些启发，你意识到「原来是这个意思」那个 wow 的瞬间——它和你的关联是值得记录的。
少楠：对。对知识的知晓不重要了，对知识的应用更重要。掉书袋这件事彻底没有意义了，你懂得再多，都不如 DeepSeek 或者豆包懂得多。
雨白：那我问一个特别具体的问题：现在对于当下的人使用 flomo 来记录笔记，还有意义吗？
少楠：看记什么。如果你还是在摘抄、划金句，那没有一点意义。但如果你每天能把自己的一些东西记下来：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今天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今天脑子里想了什么。这是有意义的，因为积累足够多之后，它可以进行一些模式识别。比如我特别容易识别我的模式：我只要晚上睡不好觉，第二天精力就不够；精力不够我就容易焦虑；这时候业务上有任何负面信息过来，就会被我无限放大，然后我马上进入一个很差的负循环，干什么事都没有用，只能睡觉。我也是无意间记的，偶尔记一下「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怎么样了」，记了大概两年，发现睡觉对我来讲是最好的解决方案。它没什么信息量，也没什么文采，但对我特别有用。
10 | 一个无能的 agent，为什么被留下
雨白：但这个转型不容易。尤其对你之前的用户，有些人以前会去摘抄很多知识、搭建自己的知识体系，如果这一套失效了，让他转向一个全新的方式，对很多人来说也是难的。
少楠：不难，其实已经发生了。我们今年年初有一份三千到五千份的调研问卷，已经具有统计学意义，相对随机地发给用户。填完之后发现一个很好玩的事情：今年最大的变化是大家在 flomo 里记的东西。我们分了好多类型问，什么东西记得更多了、什么记得更少了。我们特别惊讶地发现，记录自己的思考、想法、状态、情绪一骑绝尘，是 number one，现在是最多的；而知识管理类的东西是衰减最大的。这个过程其实已经潜移默化地发生了。
雨白：在这个问卷结果出来之前，你会担心和焦虑吗？担心大家觉得知识管理没有意义了，然后就不用这个 app 了。
少楠：没有。其实我们早在两年前就开始有这个心理上的转型。我记得当时还是 DeepSeek R1 刚出的时候，我那时就有一个判断：再做任何知识管理或者知识记录，价值就没那么大了，而是你自己的上下文和你自己真实的思考是最重要的。
雨白：你们那个 agent，说起来特别无能，既不能帮你做 PPT，也不能帮你写代码，但很多人很喜欢它，留存率也特别高。
少楠：他们说因为我当年记了很多，所以它跟我聊的时候特别懂我、特别知道我在想什么。因为我这里记了大量自己真实的思考过程，它给出的建议、反馈就特别贴。他们用了一个词：我特别感觉到自己被看见了。所以从两年前那个转型到拿到这份问卷，反而挺欣慰——当时的判断压对了，而且是一脉相承的。我们最早做知识管理就强调用自己的话记录，哪怕你摘了别人的一句话，自己讲一遍，那也是你过了一遍思考。因为我们缺的是个人的上下文。知识管理这件事可能不重要了，但积累一直有价值：积累你自己人生的上下文。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这些数据。
少楠：为什么主动记录自己真实的想法很重要？因为注意力。你主动记的东西，你花了注意力在上面，它对你来讲优先级非常高。今天我肯定会记一下我们俩录了播客，但我不会记今天我路上怎么开车过来、门口什么地方烂了，后天我完全忘了。而用 AI 搜到的答案、AI 生成的东西，就像你说的，记不住。
雨白：因为现在很多 AI 都希望大量获取你的上下文，但你产生的大量行为数据未必能代表你。
少楠：我文件夹乱，不代表我是个很脏的人；我文件夹干净，也不代表我很干净。但如果我在笔记里主动记了大量「今天又把屋子收拾干净了」「今天心情不好，把屋子打扫了一下」，你主动投了注意力，得到的答案其实更像你，哪怕它信息量没那么大。
雨白：而且大脑的运算速度非常有限。
少楠：你不能说让脑子快点想它就能想得快，它的容量就这么多。
11 | 读书是要一段注意力的承诺
雨白：有一阵我觉得跟 AI 聊多了，书都没看，感觉自己没什么进步。试着看了几本书，发现看不进去——太慢了，不如让 AI 提炼讲讲来得快。提炼完，我好像 get 了。过了一阵，我读自己的笔记，发现我写「它写的啥东西，我怎么一句话都没有」，翻开那段对话，我完全忘了。那一刻我意识到，读书好不是因为读书高人一等，而是拿到一本书，你凭经验知道要消化它得花多少个小时。如果你让 AI 给你讲一本书，也试着花这么多时间，不停追问，一章一章去聊、一点一点去解，你可能也能理解。
少楠：我前一段做了个实验，让它讲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特别难懂。我说你从第一章开始讲，讲完我说不懂，你再讲；还不懂，再讲。花了好几个晚上。今天去看当时的笔记，印象还是挺深。但它花的时间真未必比你读那本书更短。不是哪种更好、哪种更差，而是人类的注意力效率就这么高，想得到好结果，就得多花注意力在上面。
雨白：所以你也回答了另一个大家在想的问题：现在读书还有意义吗？AI 速度比你快、懂得比你多。而且很扎心，知识有时真的不进脑子。哪怕你在海德格尔的书上花十个小时，知识还是像水一样流走，什么也记不住。但 AI 提炼的，我也不一定记得住。你刚才提供了一个折中方式：如果这本书最起码得看三天，那你起码花三个小时跟 AI 探讨它，效果一定比让它几分钟生成要点总结、你再花十分钟搞完整个流程要好得多。
少楠：可以把读书抽象一下，看我们到底在干嘛。我认为读书是一段时间注意力的集中。我读书经常划线，那天读一本韩炳哲的书，发现划的线全是他讲罗萨的那些句子。因为读书我们是要了一段注意力的承诺。其次，读书时注意力也没一直在读字，脑子在不断联想、发散：他为什么说这句话？这个人是谁？我其实很想去查资料。
少楠：很老的一本书《如何阅读一本书》里讲了一种主题阅读法，或者叫联合阅读法：把这个主题里相关的书放在一起，为了主题这本翻翻、那本翻翻。当年太累，对你的知识储备要求太高。但今天你跟 AI 聊就是一种随便查看：海德格尔讲到这句，我就问这句为什么来、从哪来、之前怎么演变、谁赞同、谁不赞同、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问完，我说 OK，再讲下一章。所以读书要的是注意力的承诺，是一段自己脑子发散的线索的状态，不断思考、不断理解。
雨白：核心是注意力的聚焦，而且是一段时间的承诺。不然你可能中途用 AI 查一句什么意思，查着查着跳出一条信息，或者切到了短视频，时间就又流走了。还有一件是非目的性的：读书时作者为了表达观点，可能有一些无用的例子、冗长的叙述、你看不懂的地方，而恰恰是这些地方能让你停一下——他为什么引这个人？这话我怎么没懂？这个例子用在这儿我好像觉得没那么对。这些不在你目标之内的东西反而可能启发很多新东西。
少楠：就像算法推荐的东西你觉得乏味，但去书店逛逛还挺开心。跟 AI 聊也是，你发散就发散，让它给你推荐、给你建议，让你去找点联系，只要注意力在这儿，又有一定的发散，你就会得到不亚于读书的效果。没必要拘泥于形式。读书在这个时代肯定还有意义，意义在于你投射了足够多的注意力和时间在这一件事上。而且这本书如果特别难懂，好在有了 AI，你没必要强求自己——它就不是一本书了，它是个研讨会，大家一直在讨论这个主题。你花三个小时、五个小时甚至三天来聊，收获应该也会非常多。
12 | 如果这个赛道明天就没了
雨白：在你的观察下，过去五年 flomo 的用户，行为或者关注的问题有发生什么变化吗？除了从知识管理转向记录自己的状态、情绪、想法。
少楠：我们每年都做调研，有几个很反常识的东西。第一是 AI 普及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快。大多数普通人都用过 AI，但并没有那么深入地用过。三个场景特别有意思：第一是信息搜索，问问这事是啥；第二类是翻译、调整格式、做 PPT，给已有的东西提效；第三类是承接情绪、想找个人聊聊。这是我们用户样本里的 Top 3。
雨白：那用户对这个产品的认知呢？
少楠：他们越来越觉得这个地方是个人的自留地，是真正的第二大脑、第二个我。我们之前说第二大脑，是我大脑存不住的东西你在那存着；现在用户会觉得，我这儿记的都是我真正想过、关注的东西。所以它给出的建议非常符合他自己的情境。
雨白：整个过程中会不会有哪个时刻让你焦虑，或者担心你们的未来？
少楠：我一直没有消解掉这份焦虑和担心。甚至某种意义上，我觉得它确实加速了我们的灭亡。
雨白：这么悲观吗？
少楠：是非常悲观的。首先这个行业可能都没了，这个赛道、这个领域都没了。我还听到一个说法：未来可能没有 App 了，没有产品了。而且你想象一下，让人通过语言记录，门槛远比写低得多，这是必然趋势。
雨白：那你现在比较关注哪些议题，长期想思考、想解决什么？
少楠：用一句很俗的话说：当所有 agent 都关心你效率高不高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有一个地方关心你飞得累不累、活得累不累。因为我们做完调研发现，用户给我们内置的这个 AI 最大的评价是「我感觉自己被看见了」。
雨白：我要抬杠式地追问一句：这种被看见，会不会是一种幻觉？或者只是一种安慰剂效应？
少楠：安慰剂也是医疗里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刘震云那本《一句顶一万句》，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话：你一辈子想找到一个能说得来的人，是非常难的。我们一定有一些话无法跟最亲近的人讲，有一些事合伙人也没法讲、家人也没法讲、朋友也没法讲。AI 可以做一个树洞。以前我们也有树洞，匿名发一发，别人点点赞，或者发个漂流瓶就拉倒了。今天有个人可以接住你、看到你，告诉你你是怎么过来的，甚至安慰你说，先允许你这样。
少楠：比如我前一段一直很焦虑未来该怎么发展，一直没想清楚。那天跟他聊海德格尔聊了很多，聊完之后我正常去干活、正常记笔记。然后我随便跟他说最近挺焦虑，他说：你前两天不是记了海德格尔里面一些东西吗？里面有一句话说，你应该先允许自己在这些焦虑中待一段时间，这也是一种状态，你没必要非得去解决它。我脑子里没把这两天记的连在一起——一方面我在研究哲学概念，一方面我在记日常状态。我只是随便吐槽了一句，他把我这几件事拉在了一起，并且给了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视角：我为什么不能允许自己在这种有点迷茫的状态里待一阵？我为什么总想明天就解决、后天就解决？
13 | 每周三条，自己给自己编一份
雨白：当下还有一个让我有点信息焦虑的现象，也许不是大家都会有的。我发现有了 AI 之后，网上的垃圾信息爆炸式增长。比如郑州有个「郑州帮」，炮制小作文文案，用 AI 打造虚假人设，海量发笔记，完全在污染信息环境。我们作为普通个体，哪有时间精力？每个东西可能只看两秒钟，还要判断它是真是假，我们做不到。
少楠：这也会给我造成一定的心情焦虑。尤其这一两年，事情反转又反转的热点太多了，我就感觉我的情绪、我的时间、我的精力都被白白耗费了，我真是很生气。这个生气有很大一部分指向自己：我为什么要去关注它？我为什么会被这些东西偷走时间和注意力？我为什么不去看两页书？对我来说这也是一种信息焦虑。
雨白：你最近不是试了几个东西？
少楠：我最近试了几个还挺好玩的，大家也许可以试，当然它对模型智能程度有一些要求。我让它每周六、选一个自己有空的时间，推荐几个东西。我先问它，你还记得理查德·汉明写过一篇文章叫《你和你的研究》吗？先让它回忆一下。那篇文章最核心的观点是：你有没有在研究你这个行业里最重要的那个问题。它有了这个上下文之后，我给它一个比较高级的观点让它记着，然后基于你对我的了解、通过汉明的这种视角，帮我推荐三样东西。第一，我该关注的一条新闻；第二，一篇我肯定看不懂的论文，无所谓，你给我解释为什么我该看；第三，一个跟我现在聊过的所有方向都没有直接关系、但你认为有间接关系的艺术或者设计类的东西。
少楠：它推荐的东西都特别有意思。前两天推荐的是日本伊势神宫，它种了一片林子，每隔多少年把林子砍掉，建筑结构全部换掉，神殿整个重置一遍，就像人的细胞七年换一次。再往前推荐的是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的一个很小的游戏，五分钟玩完一个人的一生，没什么用，但你不知道哪天它会对你有启发。
雨白：所以你是拒绝了推荐算法，拒绝了所有用推荐算法的 App，而是让更了解你的 AI 大模型、你自己的智能体或者个人助理来给你量身定做一些东西，避免算法给你推那些迅速攫取你情绪的内容。
少楠：对。第三条其实挺重要：让它推荐一些跟你离散度更高的东西，你会意外发现一些东西。
雨白：我也会心血来潮地试。比如有段时间跟 AI 探讨话题，我会冷不丁像刺客一样突然问它：以你对我的了解，有哪些社科领域的思想者，观点跟我相去甚远、讲的东西会让我不太舒服、我不认同，但能够很好地补全我的知识版图？你给我推荐一些。
少楠：所以现在每周认真看完三四篇，工作里有其他事认真处理一下，偶尔再看看。当然有些奇奇怪怪的新闻你一定会知道。
雨白：而且我觉得到了 2026 年还有一点不同。当你刷社交媒体、甚至打游戏到凌晨两三点，你会觉得好不应该，大好的时光什么正事都没干。但转念一想，又有什么正事值得我干呢？AI 比我厉害那么多，算了，就这样吧。
少楠：我觉得这样也挺好。可能还有第三个观点：你玩的时候真的认真玩，而不是一边玩一边焦虑。你要不就不玩，要玩就很认真地玩，认真去做每一个任务，认真把开发者写的每句话看清楚，真的去看一两部很好看的剧。玩游戏、看剧和刷短视频是两坨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因为短视频对注意力的锻炼非常有害。
14 | 悬浮的十分钟
少楠：韩炳哲那本《沉思的生活，或无所事事》，我觉得后半本写得不太好，但前半本值得看。它提到一个观点：短视频的上一条和下一条之间几乎没关系，上一条一个人在那跳舞，下一条一个人在卖货，再下一条讲农村的故事。你做任何东西没有连续性，整个人就处于一种悬浮的状态。但如果你沉浸式玩了十几个小时游戏，或者看了十几个小时比较长的剧，你知道自己沉浸其中，看完之后也会偶尔想起它们，或者从里面收获了一些东西。所以避免碎片化的信息消费，可能会更好一点。
雨白：大家都知道这样更好，但现在就是很难。现在大家觉得我坐在电视机前投屏看一个电影都觉得自己在干正事。
少楠：我没有快进，我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更不用说看书了。现在觉得认认真真把一部电视剧从第一集看到第三集，我太了不起了，居然没有看十分钟速通。我看《太平年》就这样。
雨白：有没有一种自豪感？
少楠：倒也没有。你看完之后反而脑子里想了很多奇怪的东西。那天看完之后我特别想去杭州的保俶塔看看。剧里没提到六和塔，但我就会查六和塔到底是谁建的，雷峰塔原来是有这么一个故事。我两周前来杭州，晚上打车路过一条路，正好红灯，我一看这条路叫保俶路。我说这个「俶」跟《太平年》那个男主角的名字是一样的，是不是跟他有关系？我搜了一下，这条路是因为保俶塔得名；为什么会有这个塔，是因为那时候他被赵弘殷要求进京，家人很担心他，建了一个塔为他祈福。我说原来真的是这样，好有趣。你很认真地看的时候，脑子就会想到很多这些事，你对他的了解就会更深一点。
少楠：特别搞笑的是，我河南人嘛，那天跟我妈开车路过，我们那有个叫邙山的地方。邙山感觉都是历史书上的地方，其实离郑州没多远。那边路过一个陵园，写着「生在苏杭，葬在北邙」。在古代，洛阳是古都，开封也是古都，葬在北邙的是龙脉，能葬在北邙是一件很荣耀的事。但今天的邙山和那个陵园就是很破，也没什么人，挺荒的。你看到这一句，再联想到那个地方历史上有很多名人也葬在那，你就会觉得有很多这种奇妙的关联。但如果你五分钟速通，你肯定不会去想这些事，你只会关心剧情。而它把里面的细节和节奏都砍掉了，就变成一个恶性循环：你觉得这些剧越来越难看、越来越不值得花时间，然后你越来越看不进去。
雨白：我小时候看小说总爱先看结局，总在期待一个很棒、很完美的结局。当时看了很多武侠，觉得结局怎么都这么平淡，两个人就走了，归隐山林，没有什么惊天动地。
少楠：你会忍不住给自己剧透吗？
雨白：我会先看结局，后来觉得好无聊，这个结局为什么这么无聊。后来你会发现，他经历的那一路事情才是最好玩的。一旦你快速看到结局，把过程忽略掉，很多有趣的事情就被忽略掉了。
15 | 我们不需要宫殿，只需要几根柱子
雨白：你前面讲怎么用 AI 帮自己推荐值得了解的东西，其实解答了我本来要提的另一个现象。我以为 AI 这么全面、这么厉害，大家的知识焦虑理论上应该没那么严重，为什么反而更严重了？因为我发现有那种批量生产的内容：「某某信息下又发现了一个规律」「国外某报纸又看到一篇文章提出了什么观点」，事实上这些东西都不存在，就是生编硬造的，而且很火。有一批账号在批量炮制，清一色跟自我提升、个人成长有关。这让我意识到，大家根本没有放弃治疗，大家还是有非常强烈的想学习、想成长的愿望。
少楠：用 AI 基于对你的了解来推荐东西，最起码可以看破这种假自我成长内容带来的幻觉。但如果你本身没有让它反复校验，用的模型智能程度不够，未必能得到好结果——它给你摘录一段，你看完有了印象，就不去考究了，这很正常。
雨白：你刚才说，你会让它不要推新的东西，至少不是最近半年内发生的事情。
少楠：是塔勒布那个观点：一个东西存在的时间越长，它未来存在的时间也会越长，就是林迪效应。所以我希望它推荐比较经典的文章，我用汉明做引子也是因为《你和你的研究》是一篇关于研究的重要观点。让它推艺术品，也都是老的、博物馆里的东西，而不是最新的艺术形式。
雨白：聊到这儿我反而有了一个不一样的观点：在今日今时搭建自己的知识体系还是很重要的，应该给知识体系找几个锚点。比如汉明那篇文章，我怎么看待这个世界、怎么看待知识，不管我用哪个模型，我得让它知道这些是我的锚点，我最起码要从里面提取一些原则，基于这些原则跟 AI 对齐认知的基准，再去分析各种各样的事情。
少楠：我想顺着再延伸一层，因为这事很容易变成「那我现在该打击什么样的观点才好」。但换个角度讲，我们不用「体系」这个词。一说体系就容易变成搭乐高积木，我找到更好的块。你可以把它认为是几个锚点，锚越大越沉、扎得越深，就是你在那个地方投入的时间足够多。因为注意力之锚要求的就是时间，而时间不可再生、不可逆。
雨白：我厘清一下我的感受：我们不需要建造一座宫殿，但要搭好地基，或者最重要的几根承重柱子。而在你看，可能这事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要选择去积累哪些领域，以及锚周围的知识怎么从一个点变成一条线、一条线变成一个面、再变成一个立体。
少楠：你刚才给我那种「支架」的感觉，总让我觉得你已经 PTSD 了。当我提到「知识体系」四个字，你就 No No No。
雨白：没必要吧。我觉得这个词可能会给我造成一些创伤。
少楠：没有，你都叫我 PTSD 了，那不就是创伤吗。
雨白：因为换作别人可能会觉得，理论上你们应该是知识管理、知识体系这些词的支持者或者倡导者，但你发现它塌了，会有一种幻灭的感觉吗？
少楠：有啊。我能理解那种感觉，就像当年出租车司机面对滴滴打车的那种无力感。
16 | 出租车司机与 Fable
雨白：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感受？我爸当时跟我讲过。
少楠：他当时开出租车，没招，不知道该干嘛，很努力很认真在开，但单子越来越少。我说那你也去接嘛。他年龄也大了，他说一是反应不过来，要点要干嘛；第二是到底能不能长久，他也不知道。就是出于一种看不懂，等看懂了，发现已经完全跟不上了。
雨白：你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感觉的？
少楠：应该是 Fable 发布的时候。
雨白：今年吗？
少楠：今年。之前都还好，觉得它是在增强，今年的幻灭感就特别强。
雨白：我没用过，你能稍微描述一下吗？它的哪些能力让你觉得这事我很难？
少楠：很难拿一两个具体的例子给你讲。而是我跟他讨论的时候，我始终觉得他是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或者一个搭档，他在各个维度上跟你差不多，在一个量级。那是一个很可怕的状态。你跟一个人谈话特别舒服，是因为他在向下兼容你——他对我兼容太多了。
17 | 旗鼓相当
雨白：那当时会有一个瞬间觉得，是不是我该转行了，或者做点别的事情？
少楠：有很强烈地想过。
雨白：那是什么打消了你这些念头？
少楠：冷静下来想，毕竟它的用量和成本还是非常高的。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讲，我们可能还是要面临一个现实：好就是贵，你想用得多，就得用一些更基础的。
雨白：可是这个模型很厉害，和「知识管理不存在了」这两件事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少楠：因为你那一刻觉得它太聪明了，你不需要在那些传统的、费劲巴拉的东西上花时间了。那是第一直觉：你不需要一条条记笔记，不需要搭建自己的知识库，它可能有足够多的知识帮你解决问题，你甚至不需要会问问题，它就能理解你到底想问什么。包括我们有很多系统级别的提示词、测试，我给它说你帮我优化一下，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感觉，它都能优化得非常到位。那一刻我觉得是有一些幻灭的。
雨白：但我以为你的答案会是：你会意识到有一些知识，哪怕 AI 再博学、再聪明，它也没有办法给出答案，就像你说的你的上下文、你对一件事情具体的感受。
少楠：我们认为可能很重要的事情，也许它就突然间变得不重要了。我只是想把自己先摘出来看一看，因为它带来的是一些范式上的改变。我们之前所谓的知识管理，很多年没有太大变化：收集信息、收集知识、建立体系，然后在合理的地方应用，再组织内容。这个范式没有变，因为我们的基础设施没有变。而今天基建变了，这个基建还在以疯狂的速度迭代，它会演变成什么样，我们无法预测。在这个阶段，我不能说老的就是好的、老的就是经典，新的什么样我也无法预测。我只能处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看：老的那个东西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新的是什么尚未知道。你能做的就是在里面观察、实用，而不是马上得到一个结论。
18 | 没有人承诺过那个因果
雨白：你讲的时候我在想，对大家来说现在非常大的一个难题是：以前我们知道，好好学习、积累一个领域的知识，它会作用在未来的自己身上，这个策略起码十年二十年都管用。而现在这些策略可能只是当下有效，有效期不到一年。
少楠：其实当年也没有任何人承诺你可以怎么样，只是我们潜移默化里会认为是这样：你只要好好学习就能怎么样。其实没任何人给过你承诺。
雨白：没有人承诺过这个因果。
少楠：没有人，只是我们感觉好像有这么个道理。但你去问，这是谁说的、谁写出来的？我妈说的、我爸说的、老师说的。你问老师，老师从哪来的？他的老师讲的。谁也深究不了，它就变成了一个社会的默会。你想想，工业革命的时候，那些农耕的人也会觉得我崩溃了：机器能生产出来，我干嘛呢？到今天，我们的智力劳动突然会被替代，你觉得学习没用了。世界一直是这个样子。没有人告诉你「一副这样你就会得到那样」，只是我们在舆论里感知到了这种因果，所以觉得今天变化很快。但如果你回到那个时代，甚至上上一个时代，你也会感知到同样的东西。
雨白：那你怎么说服自己，在觉得这一切也许没有意义的情况下，还认真地工作、认真地做事？
少楠：首先我们都会死。因为我们会死，所以时间对我们来讲是非常珍贵的，我们就不能随意浪费它。或者说浪费也是一种选择，无所事事也是一种选择，但它不是你的选择。我们人很奇怪，我们感觉我们有无穷多的选择，但我们却无法选择我们在哪里出生、以什么样的身体、是男是女，这都是我们无法选择的事情。我们被抛到了这个世界里面。但每时每刻，即使你不做选择的时候，你都在做一些选择，我们都在往未来的一个可能性上发展。
雨白：持币观望也是一种选择。
少楠：也是一种投资选择。然后我们慢慢就会沉浸在这些琐碎的事物里，听别人说你应该这样、应该那样。这时候我们往往会焦虑。其实焦虑是件好事：你觉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有的选的时候才会焦虑；你没得选的时候你只能埋头干。你被一头棕熊追的时候你不会焦虑，你就是玩命跑。
雨白：我前段那个合伙人跟我说，存在危机和存在主义危机不会同时出现。
少楠：很精辟。焦虑能让我们停一下，会觉得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我担忧这个、担忧那个。那事实上我该担忧什么呢？这时候我们能看到自己的一些局限性。比如说我不可能今天抛家弃子，重新再去生活一下月亮与六便士，这个也挺难的。但我还有一些自由选择的，比如我未来还能工作二十年、三十年，我还有未来。那在这个基础上，我可以重新开始承担我自己的生活。我会选择说，我就要这样的，我不要那样的东西。因为我们会死，所以在有限的时间内，我可以选择做我自己的事情，就挺好了。而这是你的选择，这是我的选择。按尼采的话说，就是我爱这些选择，amor fati。
19 | 三个 app
雨白：我记得五年前我们录节目的时候问了你一组快问快答，现在还是可以再问问，看看五年后行为的变化。你现在最常打开的三个 app 是什么？
少楠：肯定有我自己的 flomo，然后 ChatGPT，微信。
雨白：微信都不算里面了？
少楠：微信用的时间都没那么长，因为我工作的时候不会开微信。我们现在发现聊天大家都相对少了。
雨白：所以现在是两个大模型，另外一个是什么？
少楠：我的 flomo，我让我记点东西，因为我调试它。
雨白：我觉得变化好大。即刻也不打开了？
少楠：即刻少，可能两三天开一次。
20 | 三个信息源
雨白：那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三个优质信息源是什么？还是大模型吗？
少楠：还是大模型。我给自己设了一些定时任务。
雨白：有哪些账号或者哪些个体，是你觉得在大模型之外比较好的信息来源？
少楠：应该是几个老朋友，定期问问他们最近有什么书推荐。
雨白：你直接去问，不会去主动搜他们的账号，看他们最近发什么文章、什么微博、小红书？
少楠：直接去问，甚至直接找他们见个面、喝个茶、吃个饭。
雨白：那你最近一段时间最关注的几件事是什么？
少楠：我现在很典型，孩子成长是最关注的，这是主旋律，肯定投入最多精力。第二个是我刚才讲的，如何去做一个更关怀人而不是更关怀效率的 agent，这是我最近花时间最多的。第三个是更多地了解自己。
雨白：我发现你刚提的第二点很重要。我们今天聊了这么多，你一句话没有提怎么样改善你们的产品，让大家可以更高效率地获得知识或者消化知识，而是希望它人味更多一些。
少楠：这来自我跟我合伙人的讨论。我们说如果今天重新创业，我们会做什么事情？然后我们俩惊讶地发现，我们投入最多的是对自己的研究：我们如何去研究自己的思考方式、我们认识自己的方式。认识你自己。我发现认识我们俩自己，甚至认识彼此，是我们投入最多的领域。另外一个发现是，笔记或者这些东西，只是我们当时选的一种表现形式。如果今天我们俩重新设计，我们会从「我们是怎么从可能懵懂的青少年一路变成今天」「我们是怎么一点一点认识自己、理解自己」入手，看这个过程中能怎么让模型提高效果，能拆成几个步骤。这是我们讨论最多的。
21 | 一片空白
雨白：这个思想实验也很棒。说出三条你现在能想到的最近发生的重大事件或者新闻，就是有攫取你注意力的。
少楠：我发现一大片空白。
雨白：你要说关心的事情是孩子成长？
少楠：没有。我在关心杭州桂花什么时候开。
雨白：不是你关注的领域，但因为大家都在讨论，你就关注一下吗？
少楠：没有。我现在感觉跟五年前特别像。因为五年前我们录制的那一天，是陈思诚和佟丽娅离婚官宣的那一天。当时我问你，你说陈思诚是谁、佟丽娅是谁。
雨白：佟丽娅我可能还有点印象，陈思诚我这没印象。
少楠：恭喜你，五年后你对陈思诚这个名字也有了一些印象。你看，这些热点加在一起，对你来说重要性不如杭州的桂花什么时候开。
22 | 桂花的花期
雨白：我还比较关心这个呢。所以什么时候开？
少楠：如果天气马上热一下的话，应该还是在 10 月中下旬会开。到时候可能要早点去满觉陇看一看，因为看不了几十次了。你想想，排除掉天气不好，我觉得有一年可能三四天就没了，刚有花香一阵暴雨就没了。找到一个非常好的日子，且能全身心、不受干扰地去欣赏一下，可能两三年才有一次。如果按照你腿脚还利索、你还在这个城市待着、不出任何意外，二十次是一个很高估的数字。
雨白：突然这么伤感。
少楠：没有。坂本龙一一直在讲，人一生中能看到几次满月呢。所以我现在很珍惜这些时间。
雨白：所以每次看到满月的时候会想到坂本龙一吗？
少楠：我在杭州会经常想起他。因为他那个代表作专辑里有一首《walker》，里面就是你踩在树林里叶子上的声音，和远处寺庙的钟声。大概那段路应该是从龙井山上往法喜寺那边下，你不要走大路，走小路，就会听到这种声音的感觉。
雨白：希望之后有机会体验一下。
少楠：一定要选一个秋天，有落叶的日子去。以及要珍惜每次花期，每次桂花的花期。
雨白：谢谢少楠。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全部内容，如果你觉得这一期有收获、有启发，欢迎分享给你关心的亲友，也欢迎在小红书发帖分享你的感受。我在想，或许有些听友回过神来会觉得：等一等，这就结束了？讲了这么多大道理，能不能给我一份行动清单？可是和少楠聊完，我会觉得，比起 AI 时代究竟该学些什么，更值得追问的是我到底想在什么样的事情上下注，有什么事情是我愿意较为长久地投入时间和注意力的。当工具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们更需要知道自己想要借助它去做什么，否则每一种新的可能都会变成一件我们觉得自己应该学、应该掌握的事情，到最后只会导致我们疲于奔命。毕竟可能性可以上不封顶，但我们能投入其中的时间始终有限。就像杭州的桂花，每年什么时候开、能开多久都不一样。我们可以一直想着等忙完这一阵、等天气再好一点、等下次有机会，可花期不会等待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才结束，一旦错过就得再等一年。世界一定还会不断有新的变化，焦虑或许仍会如影随形，但这都不影响我们去拥抱生活中的每一个瞬间。已经进入深秋了，祝福你不错过眼前的银杏和红叶，也不错过风中的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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