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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 两道惊雷：退学博士的复仇与天才少女的陨落
柳毅：哈喽大家好，欢迎收听今天的上海书评深读栏目，我是柳毅，大家也可以叫我正宝。这个栏目会聚焦时事热点背后的一本书。今年夏天学术圈接连落下了好多的惊雷，可以说是让大家都挺震惊的。
第一道惊雷是前阵子有一位退学博士，他的一个绝地反击。就是一位叫做“耿同学讲故事”的视频博主，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读到博士五年级的时候，因为不满学术圈的这种数据注水的风气，所以就退学了。退学之后他在短短的40天里面连续举报了同济大学、南开、中大、上大四所顶尖高校的五位国家杰青和长江学者。最讽刺的是同济大学深科院院长王平的那篇Nature的文章的正文，耿同学就发现了一个非常荒诞的现象——就是他的论文里一共有196只实验小老鼠的体重数据，这些数据都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而且末位数都是五。大家做过实验的都会知道，其实活蹦乱跳的小鼠是很难精确地称它的体重的，而且末位数还都整整齐齐的就是五。这个事情的概率比你连续中十四次彩票还要低吧？那大家网友就调侃说，不会数学的耗子演都不想演了。那结果呢，这位王平被免职了，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金嘉丽也被直接解聘，学术界的大佬可以说是瞬间人人自危。
那第二道惊雷就是昔日的天才少女的陨落。7月13号的时候中国人大就发布了通报，撤销了知名作家蒋方舟的硕士学位。因为互联网上的民间鉴抄人就发现了蒋方舟他在2019年的硕士论文里面其实有九处都是跟台湾大学的陈仲仁教授在2012年发表的论文是高度重合的。他用的剽窃手段呢，其实就是学术圈里心照不宣的繁体转简体的剽窃方式，因为大陆很多高校的查重系统没有接入台湾的数据库。那其实很多时候会有人利用这种两岸的信息差来洗稿，甚至在私底下发展成了非常成熟的一种代抄服务。
这两道惊雷，一个是退学博士的复仇短剧，一个是名人的翻车事件，但其实这些看似是八卦的东西，其实只是这个学术圈的冰山的一角。在冰山的下面还有非常多的暗礁，这些抄袭和剽窃的手段可以说是一个系统性的学术危机的冰山一角。
02 | 《被败坏的学术》：四种力量侵蚀科学地基
柳毅：那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一本跟这个事件非常相关的一本书，就叫《被败坏的学术》。他是英国心理学家斯托尔特·李奇在2020年出版的那，最近这本书也被引进到了国内。这本书简直就是对我们今天的学术现状的一种神预言。李奇他在书里面用一种非常冷酷的笔调来警告我们，我们现在非常信仰的这种科学的大厦、学术的根基，其实它的地基和内在已经被四种无形的力量侵蚀了。那他所说的这四种力量分别就是造假、偏见、疏忽和炒作。
那我们先来聊一聊这里面写到的第一个学术顽疾叫做造假。李奇他在书里特别有意思，他写了非常非常多触目惊心的科学神话的破灭。比如说书中提到的一位明星学者，他是瑞典的一个医学院的超级巨星保罗·马基亚里尼。他曾经宣称自己发明出了世界上最先进的塑料气管，就是说涂上患者自己的干细胞移植到人体就能完美的存活。这个发现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医学奇迹了对吧？他所在的这个卡罗林斯卡医学院，其实也是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法定评选和颁发机构，所以这个学校也像是捧着宝贝一样的去捧着这位学术巨星。
但其实真相是什么呢？马基亚里尼他在他的论文里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做过充分的动物实验。那些接受了人工气管移植的患者，其实是在非常极度的痛苦当中一个一个死去了，那些气管要么就瘫陷要么就溃烂了。但他却在他的论文里伪造数据，他称这些患者都恢复得非常好。更可怕的是，其实在当时学校里就有四个年轻的医生发现这个数据是不对的，并且他们联名举报了这位巨星。那医学院为了当时的学校的名誉，居然选择了包庇这位学术明星，反而去打压惩罚那些举报和吹哨的人。
其实这些情节在我们当下的学术圈是非常相似的。当同济大学、南开大学的院长们被耿同学举报的时候，学术委员会的第一反应可能不是去查论文，而是私底下去联系这位耿同学，问他能不能先不要发视频。其实往往寻找真相是排在圈子和名声的后面的。
李奇还在书里提到了另一个让人可以说是哭笑不得的例子，就是韩国的一位国宝级的科学家黄禹锡的故事。在2005年的时候他宣布成功克隆出人类胚胎干细胞，可以说整个韩国都为他狂热，他被册封为最高科学家。那结果呢，实验室的年轻女研究员呢就顶着巨大的压力爆料，其实只有两个细胞系是真的，剩下的11个呢全部都是根据黄禹锡的指令用照片PS拼接和篡改出来的。
03 | 造假为何得逞：同行评审的脆弱与炒作的诞生
柳毅：大家一定都会很好奇的是，为什么这些名震全球的学术大佬敢用这么粗糙、甚至是很容易就被戳破的方式去造假呢？李奇他就写到，因为整个学术圈其实都是建立在一个默认诚信的基础上的，而这种默认诚信其实是非常脆弱的。在学术圈遵行的是这种同行评议的传统，就是大家互相去审阅别人的论文。那审稿人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志愿者，就有点像是义务劳动的，他们平时自己都忙得要死，审稿的时候其实看的更多的是这个故事好不好听、这个结论新不新颖，他们都会默认说你的数据是真实的，根本没有精力去核查每一个原始数据对吧？
所以其实这就导致了李奇所说的第四大顽疾就是炒作的诞生。在今天其实科学家他不仅是一个研究者，感觉他更像一个产品经理。李奇他研究了过去40年的科学论文，他就发现说像“突破性的”、“前所未有的”、“颠覆性的”就这些自我夸耀的词在论文的摘要里成指数级的增长。当下的学术圈就是在一种类似于流量焦虑的状态之下，必须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所以好像科学研究他慢慢的从那种十年磨一剑的枯燥的长跑，变成了非常急功近利的一种竞赛。
04 | 偏见与疏忽：抽屉里的阴性结果与哈佛Excel惨案
柳毅：那如果说蓄意造假是少数人的恶行的话，那李奇在书中还指出了另外两个大多数人都无法避免的日常的科研陷阱，那就是偏见和疏忽。
我们先说偏见。想象一下你是一个研究者，你辛辛苦苦做了两年的实验想证明某种药他能够治胃病，结果发现呢根本没有用，这就是无效果或者说阴性结果。那你拿着这样的实验成果去投稿西刊，编辑会摇摇头说这个不够性感啊，这个故事不够有意思，我们读者不爱看，所以不发。你只能把你的这份报告默默地放进最底层的抽屉里。这就导致了一个很可怕的后果，就是发表出来的论文全部都是阳性的、成功的。所谓阳性就是说实验测出了你预想的结果是有效的。
Franco和一些人在2014年的时候就做过一个非常著名的“解锁抽屉”的研究，就是他们追踪了2012年之前完成的数百个社会科学项目，在这些项目里面那些没有发现显著效果的阴性结果，最终发表的只有9%。这就很像是一个学术版的幸存者偏差对吧？就是我们只能看到台上那些成功的人，看不到台下其实躺着可以说是躺满了失败的炮灰。
那为了避免自己的心血变成抽屉里面的废纸，科学家们就发明了一种非常精妙的自我欺骗的手段叫做P值操纵。在统计学里面P值小于0.05才会被认为是有统计学显著性的，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你的研究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代表你的实验结果是靠谱的。那要是P值大于0.05就会被认定为你的结果其实没有什么说服力。那有些科学家们就会对自己非常混乱的实验数据进行一种精修，那这个样本看起来好像不太顺眼，剔除掉吧；或者说我们换个统计学公式再算一下啦，那P值可能就可以从0.06降到0.049，就是刚刚好达标就可以发表。
李奇在书当中用了一幅非常经典的讽刺漫画来讽刺这种现象，就是两个老教授他们在黑板前推导公式，中间赫然写着一句话“然后奇迹发生了”。就是说演算到一半奇迹就发生了，本质就是按需靠人为改数据来强行的去凑出一种理想结果。那像这几年很多大名鼎鼎的心理学理论，比如说“权力坐姿”，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就是霸气的坐姿能够提升自信气场。这些心理学的理论在后来别的科研团队按照原本的实验严格重复验证的时候，发现这些结果根本就复现不出来，当时的研究成果完全是靠篡改数据拼凑出来的，它的理论其实是站不住脚的。那这些其实都是为了追求一鸣惊人的学术成果才导致的一种现象。
还有一种顽疾就更加的荒谬，就是疏忽。您敢相信吗？一个决定了全球无数国家财政政策、甚至导致无数人陷入困境的一个学术结论，居然是来自一个Excel表格的错误。这其实就是非常著名的哈佛大学的Excel惨案。哈佛大学经济学家莱因哈特和格罗夫他们两个在2010年的时候发表了一篇非常重要的论文，声称当一个国家的债务占GDP比重超过90%的时候，经济增长就会断崖式的下跌。那这篇论文成了当时的全球财长们的圣经，就是他们把这个当成是一种推行财政紧缩政策的上方宝剑。但是呢，直到三年之后有几个年轻的学者他们拿到了那个原始的Excel表格、拿到了原始数据，他们就发现由于操作的疏忽，这两位学者在写求和公式的时候漏掉了表格上方的五个国家。当他们把这五个国家加进去一起算的时候，发现增长率明明是正的2.2%，而他们算成了负的0.1%。就很荒谬对吧？人类最顶尖的这种智力的成果，居然有的时候就会被这样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打败。
05 | 回到蒋方舟：洗稿痕迹与两岸学术用语差异
柳毅：那回到我们身边的这个蒋方舟的事件，其实抄袭之所以会露出马脚，也是因为他在洗稿的过程中留下了一些难以抹去的疏忽的痕迹。两岸的这种学术的常用语或者是书名的翻译其实长期以来都有很细微的差别，比如说我们的加缪在他们看来是卡缪，我们翻译成《局外人》他们翻译成《异乡人》，诸如此类的。那台湾学者陈仲仁他在论文里引用的是台湾的译本，蒋方舟在反转检的时候没有把这些柱角洗干净。
听到这里我觉得大部分人可能都会跟当年的耿同学一样产生一个困惑，就是为什么这些顶着最耀眼的光环、拿着国家几百万几千万的经费的学术精英，要冒着这种身败名裂的风险去玩一个造假游戏？斯托尔特·李奇他也一针见血地给出了答案，他说因为当前的学术系统正在进行一场坏科学的自然选择，就是一个劣币驱逐良币的过程。
06 | 劣币驱逐良币：导师变老板，学生变学术民工
柳毅：社会学家默顿他曾经提出过著名的学术四规范——普遍主义、公有性、无私利性、有组织的怀疑。但在今天这四个高尚的词汇其实已经被彻底粉碎了。我们可以看到今天的高校里其实师生关系正在被慢慢的异化成一种非常赤裸裸的雇佣关系，我们总是会称自己的导师为老板对吧？那些拥有长江学者等等光环的大佬们，他们不再会亲自的进实验室去做实验，而是变成了一种手握经费的一个包工头，他们忙着跑关系啊、然后包装项目、甚至是去做一些行政的报表。那项目拿到了、经费拿到了怎么办呢？没时间做，那就分包出去，层层分包给下面的青椒、博士后、博士生和硕士生，学生们就成了干苦力的学术民工。因为学位啊、前途啊都牢牢地掌握在老板的手里，那么在这种生存压力下，为了一纸文凭他们就有充分的理由去优化这些数据。而老板长期脱离了一线，所以他们常常只看论文的结果够不够厉害、够不够评上更高的帽子，其实对实验的过程的真实性是缺乏管制的。
如果一个系统他只奖励那些发表了阳性成果的实验室，那那些为了追求严谨花了大量时间重复实验、然后那些拒绝模糊数据的实验室，可能就会因为发表的速度慢、因为资金断裂而逐渐灭绝。相反那些偷工减料的、拼凑数据快速灌水的那种实验室反而可以源源不断地去产生漂亮的阳性成果，然后可以拿到更多的经费、招到更多的学生，也是因为这样他们可以把自己的坏方法像基因一样地在整个学术生态里面不断地去扩散和繁衍下去，最终就是逆向淘汰，劣币驱逐良币。
07 | 解药：让科学重新变得枯燥起来
柳毅：那么怎么办呢？难道我们就只能对科学和整个学术系统失去信心然后陷入虚无吗？其实也没有。其实李奇他在书的结尾说了一段非常动人的话，他说“我来是为了赞美科学的，而不是为了埋葬它”，这本书是对科学方法的捍卫而不是攻击。他说科学最伟大的地方不在于他永远都不犯错，而是在于他拥有一种自我修正的潜力。
刚刚分享的黄禹锡、王平、蒋方舟，其实戳穿他们谎言的恰恰是其他科学家，是那些比较较真儿的那种研究者，也是那些在网络上、在系统之外的不妥协的那种民间的检举者和吹哨人。全书的最后一章李奇他给了一些非常有实践性的一些猛药，他就提出比如说我们可以推行“研究预注册”，意思就是说在实验开始之前就把你的设计方案提交给评审，只要你的方法是科学严谨的，那你不管最后的实验成果是阳性还是阴性，期刊都必须要去发表你的论文，这样可能就可以大幅度的降低这种发表偏见。还有一种方法是推行一种“开放的科学”，就是强制要求所有的论文必须附带上原始数据和实验代码，也就是说让一切都在阳光下曝晒。
其实退学的这位耿同学他也提出了一个很接地气的中国版的解决方案，就是用“多人重复实验”的这种机制。他说如果一个成果真的很重要的话，不要只听发明人自己说，而是要成立专门的小组，甚至是在课题组的内部让另一个完全不相关的人用同样的器材重新把实验再走一遍。如果是真金就不应该怕火炼，编造的纸牌屋推一下就会倒。
那在最后我想用李奇在书里提出的一句非常动人的口号来作为今天的结尾吧。他说我们现在的学术界对新奇、对突破都太狂热了，就像喜鹊一样老是只会盯着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但其实真正的科学大部分时候都是非常枯燥、累人而且是无聊的，它是数万次的失败背后的一点点微光的积累。所以如果想要重建学术信任的话，最好的药方就是让科学重新变得枯燥起来，让那些做真正的实验、发表真论文、脚踏实地的科研组被看见、被尊重。
那这就是这一期深读的全部的内容。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的形式或者是有什么建议的话，都可以在评论区跟我分享，让我们知道你的想法。希望下次还可以以这样的方式跟你们见面，拜拜，我是正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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