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3 从抓捕马杜罗事件漫谈美式隐蔽行动与特种作战：以拉美和中东为例
忽左忽右
| 节目信息 | 详情 | | :------- | :--- | | 节目名称 | 忽左忽右 | | 本期主题 | 美军对委内瑞拉发动代号为「绝对决心」的突袭行动，成功抓获马杜罗夫妇，并探讨美国「隐蔽行动」的历史与演变。 | | 主要内容 | 梳理突袭细节，回溯美国在危地马拉、智利、巴拿马、伊拉克、黎巴嫩等国隐蔽行动的历史，分析CIA与特种部队的角色转换。 | | Host | 程衍樑（微博@GrenadierGuard2） | | Guest | 刘怡 (得到app专职作者，前《三联生活周刊》资深主笔，全球冲突报道者) | | | 沙青青 (微信公众号：13号埋立地) | | 制作团队 | 声音设计: hotair；节目统筹: 禾放；节目运营: 小米粒；节目制作: 思钊, Yologo；设计: 杨文骥 | | 出品 | JustPod © 2026 上海斛律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 | 赞助商 | 忽左忽右印度尼西亚旅行团，忽左忽右卖书业务 | | 互动方式 | 商务合作: ad@justpod.fm；微博: @忽左忽右leftright @播客一下 @JustPod；微信公众号: 忽左忽右Leftright / JustPod / 播客一下；小红书: JustPod气氛组 / 忽左忽右；B站: 忽左忽右leftright；抖音: 忽左忽右 |
程衍樑： 经过了一年的沉寂，「忽左忽右」旅行团终于再次启动。我们之前去肯尼亚看过大草原上的动物大迁徙，也去格鲁吉亚体验过高加索的高山深谷。这一次，我们将在初春季节前往印度尼西亚。在这个万岛之国，上山下海。我们这次行程会以似水的火山瀑布作为起点，以科莫多岛的印尼传统帆船巡游作为终点。在这一路上，我们不仅能看到好似侏罗纪世界一样的茂密雨林、形如月球表面的火山秘境，还能见到科莫多巨蜥、魔鬼鱼等等有趣生物。除了自然景观以外，我们还会在日惹探索婆罗浮屠，在雅加达漫步老城，重返巴达维亚。同时，虽然整个行程横跨印尼华莱士线的东西两侧，但我们精心设计了城市与城市之间的交通路线，包括大巴、火车、飞机、帆船，全程不需要走回头路，全方位地体验印度尼西亚的魅力。本次随团嘉宾是我们的老朋友许正华。正华在我们的节目里多次谈过东南亚的话题，他的祖父母都是印尼的归国华侨，他本人也长期观察东南亚社会，对新、马、印各族群都有非常深刻丰富的见解。我相信有他的加入，咱们这个旅行一定会非常有意思。2026年3月28日至4月9日，如果你有兴趣参与这一次「忽左忽右」印度尼西亚旅行团，欢迎关注「忽左忽右leftright」公众号，在公众号里回复「印尼」两个字，了解详情。
各位听众大家好，欢迎收听这一期的「忽左忽右」，我是程衍樑。今天我们来连线本台的老朋友沙青青和刘怡。
沙青青： 大家好，我是沙青青。
刘怡： 「忽左忽右」的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刘怡。
突袭委内瑞拉：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
程衍樑： 这段时间全世界的注意力肯定都被委内瑞拉发生的事情所吸引，我们也开门见山，我们今天就是从我们这个节目的视角来谈一谈，可能聊一个点，就是这次美国方面策划的，抓捕马杜罗夫妻的行动。它作为一种特种作战行动，背后又有CIA中情局的参与，并且筹划了数个月之久，最后执行的是三角洲部队。所以我想今天我们会从特种作战和隐蔽行动这两个角度来谈一谈我们对这个事情的观察，以及它给我们产生的一些联想。先来说一说两位对于这个新闻发生之后，你们心理上受到了哪些震动。沙老师先来。
沙青青： 有点小意外，我没想到它采取这样一种突袭绑票的方式来做这件事情，而且结束也很快，一两个小时就基本上结束了。所以说，这是一个非常干净利落的过程。当然事后来看，这次绑票行动成功了，就可以大吹特吹一番。但是，我们如果稍微冷静一点，回头看的话，就会发现这是一起“事先张扬的绑架行动”。2025年9月份以后，特朗普政府其实针对委内瑞拉问题发表过很多言论。除了我们都知道他针对所谓的运毒船的无差别攻击，还有对马杜罗政权的各种威胁，其实都非常多。但我想提出的一点是，在去年的10月份和11月份，特朗普已经在公开媒体面前坦诚，他授权CIA在委内瑞拉境内策划针对马杜罗政权的一些秘密行动。甚至在当时也引发了很多人的猜测，觉得特朗普这件事情是不是虚张声势，或者外交战、心理战的一部分。但我们现在事后来看，就会发现特朗普基本上是在打明牌。我们可以看到，去年11月中旬，纽约时报就有过相关报道，一些美国媒体在各种场合找特朗普确认，特朗普就非常坦率地表示：“我确实是授权CIA做这个事情了。”而且这些事情在1月2日的行动之后，也引发了非常多的争论。我看到原来CIA的前局长帕特雷乌斯针对这个行动以及特朗普在11月份前后的表态，也提出过一些他自己的看法。帕特雷乌斯就认为，总统不应该在11月份的时候就公开对媒体坦诚我们已经开始在策划这样一种秘密行动了，因为这样有可能会导致行动失败，或者危及CIA干员、CIA线人的生命安全。但是事后来看，我觉得这也符合特朗普一贯的执政风格，他就喜欢敲锣打鼓地去做这样一件事。所以说，我觉得这可能从情报角度来看，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我看到现在有些报道也说到，CIA中情局的一个秘密小组，去年8月就已经潜入了委内瑞拉的首都加拉加斯。而且你刚才说的特朗普最终按下一个确认键，应该是在去年的圣诞节那天，12月25号。但是，因为当天非洲司令部那边要去轰炸尼日利亚境内的伊斯兰国武装，所以这件事情被推迟了。之后到元旦附近，又因为一些天气情况继续推迟，直到1月3号。
国际法边缘的行动：从“南方之矛”到“绝对决心”
刘怡： 程老师，你长期观察全球冲突地带，尤其是你对军事本身很有研究，以前你是战争史研究的副主编。从你的角度来谈谈这次行动中对你感受比较多的部分。
刘怡： 首先，我觉得从2025年8月份，赫格赛斯命令在加勒比海地区部署福特号航母战斗群开始，特朗普政府实际上一直在打国际法的擦边球。因为从去年的9月份到11月份，部署在加勒比海地区的美军舰队实施了20多次针对运毒小艇的攻击行动。这件事情本身非常有争议，理论上，如果要搞执法行动，要缉毒，是不是应该把运毒船拦截下来，取得证据证明上面有毒品？但实际上，美军直接摧毁了那些小艇，一共击毁了20多艘，打死了80多人，是一个直接的攻击行动。当时特朗普和赫格赛斯就开始打擦边球，他们认为贩毒集团属于国际恐怖分子，美军的海上空袭行动是在行使自卫权，因为贩毒集团对美国公民的生命安全构成威胁。所以美军在行使自卫权，就已经有点要把水搅浑的意思了。这东西，战争不像战争，执法不像执法，它到底是什么？其实就是在打国际法的擦边球。差不多“南方之矛行动”开始了两个多月之后，到11月下旬，风向开始有变化，直接开始把矛头指向委内瑞拉政府，声称马杜罗是委内瑞拉贩毒集团“太阳集团”的幕后主使者，要直接针对马杜罗和他的家族。因为“太阳集团”被列进了美国国务院公布的外国恐怖组织名单。
这很有意思，“太阳集团”到底是什么东西？纽约时报还出了一篇很长的报道，大意就是说，这个所谓的“太阳集团”压根就不是一个确定的团伙。是说20世纪90年代，委内瑞拉政局比较混乱的年代，有很多军官参与了贩毒、绑票、走私这类活动。因为委内瑞拉军人的肩章上有一个太阳的标志，所以当地人就给委内瑞拉这些腐败军人起了一个很笼统的统称，叫“太阳集团”。相当于说，一个国家的军人肩章上有梅花，就起一个名字叫“梅花党”，差不多是同样的意思。但是把马杜罗跟所谓的委内瑞拉“太阳集团”挂上钩，其实也是在为接下来突袭委内瑞拉的行动做政治准备。因为实际上委内瑞拉有没有贩毒活动，这确实是存在的。委内瑞拉第一不是南美主要的制毒国家，它既不制备可卡因也不制备、加工最近新闻上经常听到的芬太尼。制毒基地主要在哥伦比亚，但哥伦比亚输出的毒品绝大部分是走北太平洋航线，先从哥伦比亚运到墨西哥，再从墨西哥经陆路进入美国。只有很少一部分经过委内瑞拉，从加勒比海运到佛罗里达去。所以理论上，如果特朗普政府的主要目标是缉毒或打击跨境毒品犯罪，那他更应该盯着哥伦比亚而不是委内瑞拉。
“绝对决心”行动细节：马杜罗夫妇被捕
刘怡： 但是在11月份委内瑞拉危机开始升级的时候，我当时的一个判断是，美国可能会对委内瑞拉的地面军事目标，或者说被他指控为毒品仓库的地面目标，进行一些小规模的空袭，给委内瑞拉政府制造压力，迫使委内瑞拉政府内部生乱，实现最高权力的更迭。我当时是这么一个判断。但实际上，美方和委内瑞拉之间从11月份一直到2026年元旦，一直在进行外交谈判，希望马杜罗和平交出权力，然后离开委内瑞拉。美国方面曾经答应让马杜罗带走一笔钱，并保证他和他的家族成员乘坐的航班安全。但最后这个条件也没谈妥，所以他没有接受。等到突袭行动，代号“绝对决心”行动开始，我的第一反应是：又打了一个擦边球。美国可以说是找到了一个对他而言成本最低的介入方式，而且用的就是从2025年8月底“南方之矛行动”开始部署的这部分武装力量，包括福特号航母战斗群，部署在波多黎各的F-35战斗机，还有从美国本土十几座机场起飞的150多架飞机。凌晨两点开始行动，先去空袭以加拉加斯为中心的七处军事设施。我看了看，这些军事设施里有军火库、委内瑞拉精锐部队的兵营、委内瑞拉陆军的通信中枢、主要空军基地。刚才沙老师提到，在行动之前，美军已经有情报人员在委内瑞拉搜集跟马杜罗个人行踪，包括居住地有关的情报了。
实际上马杜罗在1月3日凌晨确实没有住在他的官方官邸里，他在委内瑞拉军队的总司令部所在地，叫纳乌地堡基地。那个基地里有机场，有委内瑞拉军队的一系列指挥设施。美军其实是在凌晨两点左右，先空袭了加拉加斯的主要军事设施，然后直升机带着三角洲特种部队强行降落在纳乌地堡基地。在这过程当中，一架直升机还被地面炮火击伤。然后，三角洲部队直接在地面人员的引导下，炸开了马杜罗的官邸大门，找到了正在古巴保镖掩护之下想往地下室跑的马杜罗夫妇。抓住马杜罗夫妇之后，就把他们蒙上眼，带上直升机，飞向差不多一百多公里外加勒比海上的硫磺岛号两栖攻击舰。这基本上是2010年击毙本拉登那个行动的规格。特朗普本人也在海湖庄园全程看实况转播。接下来，美国方面就宣布抓住了马杜罗。
剥夺权力基础：为何马杜罗夫人也需被捕
刘怡： 顺便补充一句，为什么要一并带走马杜罗的老婆弗洛雷斯？首先，马杜罗的夫人弗洛雷斯不是家庭妇女，她本身是一位很资深的政治家，当过委内瑞拉国民议会的议长和总检察长。在委内瑞拉，弗洛雷斯不喜欢别人称她为“第一夫人”，她喜欢别人称她为“第一斗士”，因为她本身深度参与委内瑞拉政府的人事安排，包括她的好几个亲戚在委内瑞拉政界任职。所以，如果只把马杜罗一个人抓走，把弗洛雷斯留下来，弗洛雷斯就可以把马杜罗在政坛的主要班底重新组织起来，稳定政局。那样，接下来委内瑞拉政局的下一步发展，可能就不会沿着特朗普政府期待的目标去发展。
另一个事情是，2015年美国缉毒局在海地执行缉毒任务的时候，抓住了两个委内瑞拉人。这两人是弗洛雷斯的侄子，手里拿的是委内瑞拉的外交护照。之后，美国国务院指控马杜罗家族是“太阳集团”的主使者，并且“太阳集团”跟委内瑞拉的贩毒活动、跟委内瑞拉第一家族的海外非法资金直接相关。这个指控，其实就是从弗洛雷斯的这俩侄子牵出的线。包括美国方面在起诉弗洛雷斯的这两个侄子的时候，指控说他们为什么要到海地贩毒？原因就是他们代表马杜罗家族主持整个加勒比海地区一个庞大的贩毒网络，要为马杜罗家族聚敛财富。所以，必须把弗洛雷斯也弄上美国的法庭，才能通过她去指证马杜罗是“太阳集团”，或者说是加勒比海贩毒网络的终极Boss。
低成本介入与地缘战略：门罗主义的实践
刘怡： 这个事情结束之后，我听到这个新闻，第一反应是：这确实又打了一个还比较高明的擦边球。首先，不用实施军事占领，就不会遭遇委内瑞拉军队的大规模抵抗，不会有什么伤亡。那即使马杜罗的那些成员不太满意，但也会觉得这至少是一个低成本，对特朗普政府的威望还有帮助的行动。
这也是对于特朗普政府在去年11月份新的国家安全战略文件里提出的“门罗主义特朗普推论”这样一个新主张的实地践行，表现了美国要对于拉丁美洲乃至整个西半球重新巩固它的控制力的企图。通过委内瑞拉的行动，还可以对另一个同样已经陷入经济和社会危机的委内瑞拉传统盟国古巴，形成某种震慑和影响。
而且，就特别巧的是，我严重怀疑选择1月3号这个时间点非常有深意。1990年1月3号，是巴拿马前领导人诺列加走出梵蒂冈驻巴拿马大使馆，向老布什政府派出的美军投降的日子。而且美国1989年年底入侵巴拿马的时候，找的也是完全相同的理由：打击毒品走私犯罪。而且跟当年老布什时代入侵巴拿马的行动相比，特朗普政府这一次突袭委内瑞拉，显然动作更迅速、成本更低，而且在整个拉丁美洲地区引发的争议也好、反响也好，都更大。确实是一个让人印象非常深刻的事件。
风险与回报：特朗普的“赌博”与“跨国特别执法”
程衍樑： 你前面提到这次行动在你看来是以一种非常低成本的方式来完成了，但我刚才想，低成本的背后也有非常高的风险，就是一旦办砸了，它立刻就会沦为一个全球的笑柄。我想这也是为什么特朗普他会一直在犹豫。你像这两天《华尔街日报》出了一份调查报道，当然写得可能还不是特别详细，我想接下来会有更详细的一些报道出来。它就在谈特朗普是怎么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逐步下定决心，在一轮轮的劝说之后，最终同意了这个行动。
我们回溯过去冷战的历史，由美国主导的这种特种作战行动，风险往往非常大，而且经常失败。比如说最著名的像1979年伊朗人质危机，也是中情局主导，卡特同意，最后以失败告终。“鹰爪行动”是1980年4月份，当时为了要解救被扣押的美国人质，在美国政府的授权之下搞了一次突袭行动，代号叫“鹰爪行动”。整个行动以失败而告终，美军当时派出的运输机和直升机在沙漠当中遇到故障坠毁，非但人质没有救出来，反而导致了大量美军的伤亡。从这件事情来看，我觉得就是一个赌博，特朗普就是赌一把，只不过他这一次是赌对了。
因为前面刘怡提到，它跟诺列加那次行动，就是89年90年那次，一个很大的区别是，当时对巴拿马的行动是一次完整的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刘怡： 对，加起来出动了差不多将近三万人的大军。
程衍樑： 对，然后是一个大军压境，海军陆战队全副武装杀过去的。这是一次战争级别的军事行动。当时诺列加躲在梵蒂冈大使馆里，其实也耗了很长时间。所以说，如果相较而言，这一次时间就非常的短平快。而且这一次你会发现，美国方面，包括特朗普、包括卢比奥的一些表达，会把这个行动转化成一个“跨国的特别执法行动”，就是说把这样一个行动，它不是定位为一个战争行动。我觉得这也是蛮值得玩味的。
而且我发现，美国国内其实因为我们都清楚，美国现在政治激化也比较严重。有些民主党的人也会批评说，这是一个未经国会授权的非法行动。但是我也看到，有人为此做辩护，他们辩护的理由，其实有点像前面刘怡讲到的那样，如何去“擦这个边”。很多为这次行动辩护的人说，这次袭击或者这次抓捕行动是合法的，因为它是一项由美国总统正式授权的隐蔽行动，或者密闭行动，授权中情局
刘怡：执法部门对马杜罗本人采取的行动，只不过是由军方来实施抓捕。它不是一个军方主导的行动，而是一个军方执行，但由执法部门和中情局来主导或策划的行动，并且有总统正式授权的文件。所以，它是一个合法的行为。这就是一个政治上的辩护。但是，大家也看出来，美国方面对于所谓的“隐蔽行动”也有非常长期的历史，它也会充分考虑自己国内法的一些问题，来把这个行动包装成政治上说得过去的东西。
程衍樑：刘怡刚讲了这次行动跟2011年猎杀本·拉登那次事件的相似性。那次事件我们之前在节目里跟沙老师也专门做过一期，感兴趣可以去回听一下。那次事件发生在巴基斯坦，动用的是海豹特种部队。这次在委内瑞拉实施绑架马杜罗夫妇，使用的是三角洲部队。我对这两支部队的粗浅了解，就是一支来自海军，一支来自陆军。在特种作战人员的选择上有什么说法吗？因为这次事件结束后，网上，尤其是在英文社群里，产生了大量的嘲讽海豹、拉踩三角洲的段子。那些段子我之前也发给过陈老板，有人说，如果这个行动是海豹去做的话，那会是什么样子的情况呢？那就会是掉了一架飞机，可能死伤二三十个人，然后拍了两三部电影，做四五个播客。
沙青青：我个人觉得，南方之谋行动开始后，我的一个判断是美军正在通过南方之谋行动，重新去组织和锻炼它在整个加勒比海，包括拉美地区进行大规模军事部署和快速介入行动的能力。因为整个南方之谋行动开始后，美军除了使用福特号航母战斗群之外，也重新启用了波多黎各境内的罗斯福路基地。这个罗斯福路基地已经差不多有十几年时间没有进行大规模军事部署了。包括让F35战斗机进驻罗斯福路基地，包括把过去没有在加勒比海和南美洲地区进行过大规模部署，包括实战操演的一部分部队都给派出来，都给轮训一遍。所以我的感觉是，这次动用三角洲特种部队去执行委内瑞拉的任务，可能也是美军在加勒比海、拉美地区进行部队大规模重新部署和轮换行动的一部分，会把一些过去没有在这个地区执行过快速介入任务的部队拿出来拉练一番。当然，其中的一些单位，比如带着突击队员在纳乌地宝基地强行降落的夜行者直升机部队，当年也是奇袭诺列加在巴拿马老巢的同一支部队。有一些是经验比较丰富的，还有一些过去四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处于轮替轮流前线部署的状态。
程衍樑：你前面刘怡讲的我觉得特别有意思，就是“船坚炮利有点生锈了，拿出来再抹一抹”。
沙青青：从历史上看，二战后整个冷战时期，美军在加勒比地区，包括整个南美各种各样的军事干预秘密行动，其实是非常非常多的。比如说前面提到了89年的巴拿马，后面还会继续展开。再往前倒有73年的智利推翻了阿连德政府，扶持了皮诺切特。再往前倒还有很多，最典型的就是1954年危地马拉。我们事后来看这段历史，会发现美国、CIA或相关的美国机构部门，确实会形成一种路径依赖。1954年，它通过煽动小股流亡武装，从洪都拉斯渗透进危地马拉，同时在内部搞心理战，成功推翻了阿本斯政权。1954年非常成功，所以到古巴60年的时候，它觉得也要这样来搞一把，就有了所谓的猪湾入侵事件，但猪湾入侵事件失败了。这些都可以从历史中找到所本，这可能是美国在整个冷战期间对外隐蔽行动的一种常态。只不过89年以后，苏联解体，冷战结束，美国这一套至少在拉美地区施展得不是那么多了。所以借这样一个机会，在2025年、2026年，随着国家安全战略制定的变化，重塑西半球绝对霸权的目标要重新拿出来再磨练。这个视角刘怡讲的我觉得蛮有意思，也非常贴切。
既然你都说到特种作战和美国的隐蔽行动这样一个历史，给我们听众稍微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存在隐蔽行动这些特殊概念，它在美国对外外交中是一种怎样的变化？美国所谓的“隐蔽行动”这个概念，是随着中央情报局在二战后成立而诞生的。可以把它理解成介于外交和公开的战争军事行动之间的一种行动。按照亨利·基辛格的说法，是在某些复杂情况下，能够在军事行动不合适、外交无法运作的灰色地带，来捍卫美国的国家利益。这就是隐蔽行动，或者“Covert Operation”。所以，在美国情报圈或军事圈，也会把隐蔽行动称之为“Quiet Option”，就是“安静的选择”。在美国一些官方正式文件里，当然不会使用“Covert Operation”或“Quiet Option”这种说法，更多可能用的是“特别行动”或“Special Operation”、“Special Activities”，用这种表述来指代现在讲的隐蔽行动。所以，隐蔽行动这个概念非常弹性，有时可能指的是心理战、宣传战，针对敌对国家或敌对地区的一种渗透，都可以归到隐蔽行动的范畴。或者对特定国家地区那些少数族群提供军事物资的支援，比如说他们在老挝内战中对王宝的苗族军队，这也是一种隐蔽行动。包括阿富汗战争期间对反苏武装的支持，也可以把它认为是隐蔽行动的一部分。当然，有时一些比较低烈度的准军事行动也会被认为是隐蔽行动的一种范畴。今天看到2026年1月份这次针对马杜罗的行动，确实可以把它囊括到隐蔽行动的范畴，因为它有前期的军事准备、情报准备，最后又是特种作战的方式，并没有演变成大规模的战争。
其实有一点今天可以先拿出来讲讲，既然提到了1954年危地马拉的政变，这个过程本身也蛮值得一聊。因为1954年这次危地马拉的政治危机或政变，事后来看，成为了美国在整个冷战期间隐蔽行动的一个范本式行动。大致的概念是，1953年艾森豪威尔当选美国总统，他采取了比较强烈的反共政治主张。随之，他在当时的两个杜勒斯，一个是艾伦·杜勒斯，一个是约翰·杜勒斯，一个是CIA局长，一个是国务卿。双方在反共问题上达成了高度共识。所以在整个加勒比地区，也要拔除他们眼中那些有左翼倾向的领导人。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当时的危地马拉总统阿本斯就被他们列入了要被铲除的目标。因为阿本斯本人确实有非常强烈的左翼倾向，甚至他希望能够效仿苏联搞土地改革，没收当地被高度兼并的土地主的权益，搞所谓的政治改革、社会改革。同时，他也犯了一个非常大的忌讳，因为他要搞这些改革，触动了当时美国联合果品公司的利益。如果我们熟悉美国历史，会知道联合果品公司是一个多么恐怖的组织。在整个加勒比地区，就是“香蕉共和国”。
程衍樑：香蕉共和国。
沙青青：联合果品公司当时就搞了一个非常大规模的游说活动，希望美国政府能够介入这个事情。其实早在艾森豪威尔上台之前，在杜鲁门时代就已经开始有一些预演了，在艾森豪威尔上台之后，这个事情被加速了。所以，1953年8月份，艾森豪威尔授权中情局发动了一次叫“成功行动”，资助当时危地马拉的一些反政府武装。当时他们的一个首领叫阿马斯，武装他的士兵，给予他武器、资金和训练。同时在国际外交场合，对危地马拉的阿本斯政府施加空前的外交压力。1954年6月18日，当时有CIA训练资助和培养的这样一支反政府武装，从洪都拉斯边境侵入危地马拉。与此同时，CIA又组织了很多在危地马拉建立的地下电台，当时称之为“解放之声”，散布各种各样的假消息，动摇危地马拉政府军的军心。在这样一个里应外合之下，就发动了这样一次政变。整个政变的过程事后来看，其实也非常快，到了6月27日，也就10天左右的时间，阿本斯就宣布辞职了。最后的结果是由阿马斯出任危地马拉总统。在此之后，危地马拉几十年都没有消停过内部的纷争、内战，其实都非常严重。但是对于美国来说，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这就成为了一个非常典型的冷战期间美国隐蔽行动的一个范本。包括我前面也提到过，60年代搞猪湾的时候，其实基本上就是学54年这次危地马拉政变，只不过猪湾的行动失败了。顺便提一句，在猪湾入侵发动之前，当时隐蔽在地下危地马拉共产党向古巴卡斯特罗政府传递了相关消息，说CIA组织了一帮古巴流亡者在南美加勒比地区招募反共人士，他们查到这个信息，就传递给古巴方面了。所以，古巴方面当时也是因为这个关系，很早就做了一些准备。所以，这也是一个历史很微妙的一点，就是当时在1954年被打压、被镇压的危地马拉共产党或左翼，10年之后也算报了一箭之仇。这是题外话。在此之后，无论是73年智利的阿连德政府如何被推翻，我觉得都是有一些类似行动。
程衍樑：我插一嘴，我一直认为美国人这么多年来对于肯尼迪遇刺事件有一种魔怔式的兴趣，原因除了肯尼迪家族本身确实命运非常戏剧性，包括像阿瑟·施莱辛格等“一千天”吧。
沙青青：对对对，一千天。
程衍樑：把肯尼迪可能给美国带来的改变，就创造了一种“if历史学”嘛，假设肯尼迪要是没死，后来美国会有什么样的变化？除了肯尼迪身上有那么多的“if”以外，另一个其实就是跟猪湾事件所暴露出的肯尼迪跟中央情报局之间的分歧，包括中央情报局能够在总统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策划对古巴这样一个主权国家的大规模军事入侵行动有关。因为如果你对美国政治，包括他们各个政府机构之间的勾心斗角不那么了解，你自然会推断出，如果中情局都可以瞒着总统策划对一个主权国家的入侵行动，包括策划对卡斯特罗的暗杀行动，而且总统是到最后关头才知道的，那么有一天当中情局开始策划针对总统本人的暗杀行动，去找一些枪手暗杀总统本人，以便去维护跟中情局有关的美国全国集团，或所谓的美国军工产业复合体的利益，似乎你听上去也觉得这事是可信的。所以，中情局的这些秘密行动，尤其是在总统本人都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策划的秘密行动，一定程度上，它也是冷战时期围绕肯尼迪政府，包括后来越战期间的一系列神秘事件，至今在美国国内有这么大影响力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沙青青：对，这一点我前面提到过，比如说像54年这次危地马拉的政变，实际上它更早的酝酿在杜鲁门时代就已经存在了。只不过到了艾森豪威尔时代，艾森豪威尔本人非常支持。换句话说，这些非常隐秘的秘密行动或隐蔽行动，它有可能是跨政府的，它有一些延续性。有时确实是刚上任的总统，或是刚入主的这些政务官，未必能够了解得这么细。更何况像CIA这样的秘密情报机构，它自然而然会产生自己的一些利益惯性。所以，这也是导致围绕JFK的很多事情。讲了这么多，回到你前面讲的73年智利，我觉得73年智利跟54年危地马拉有一个比较大的区别，区别在于73年这次美国或CIA更多是“借刀杀人”，它基本上没有直接参与这个事情，它是通过煽动和资助智利国内的一些反对派或军队来发动政变。毕竟在1954年危地马拉，它是资助训练了小股流亡武装去参与推翻政府的行动，但当时的美国军方也在CIA的要求之下有所介入，它的空军是有出动对危地马拉境内的一些目标进行过空袭和轰炸，而且同时美国驻危地马拉的大使馆也发出了一些军事恫吓。换句话说是双管齐下，在54年这次它自己也有限度地参与了这个事情。到了73年智利，更多是一个摇摆的方式介入了这样一场政变。而且在皮诺切特发动成功的军事行动之前，实际上他有一个很长时间的酝酿过程。第一步侧重在经济方面对智利政府的打压，也让73年政变之前整个智利国内的社会环境已经变得非常动荡不安。与此同时，它也会资助当时智利国内从左到右的各派政治势力，像基督教党这些本来就比较偏右的政党，通过各种方式给予基督教民主党很多政治上的资助，或这种秘密的金钱资助。甚至它还会分化阿连德左翼联盟的一些伙伴，包括离间或煽动阿连德左翼联盟当中一些极左翼的政党，希望他们能够更左翼。另一方面，它也通过资助一些NGO团体，通过类似USAID这种方式，给予一些隐性的动员和渗透，来把整个73年之前的政治局势搅混。而且事后来看，有一点值得一说的是，如果你去看智利军方在73年之前，反而在南美国家当中相对来说政治比较中立的一个力量。因为我们可以比一比冷战期间从50年代60年代开始，巴西、阿根廷、秘鲁、玻利维亚甚至乌拉圭都有各种各样的军政府掌权，与之相对，智利的情况反而是“一枝独秀”、“出淤泥而不染”。但这个情况到了73年为什么会改变呢？也是因为当时美国搞过一个所谓的“美国美洲陆军学校”，通过这个方式来培养一些南美洲的军事人才，也通过这种方式去传播一些反共意识形态，通过这个方式潜移默化地影响智利军方。而且在皮诺切特发动成功的军事行动之前，实际上智利军方在73年6月份已经有过一次未遂政变了，当时有一个叫苏派尔的上校，他发动过一次政变，希望能够推翻阿连德，当时那个政变没有成功。所以在此之后，你会发现整个智利的政治局势进入了进一步的动荡，当然也跟阿连德本人的一些政治举措不是很成熟，他对国内国有化的手段过激也有关系，进一步激化了这样一个矛盾。所以在这样一个情况下，CIA或美国非常成功地煽动了从左到右各个政治势力的不满，同时又通过长期“润物细无声”的工作，扶植培养在智利军方的潜在合作者，这些引发了非常大的波澜，以至于1973年最终酿成了一次非常血腥的政变。但事后来看，你会发现美国在73年和在54年采取的策略有所变化。我觉得这个变化也跟60年代类似猪湾这样的行动并没有受到好的效果有关系，所以也改变策略，变得更加细腻，更加柔软，更加有技巧性。我觉得这两者之间之所以这个变化，是跟60年代一系列像古巴这样的事情有直接关系。
程衍樑：我再补充一个，我个人觉得这个跟秘密行动不直接相关，但是很有意思的一个背景资料，就是美国在艾森豪威尔政府时期，美国国务院通过USAID以及其他一系列援外计划，帮助南美国家去培养技术专家。从1955年开始，美国国务院就开始帮智利每年
智利“芝加哥小子”的沉浮
沙青青：他们培养了五到十个经济学研究生，提供全额奖学金，将他们送到芝加哥大学深造两年。当时的想法是，这些学生回到智利后可以成为大学老师，播撒智利经济学教育的种子。这批智利学生在1950年代后期抵达芝加哥大学，恰好遇到了米尔顿·弗里德曼以及芝加哥经济学派的学者们。弗里德曼他们在1950年代的美国还很年轻，当时只有三四十岁，在学界没有什么名声，在美国主流经济学界属于一个比较边缘的学派。智利的这帮学生本身在自己的国家也比较边缘，到了美国之后又遇到了芝加哥大学这些同样边缘的美国经济学家，大家就日夜研究如何改造智利。
这批智利留学生从1958年开始陆续回国，担任大学老师后，在智利政府仍然得不到重用。原因是1960年代初期，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开始在智利传播，包括后来的阿连德等政治家都受到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影响。结果，芝加哥学派的这些智利门生回国后，依然得不到本国政府的重用，他们一些激进、非主流的观点在智利政坛受到了严厉批评。我记得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当时1960年代智利有一位总统叫亚历山德里亚，他请这些从芝加哥回国的所谓“芝加哥小子”经济学家，帮助他起草一份经济改革计划，想解决智利的通胀问题。结果这帮年轻的“芝加哥小子”回答说：“通胀是一种正常的经济现象，不需要改革，您不用管。”亚历山德里亚总统听后非常愤怒，他说：“赶紧买几张机票，把这些疯子送回美国去，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们了！”
后来皮诺切特发动政变之前，智利的经济状况在阿连德的国有化、冻结物价以及超发货币政策下，已经出现了恶性通胀。于是皮诺切特在行动之前，找了一些经济学家，询问他们如果智利换了政府，打算如何改革这个国家的经济。这批经济学家中有九个人，正是曾在芝加哥大学留学的“芝加哥小子”。他们为皮诺切特起草了一份计划，据说这份计划文书有六十多厘米厚，像一块砖头一样，被称为“砖案”。“砖案”中详细阐述了如何进行私有化、监管以及降低关税。然而，皮诺切特政变成功后，认为这份“砖案”看起来特别可疑，将近两年时间都没有采纳这个方案。直到1975年，芝加哥学派的领袖弗里德曼到智利访学，见到皮诺切特，直接告诉他：“你的国家现在快破产了，唯一挽救这个国家的方案，就是听我这些学生们的话，采用他们的‘砖案’来改革智利的经济。”随后，皮诺切特任命了这批“芝加哥小子”成员执掌智利的央行、财政部和中央预算办公室。从此，芝加哥经济学派在南美洲第一次找到了一个可以实践他们经济学理念的国家，那就是智利。
诺列加与巴拿马：从CIA线人到反目成仇
沙青青：顺便提一下，我前面提到的美洲军事学校，与后来的巴拿马也有关系。因为诺列加也在那个学校待过，他实际在60年代就已经成为了CIA的线人。诺列加与美国、与CIA是一种相爱相杀的关系，直到89年与美国闹翻，这直接导致了巴拿马事件。
刘怡：我觉得90年巴拿马事件与今天发生在委内瑞拉的事件特别相似，尤其是各种要素，比如可卡因、与古巴人的联动，最终他被抓回美国受审判，关了很久。关于巴拿马发生的事情，以及它与今天事件的关联，沙老师您来给大家讲一讲吧。
沙青青：巴拿马这件事确实与2026年这次有点像。当然，区别在于它没有演变成一场准战争的军事行动，一个是拖了很长时间，另一边是短时间内结束。但在背后的运作逻辑上，实际上是有点相似的。我们可以先提一下诺列加之前的背景。我觉得他也是个蛮有意思的人，他本人出身贫寒的工人家庭，为了出人头地，觉得在拉美地区参军才有可能有发展，所以他很早就加入了巴拿马的国民警卫队。后来他曾先后被送到秘鲁留学，学习军事。同时，如我前面提到，60年代他被送往美国参加美洲陆军学校的机构。当时他在美国的布拉格堡军营接受反游击战训练，期间被CIA看中，觉得这个人野心勃勃，能力很强，便吸收了他。他成为了CIA的线人，为CIA提供巴拿马政府和军队内部的一些情况。
然而很快，你就会发现诺列加这个人野心非常大，想法也很多。他在中文互联网上一直被翻译为诺列加。诺列加这个人野心非常大，他虽然很早就被CIA招募，但同时也会把CIA的一些情况透露给当时的巴拿马政府和巴拿马军方，变成了一个双面间谍式的人物。我们前面提过，他60年时去美国受训，接受反游击战培训，正是在美国期间，他与中国也发生了一些关系。因为他当时在美国结识了国民党方面的一些军方人士，他曾经在台湾待过一段时间。当时他在台湾的政战学校，也是培养所谓的心理战、政战或者反共意识形态。当时在台湾有一个专门培训和招募外国反共人士的军校机构，名字叫“远鹏班”，取“有朋自远方来”之意。据说这个班出了不少名人，有传言说卡扎菲是其中之一，但后来被否认，说是谣言。萨达姆好像是真的来过，但他真的来过。卡扎菲这件事呢，我觉得现在也没有被百分之百地否定，因为利比亚与中国台湾之间确实有过一段非常奇怪的关系，甚至可以很便宜地卖很多油给台湾方面，这也是很值得玩味的事情。
顺带一提，诺列加自己在80年代政变上台后，成为了巴拿马实际的掌权者。之后他仍然维系了与台湾方面的很多关系，这种关系其实非常复杂。一方面，据说台湾方面通过诺列加能够拿到巴拿马提供的一些假护照，方便台湾地区的这些情报人员在各地活动。其二，你会发现诺列加这个人也很有意思。在1989年与美国闹翻的背景下，当时美国方面也希望台湾能够劝阻或开导诺列加，让他冷静下来，不要与美国彻底闹僵。当时所谓的台湾驻巴拿马“大使”宋长治，他曾任台军总参谋长，也参与过这种沟通工作。整个八十年代，与美国相关的一些隐蔽工作形成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关系。我举个例子，我们前面提到八十年代的伊朗人质事件，美国人与伊朗策略闹僵。但在里根政府时期，1984年发生了一个所谓的“伊朗门”事件。当时两伊战争爆发，伊朗与伊拉克交战。在这种情况下，美国方面曾通过一些隐蔽行动的方式出售军火给伊朗，当然是通过秘密渠道。当时伊朗的总统是哈梅内伊，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哈梅内伊在八十年代是向美国买过军火的。当然，还有一个背景是伊朗控制的真主党劫持了一些美国人质，希望通过这种方式与美国交换：卖我们武器去打伊拉克，我们就放人质。但这件事本身在明面上根本不可能操作，因为美伊是敌对状态。然而，这个交易实际上进行了很长时间。由于这批交易产生了利润，赚了钱。这笔钱如何处理？当时美国方面CIA建议里根政府，将这批出售给伊朗武器所获得的利润资金，用来资助尼加拉瓜的反政府武装。就是用隐蔽行动产生的利润，去资助另一个在加勒比地区的秘密行动。
“伊朗门”与巴拿马的资金链
沙青青：为了让这个金流尽可能复杂，不易被查到，他们甚至把中国台湾也拉了进来，要求国民党当局配合这个行动，把这笔利润伪装成台湾方面给巴拿马的“金元外交”。所以在八十年代，台湾也被卷入了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隐蔽行动游戏当中。当时的宋长治，事后也有过一些回忆，因为他当时是所谓的“大使”，直接参与了这件事。
在1989年之前，诺列加与美国闹翻的很大一个理由，我觉得也与这件事有关。为什么呢？诺列加从60年代开始就是CIA的线人，一直为美国政府和CIA做了很多事情，包括像“伊朗门”这些资金的处理问题他都参与其中。在1989年他与美国政府闹翻的时候，他曾放出话来说：“美国政府要搞我的话，我就把这些黑料都爆出来。”这件事本身让老布什非常在意。大家可以想一想，老布什在担任总统之前干过什么？他长期在CIA担任高层，甚至是CIA局长。所以很多诺列加所谓的“黑料”所指向的当事人，全部都指向老布什本人。从这个角度来说，为什么老布什在这个时间点愿意下这个决心，去做这样一个事情，其实与这些背景都有关系。
把这些放在冷战的背景之下，就非常值得玩味了。沙老师也提到了很重要的一个点，在CIA的这些海外秘密行动中，有一些是获得了政府拨款的，尤其是在里根时代“博兰修正案”通过之前，美国政府可以通过合法预算来资助国外的反政府武装、军事政治组织。但也有一些秘密行动没有得到足够的拨款，或者说给了钱但不够用。在这种情况下，CIA的前线负责人或某一地区的负责人，往往会通过介入一些非法活动的方式来获取资金。最典型的就是允许种植和贩卖毒品，这在东南亚，包括后来的阿富汗乃至拉美地区，规模都非常大。当然，还有一些非法的军火收益，像“伊朗门”就是一个更典型的事件。当然，后来它因为被曝光，所以整个事情变得非常尴尬，也成为了里根政府任期内的一个污点。但这些事情竟然也与巴拿马、与中国台湾都能牵扯到，这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正义之师”行动：入侵巴拿马
沙青青：1989年9月，美国开始对巴拿马进行军事制裁。到了12月份，诺列加本人宣布与美国断交，进入所谓的战争状态。12月20日，老布什下令采取军事行动，代号“正义之师”，要一举推翻诺列加的军事政权。他认为诺列加进行的选举是不公平的，采取了各种各样的方式。比较有意思的一点是，在这个过程中，当时美军也采取了一些类似于我们这次26年行动的措施。比如，他通过一些后门程序对当时梵蒂冈大使馆进行了监听，整个监听网络也能涵盖整个巴拿马境内的一些军政重要部门。同时也是大搞所谓的信息战和宣传战。更有意思的是，诺列加躲在梵蒂冈大使馆里面的时候，美军包围了大使馆，并对着大使馆播放摇滚乐，用来刺激诺列加。最终，梵蒂冈被迫放弃对诺列加的庇护，让他投降。
所以整个过程确实与26年这次有点像，只不过它做的声势更大，而且这次战争也造成了比较大规模的伤亡，美军和巴拿马方面都有。只不过这次26年行动，委内瑞拉方面包括古巴的这些保镖到底死了多少，现在还没有一个很准确的数字，但我觉得事后可能会看得更清楚一点。
《忽左忽右》卖书业务上线
程衍樑：很久以前就有听众来问过我，我们节目里提到过的这么多图书，尤其是一些比较珍贵的原版书，能不能直接通过节目进行下单。在经历很长时间的筹备以后，《忽左忽右》的卖书业务终于上线了。我们在微信上建立了一个橱窗，这次橱窗中不仅汇集了节目中深入探讨过的书籍，也包含了一部分我个人精选的图书，其中还有少量的签名版和稀有原版。完整的书目信息和购买方式，各位可以前往微信公众号“忽左忽右leftright”，回复“买书”即可获取。我们的书目将会不定期更新，会尽量挑选我认为比较好的版本和图书，欢迎各位常来刷新，常来看看。
巴拿马运河主权争议：诺列加的底牌？
程衍樑：正好你既然提到巴拿马这次事件，我们当然在中文世界过去谈到这件事，它一定是围绕运河的一个主权问题展开的。尤其是89年刚提到的诺列加，他威胁如果美国不批准，实际上是在他前任托里霍斯时代与吉米·卡特签订的运河条约，他说如果不批准运河条约，他就会破坏运河。但实际上沙老师刚刚的讲述中，我觉得呈现了更复杂的很多背景。我其实挺想问二位，你们怎么看这个运河问题？它是作为一种诺列加与美国撕破脸的结果在后期被他抛出来的，还是说它确实是整个巴拿马与美国断交，走向战争的一个导火索事件？它到底是属于一个附属品，还是说是一个火药桶的根源？
沙青青：我觉得可能都有。因为现在来看，诺列加即使在六十年代开始为CIA当线人的时候，他就在很多私下的场合流露过一些他自己的民族主义倾向。他虽然能拿美国人的钱，拿CIA的钱，为CIA当线人，但他始终对美国在巴拿马的一些权益有他自己的一些考量，有他自己民族主义的一面。但这能占据多少分量，我觉得也很难说。他与美国的关系，我觉得一直长期以来就是一种相爱相杀的状态。只不过美国国内，尤其是在八十年代末冷战即将结束的时候，对这样一个人物的争议性变得越来越多。在此之前，无论是CIA还是美国政府，对诺列加在巴拿马国内的一些行为，无论是打引号的贩毒，还是躲在幕后的军事独裁统治，其实都是一种默认的状态。但在八六年八七年的时候，因为巴拿马内部的社会动荡越来越多，他的镇压手段也特别狠辣，所以在美国国内，尤其在国会方面，对他的反感也变得越来越多。当时我印象中，美国参议院还通过了一份正式的决议案，希望能够要求诺列加下台，不要干政。在这种情况下，当时诺列加直接派人去美国大使馆门前抗议，整个抗议最终变得非常失序。这种情况，我觉得可能是加速了他与美国关系的恶化。
美国隐蔽行动：中东模式与拉美差异
程衍樑：刚刚讲了从危地马拉到智利到巴拿马，都是关于整个拉丁美洲的一些隐蔽行动，甚至一些特种作战案例。但实际上，我们看20世纪的历史，美国在其他大洲，比如非洲、亚洲，尤其是中东沿线，他的隐蔽行动也应该非常多。像中东这样的区域，或者在亚洲和欧洲这些区域，美国的这些隐蔽行动和特种作战，它会与在拉美的这些行动呈现出哪些比较独特的特质？
刘怡：我的感觉是这样。首先，美国在中东地区的这些秘密行动，CIA在其中扮演很大程度上是接触并建立人脉，通过当地的线人网络，还有包括当地的这些军事政治组织，去搜集关于重点目标的信息。因为美国在中东地区有着分布很广的军事基地，实际去执行一些比如定点清除和打击任务的时候，则是由军队直接去执行。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说起来又是一个1月3号，2020年1月3号在巴格达用无人机击杀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少将苏莱曼尼。实际上CIA知道有苏莱曼尼这个人，甚至与苏莱曼尼产生联系，差不多是20世纪90年代的事情。沙老师刚刚已经提到1980年代黎巴嫩内战时期，在真主党崛起的初期，美国实际上就注意到了真主党与伊朗之间的关联。当时为了把在黎巴嫩遭到绑架的美国人质接回来，CIA也好，美国的驻外机构也好，实际上是已经与黎巴嫩真主党以及他们背后的伊朗政府官员之间产生了一些交集，然后在20世纪。
CIA在中东的隐蔽行动与苏莱曼尼
刘怡: 90年代，尤其是第一次海湾战争结束后，为了打击萨达姆侯赛因政权，CIA在中东地区实际上跟黎巴嫩还有伊朗的情报人员有非常密切的接触，甚至双方有一些具体的事务性合作。就比如说，双方在涉及一些美国在中东地区追捕它眼中的伊拉克或逊尼派背景的极端分子时，CIA以及美国的情报机构实际上就跟伊朗方面，包括跟真主党方面也有一些情报交换和人员合作。我记得有个CIA退役的外勤情报人员叫巴尔，他后来写了本回忆录，他说那个时候美国会把一些跟美国没有直接关联，但在中东地区从事反美活动的极端分子或武装人员交给和美国合作的政府。他当时就提到美国跟埃及、约旦，甚至跟老阿萨德统治下的叙利亚有情报交换和合作。所以20世纪90年代，美国实际上就知道有卡西姆·苏莱曼尼这号人物了。因为苏莱曼尼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就作为伊朗指导黎巴嫩真主党军事和情报活动的负责人，在黎巴嫩出没，甚至跟美方直接打过交道。
原因是2001年底，美国准备进攻阿富汗时，跟伊朗方面进行了情报合作。当时在阿富汗靠近伊朗的西部地区有一座城市叫赫拉特，美方就希望伊朗政府默许甚至支持赫拉特地区聚居的反塔利班的哈扎拉人建立一个武装据点，为美军后续进入提供方便。当时苏莱曼尼是参加了这么一个行动的策划的。所以其实在20世纪90年代末，包括21世纪初，美国CIA不仅知道有苏莱曼尼这号人物，双方甚至还有过一些比较密切的合作。
但是真正美国和苏莱曼尼的关系恶化，把他视为头号大敌，差不多是在2004年左右的事情。因为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到了2004年，美军占领伊拉克跟伊拉克的什叶派宗教团体以及他们的领袖之间的关系恶化，所以2004年伊拉克的安全形势变得非常紧张。2004年初，有两个人就秘密潜入了巴格达，去拉拢伊拉克的什叶派军事政治领袖进行反美活动。这两个人，第一个是苏莱曼尼，第二个是真主党一个很重要的军事领导人叫穆格尼耶。穆格尼耶后来也是在大马士革被以色列炸死了。这两个人秘密到了伊拉克，寻找潜在的代理人，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个代理人，这个人就是20年前在电视新闻里经常出现，现在在伊拉克政坛依然非常活跃的穆克塔达·萨德尔教长。
苏莱曼尼和穆格尼耶选中了萨德尔教长，给萨德尔组建的迈赫迪军提供武装援助和人员培训。随后穆克塔达·萨德尔领导的迈赫迪军在2004年开始成为美军在伊拉克的心腹大患。美国情报机关从那时起开始重视苏莱曼尼这个人，因为苏莱曼尼经常在德黑兰和伊拉克之间往返。2005年，CIA实际上在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自治区首府埃尔比勒组织了一次伏击行动，想把苏莱曼尼抓起来，但可能因为行动部署不周密，让苏莱曼尼走脱了，只抓住了几个拿着伊朗外交护照的政府人员。后来美方又试图在沙特阿拉伯以及一艘巴基斯坦货轮上抓捕苏莱曼尼，但最后都没有成功。
苏莱曼尼的公众化与风险暴露
苏莱曼尼最后遇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随着伊朗组织抵抗轴心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苏莱曼尼本人在伊朗国内被以伊朗革命卫队为中心的军事政治和商业集团包装成伊朗的一个明星人物，把他打造成一个国家英雄和青年偶像的形象。他们经常公布跟苏莱曼尼有关的照片、他的行动路线、他的一些事迹，这一定程度上让苏莱曼尼这样一个过去隐秘穿梭在伊朗、叙利亚、黎巴嫩、伊拉克之间不太显山露水的人物，一下子走到了聚光灯面前。
我2025年11月去了一趟叙利亚，在叙利亚和黎巴嫩的边境上跟一些和真主党有关的人物和组织有些交流。他们给我反馈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信息，他说黎巴嫩真主党很长一段时间，虽然在黎巴嫩国内是一个公开活动的政党和组织，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但实际上他们的核心情报网络隐藏得比较好，他们的一些内部组织关系和社会关系保密程度很高。但是随着真主党公开介入叙利亚内战，真主党在伊朗革命卫队的支援下，经营着一条从伊朗经过黎巴嫩通往叙利亚境内的军火和商品运输渠道。我在叙利亚还去了一个真主党遗弃的飞地，那个小镇就在霍姆斯西边通向真主党传统根据地贝卡谷地的一条公路旁边。在叙利亚内战爆发后，真主党有一支部队就驻扎在霍姆斯西边的那个小镇上，甚至真主党的一些高级指挥官带着自己的家属住在那个小镇上，还在那个小镇上修建了一些什叶派风格的清真寺、别墅和货舱。
伊朗运往叙利亚前线的军火就经过黎巴嫩的贝卡谷地，经过霍姆斯西边的这条公路运到叙利亚境内。与此同时，他们还在那条路上做生意，在那卖汽车、卖违禁药品，还卖蔬菜水果，什么都卖。因为你要在那做生意，你要走账，你要走货，你要确保公路的畅通，你要跟各色人马打交道。过去这些事情在黎巴嫩只在真主党能够比较严密控制的贝卡谷地的一些地方进行，现在这个事情就变成半公开的了，甚至要穿过三个国家的边境线，能够接触他们的人变得越来越多，能够通过人脉网络摸清楚其中这个网络里边一些人底细的渠道变得越来越多。所以最后就导致了2024年黎巴嫩真主党中高层遭到以色列策划的BP7爆炸案的袭击。随后包括真主党总书记纳斯鲁拉，就在贝鲁特南郊的办公室里被以色列的空袭击杀。
真主党内部现在围绕着叙利亚内战期间真主党以及他们背后的伊朗革命卫队的这些公开活动，内部有非常多的争执，集中批评真主党过去的一个优势是隐秘性，对于组织和人脉的藏匿。但是因为他们公开地到叙利亚去参战，所有的社会关系都暴露了。从中你可以反推出苏莱曼尼这样一个在伊朗已经被捧成了国家英雄的人物，过去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CIA一直在关注他。现在伊朗为了宣传苏莱曼尼的事迹，主动暴露了他的很多行踪。苏莱曼尼又长年在德黑兰和叙利亚、黎巴嫩之间往返，而且往返经过的这些线路、渠道，就因为革命卫队和真主党的商业活动，几乎完全向美国和以色列的情报人员敞开。那就导致苏莱曼尼的这些行踪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苏莱曼尼与巴格达迪的定点清除行动
所以最后，苏莱曼尼乘坐的A320民航航班从大马士革起飞时，美军派出的准备击杀他的无人机已经从卡塔尔基地起飞了。等到他在巴格达机场着陆，坐着来接他的SUV从里边出来的时候，因为巴格达机场的航站楼到巴格达机场大门口中间只有一条直路，等于刚出航站楼没多久，沿着那唯一一条直路向机场大门开的时候，等候了一个多小时的无人机就直接发射导弹把他击杀了。我后来还去看过苏莱曼尼被炸死的地方，两辆车还是三辆车吧，直接就被炸翻，炸得血肉横飞，以至于在公路旁边有一堵墙，那堵墙上面沾满了模糊的血肉。后来伊拉克方面，你也不能说这算是一种纪念，这还是一种暴尸的行为，总之是做了好几个玻璃镜框在那墙上，然后挂上苏莱曼尼的照片和一些纪念海报之类的，现在可能还在巴格达机场那。
类似情况还有2019年10月击毙伊斯兰国领导人巴格达迪的行动，最后是在叙利亚西北部的伊德利卜省的一个村子里把巴格达迪击杀了。2025年11月我也到伊德利卜去了一趟，还想去找这个村，因为那个地方相对比较偏僻就没有找到巴格达迪被击杀的具体位置，但是到了那个村附近。巴格达迪当时是躲在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在2019年的时候，整个叙利亚残存的反政府武装大概有七八股人马在伊德利卜省的范围之内。实际控制伊德利卜省政局的就是今天的叙利亚过渡总统沙拉和他领导的沙姆解放组织。巴格达迪虽然早年曾经和沙拉都是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的成员，但是2019年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闹翻了。但是因为伊德利卜省里边有七八股反政府武装的人马，他们彼此之间有些是合作关系，有些是敌对关系，局面非常混乱。所以巴格达迪还是躲在伊德利卜省边缘的那个村子里。
巴格达迪的这些伊斯兰国分子实际上一直都在巴格达迪的藏身处和北边的土耳其，还有东边的伊拉克之间往返，就是在三国边境地带。实际上在1990年代，伊拉克萨达姆侯赛因政权遭受经济封锁的那个年代，这个三国交界的边境地区是伊拉克北部往外走私石油的一个重要渠道。这片我也刚好去过，那片渠道从1990年代开始，那的走私活动就非常活跃。除了走私之外，还有偷带人出入境，都是在这个三国交界地带。这个三国交界地带没有什么实际的治安力量，所以人员往来非常频繁。实际上巴格达迪的暴露就是因为他派出的交通员和联络员在伊德利卜省和土耳其之间往返，但是那条边境线附近刚好有库尔德武装的人民自卫军在那巡逻，抓住了巴格达迪的交通员。交通员就把巴格达迪给卖了，卖给了库尔德武装。而库尔德武装的驻地就有CIA的情报人员。库尔德武装赶紧把这个信息提供给CIA和美国国务院的联络人员。随后美军通过这种方式锁定了巴格达迪的位置。最后是出动直升机带着特种部队从伊拉克境内的机场起飞，进入伊德利卜省，然后找到了巴格达迪所在的那个农村小院，围捕巴格达迪。最后巴格达迪用炸弹背心自杀了。
我在叙利亚还听说过另一种更耸人听闻的说法，就说把巴格达迪卖给CIA的就是沙拉麾下的沙姆解放组织。原因他们其实一直都知道巴格达迪躲藏在伊德利卜省的边缘地区，而且当时沙拉和巴格达迪的关系已经完全破裂了，他想卖一个人情给美国方面，所以把这个巴格达迪给卖掉了。总的来看，美国可能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CIA、美国国务院还有包括美国的其他情报和外交机构，已经参与了中东地区的一系列军事行动，对于主要的军事政治派别都有接触，都有一些了解。其次就是因为美军在中东地区，包括波斯湾沿岸，再加上伊拉克本身有密度非常高的军事基地的部署，有可以执行快速反应任务的这些直升机空降部队和攻击型无人机，所以当他使用正规军和高烈度杀伤武器来执行这种定点清除任务的时候，实际上是比较方便的。
沙青青: 我听刘怡讲完之后，其实有个感觉，因为这几次在中东的行动基本上都是2000年以后的事情。你就会发现CIA在这个时间段的一些自我定位和任务职责跟冷战时代其实有很大的不同。前面提到，无论是在拉美地区，在危地马拉也好，在古巴也好，在智利也好，冷战时代的CIA，你就会发现它的独立性更强，看上去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情报部门了，它会有属于自己的一些军事行动的自主性或主动性。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它在老挝的一些秘密战争规模非常非常大。它等于把当地的苗族人口全部动员起来，投入到这场所谓的代理人战争当中。估计三分之一的老挝苗族在那场战争当中减员了。
刘怡: 对。
沙青青: 而且当时苗族武装的数量三四万人这样的规模，而且实际上在老挝的战争当中，死亡的美国人其实也不少，也有几百个了，而且这几百个绝大部分都是CIA的工作人员，或者是被CIA找来的军人。如果以这个标准来看，这样的CIA实际上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情报部门的一个工作，它已经有自己独立的军事行动。但是与之相对，你就会发现在冷战结束之后，尤其是2000年以后，CIA的独立性也好，主体性也好，已经跟冷战时代，包括我们前面举的例子，像六七十年代不可同日而语了。
特朗普时代CIA角色的转变
沙青青: 而且我还注意到，在特朗普第二次上台之后，他对CIA，尤其是隐蔽行动或秘密行动的一些态度其实也发生了比较大的一些变化。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他上台之后，他的很多改革的对象实际上就是针对原来CIA的一些势力范围。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把美国开发署给砍了。
刘怡: 沙老师说到这个USAID，我突然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在阿富汗战争的中后期，USAID其实干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长期影响也非常深远。就是从阿富汗跑到巴基斯坦的这些难民，他们在白沙瓦等等这些城市住在难民营里边。当时有沙特阿拉伯乃至海湾国家的政府机构在帮助这些阿富汗难民建立学校。当然这些学校本身是带有宗教色彩的学校，但是这些学校没教材。没教材他们就找美国人来帮忙。美国国际开发署当时是找了美国的内布拉斯加大学奥马哈分校来给这些阿富汗的难民学校编教材。当时1980年代他们编写的这些给中小学生的教材里边，有大量的反对苏联，宣传圣战者形象多么光辉的各种宣传画和各种宣传材料。然后这个教材就在美国编了出来，在中东印刷，再通过CIA和阿富汗圣战者的网络把它弄到巴基斯坦去。这个教材从1980年代后期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边境地带可能用了十几年的时间，一直到2001年美军入侵阿富汗之后，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边境的学校里还能找到这种教材。虽然不能很精准地量化这些教材对于后来阿富汗圣战运动的进一步发酵有啥作用，但是客观上花了美国政府的钱，让美国人编了一本宣传圣战主义的教材，印了几百万册，在阿富汗流传了十几年。
沙青青: 所以说随着USAID的关闭，实际上是削弱了CIA的一些对外渗透的一些功用。这一点，因为熟悉这个历史的话都知道CIA跟USAID之间是有长期的合作关系的，两者实际上有的时候纠缠得非常非常深。而且有一点你会发现，包括这一次26年针对马杜罗的行动当中，虽然CIA它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比如说它早期就已经潜入了韦洛维拉，但是它整个过程当中，它已经不再像冷战时期，无论是在智利、在危地马拉、在老挝甚至在印尼，CIA已经不是一个导演的角色了，它更多变成了一个演员了。这一点似乎跟特朗普自己对CIA的定位可能有所关系，因为他似乎一直会觉得CIA，或者类似的这种情报部门始终有一种独立王国的一种倾向。前面也提到过，美国这些总统，他也不清楚CIA你们到底在干嘛。对于这点来说，特朗普似乎有非常强烈的一种倾向，把这些原本属于CIA的行动决策权或主导权剥离出来，交给国防部，交给军方，让军方能够更多地去直接介入这个事情。而且他自己本人又能够通过对五角大楼直接发号施令。而且仔细想想，特朗普自己就是一个肯尼迪阴谋论的深度爱好者。
刘怡: 对。
沙青青: 对对对。他两次当选为总统后，都非常积极地要解密跟肯尼迪案有关的剩余文件。其实那些文件里面也谈不上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秘密可言。但是特朗普对这件事情本身津津乐道，可以反映特朗普至少在潜意识里面就确实认为在美国政府内部有这种“深层政府”，有这种神秘的机构和官僚组织在对抗总统的。
刘怡: 对。
沙青青: 然后包括现任的CIA局长约翰·拉特克里夫，他自己就是一个铁杆的特朗普拥护者。他之前也当过情报总监，所以他在特朗普2.0的时候，他也被任命为中央情报局局长。他本人也非常配合特朗普这些喜好，他号称说CIA应该更好地响应总统直接的需求，要打击这种独立王国的这种现象。同时他也同意把CIA的一些职能，或者他的一些隐蔽行动的一些决策权，往五角大楼转移。而这一点，我觉得即便是在这次行动当中，其实也是能够看出来的。我们前面讲了这么久，所谓的秘密行动、隐蔽行动，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一个前提，就跟我前面一开始提到的，原本对它的定义是介于外交和战争行为之间的灰色地带的时候，它需要通过这些隐蔽行动保护美国的国家利益，这是基辛格同志对它的定义。但是到了现在，到了特朗普2.0时代。
美国隐蔽行动的演变：从灰色地带走向公开化
刘怡: 当你看到2026年，你会发现它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倾向：它不需要所谓的“隐蔽行为”那种灰色地带了。它名正言顺地去做一些事情，无论是保卫边境还是打击恐怖主义和毒品，都是敲锣打鼓公开进行的。它已经不需要隐蔽了，完全可以采取公开或半公开的军事行动，进行直接打击。这一点可能也跟它现在对自己的定位有关系。
两位嘉宾都提到了很多过去CIA主导的隐蔽行动和特种作战案例。但我听下来，在亚洲，尤其中东的案例，无论是前些年暗杀苏莱曼尼，还是2011年猎杀本·拉登，都更像是一种定点清除，不太涉及到对这些政权进行颠覆。而在拉美的案例中，从上世纪50年代一直到最近，这些隐蔽行动的最终目的似乎都是非常明确的：进行政权更迭。这是否反映出拉丁美洲这个板块，相比起世界上其他区域，它对美国而言，在其战略地图上的重要性有所不同？比如说从委内瑞拉开始，因为它和古巴的关联，我们也会联想到像卢比奥作为一个古巴裔，他的目的会不会从委内瑞拉一直蔓延到墨西哥，蔓延到古巴这些国家？
定点清除的国际政治边界与特朗普的拉美策略
刘怡: 我先说一句，定点清除这件事，除了针对巴格达迪、拉登这种国际恐怖组织。但你仔细想想，苏莱曼尼是一个伊朗的现职军队高级官员，将他以定点清除的方式，而且是在伊拉克的领土上，在第三国的领土上进行，这可以说已经违反了常态化的国际政治活动的一种默契。而且，这件事还被公布出来了。如果你回过头去看特朗普在他的第一个任期之内，对苏莱曼尼动手的这种方式，似乎已经在改写长久以来国际政治包括国际冲突的一些规则了。而到了2026年突袭委内瑞拉的这个行动，又把这种对以往国际政治规则的触犯或扭曲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你刚刚提到的特朗普政府对整个拉丁美洲施压的举措，我个人觉得它恰好是处在一个这么长时间以来，左翼政治思潮在拉丁美洲政治中占据主导地位，而今天出现了一种右翼回潮的现象。这种右翼回潮又和南美固有的民粹政治传统结合在一起，刚好跟特朗普以及他的“MAGA”运动结成了一个西半球的国际联盟。所以，特朗普要在国际层面为巴西被捕入狱的极右翼前总统博索纳罗说话。就在委内瑞拉突袭行动发起之前几天，智利又重新选出了一位右翼新总统。而反过来，在21世纪前十年非常活跃的那些拉丁美洲的左翼政权，过去几年处于经济和政治状况非常糟糕的阶段，包括委内瑞拉、古巴。古巴从2020年到现在，全国超过四分之一的人口外逃了，整个政权的控制力，包括它的经济和社会，都处于一种坍缩的状态。特朗普在这种情况下，利用南美政治风向向右转的背景，重新提出美国要恢复在拉丁美洲地区的政治影响力，包括从安全、商业、贸易层面，都要重新强化对拉丁美洲的控制。
但是，让特朗普或美国直接出兵去占领这些国家，去改造它的经济、政治和社会，成本又非常高。所以最好的方式是美国在外面摇旗呐喊，军事上进行一些威慑活动，或者像委内瑞拉这样进行一些小规模的突袭式介入。剩下的下一步工作交给这些国家原有的右翼政党和政治家去完成，最后跟美国之间签一个涉及政治、商业、贸易方面的条约。这对特朗普来说，他对于自己的追随者和目标选民就有了交代，同时在美国国内制造了一个带有政绩色彩的议题，还可以顺便宣传说，在他的治理下，美国在拉丁美洲一度下滑的影响力又得到了回升。最终，在特朗普的逻辑里，所有这些事情就形成了一个闭环。
Host: 沙老师，你对这话题有什么补充的吗？
美国与拉丁美洲的历史母题及行动风险
沙青青: 如果熟悉美国历史，你会发现这是一个贯穿美国史的母题：美国对待西半球，对待这些拉丁美洲、南美洲国家的这种关系。汉密尔顿当年就差一点，他手下的军队就要去讨伐当时的西班牙美洲殖民地了。这说明在美国建国之初，可能就预埋下了这样一个线索。只不过随着美国的壮大，这一切变得越来越能够付诸实施。在此之后，我也觉得有可能会像刘怡说的那样，他对包括古巴在内的这些国家，可能会采取类似的行动。
现在很多人也会担心，随着阿根廷、智利（智利这位右翼总统的上台，其实也跟之前整个中南美洲的问题有直接关系，因为他上台的一个很大背景就是喊出要整治移民问题，要管控边境），为什么呢？因为有大量来自于中南美洲，尤其委内瑞拉的难民会涌入智利，这也是一个连锁问题。但我觉得像2026年1月份这次非常成功的特别执法行动，还是有很多赌博色彩的。因为这次行动中也有美军的执行机被打中，只不过没有造成非常大的损失，行动还能比较如常进行。但如果在之后的类似行动中，特种作战掉链子了呢？或者出现了一些纰漏了呢？整个情况又会是怎么样呢？我前面也提过，这次成功的行动可能会导致之后美国在类似情况之下会有路径依赖，就跟1954年成功了之后，到了1960年代也想再复制一把一样。我觉得我们可以拉个长时段再看，这个时候可能得出的结论会更加全面。
节目总结与展望
Host: 关于最近这样的一个大事件，我们这期节目主要还是通过一个比较技术性的环节，从这种特种行动背后隐蔽行动的历史和它的根源这样的思维脉络来谈。刘怡也补充了很多在拉美以外的案例，这些案例可能跟过去这么多年刘怡的国际观察和写作，还有你去实地接触的这些体验联系比较深。接下来我们在系列当中还是会继续找刘怡谈很多关于中东世界的这些问题，那就期待其他的节目。
好了，我们今天关于委内瑞拉的讨论就到这里，感谢各位的收听，也感谢两位嘉宾。我们下期再见，拜拜！
沙青青: 拜拜！
刘怡: 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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