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255 从「大结果」到「大红果」：你还相信越努力越幸运吗？
知行小酒馆
01 | 一个会被写进历史书的年份
雨白：欢迎来到知行小酒馆，这是一档由有知有行出品的播客节目。我们关注投资，更关注怎样更好地生活，我是雨白。
雨白：有时候我会觉得，此时此刻的我们好像都在等待一个解释，等待有人告诉我们现在到底在发生什么。为什么我们每天依然认真工作、学习，做好分内的事，却偶尔还是会有失控和不安：正在学的东西以后还用得上吗？这份工作还能干几年？这份职业几年后还会存在吗？哪怕在准备考公考编，某个瞬间也会嘀咕：它真的像我想象中那么安全吗？
雨白：我们也试着为这种不安寻找解释。怪自己吧，怪久了只觉得很内耗；怪经济、怪环境吧，可新闻、数据和体感又互相打架；怪老板、怪行业，怪着怪着觉得也没什么意思。我们突然不知道该怪谁，也不知道该找谁负责。
雨白：然后有一天回过头来才发现，大家好像都越来越没耐心了。对工作、对学习、对身边的人，一点小事就很容易让人烦躁，好像情绪随时会被什么点着。
雨白：前段时间我去杭州出差，和老朋友温义飞老师吃饭，聊到这些感受，他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脑洞。他说 2023 年可能是一个以后会被写进历史书的年份。因为就在那前后，四件看起来毫不相干、却足以影响很多人生活的事情几乎同时发生了。他把它们放在一起，叫作 2023 年的「四个确认」。
雨白：听完他的整套逻辑，我有点毛骨悚然，又觉得很有意思。不是说我确信这就是答案，而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可以放在一起看。它们组合起来，好像能回答那个问题：这种说不清的焦虑、烦躁和失控感，究竟从何而来。
雨白：温老师是从宏观经济的变化开始想的，但我又觉得这好像不只是一道经济题。于是我又想到天楠老师，他一直很留意社会流行叙事的变化，观察大家怎样用它们解释自己的生活。我也很好奇他会怎么看温老师的判断。
雨白：要不温老师先谈谈，为什么你们会想聊今天这个话题？
温义飞：我前段时间去参加一个学术演讲，让我们分析 2026 年的宏观经济。我就基于当下的场景往前倒，想说这一轮宏观经济的改变到底发生在哪里。往前看，21 年、22 年都还是很特别的。
温义飞：21 年其实蛮好的，全世界都疯了，我们国家还可以输出产能，经济也好，地产也不错。现在想想，2021 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22 年又特殊，是大家都戴口罩的时期。再往后看到 23 年，一下子把很多数据都对上了。
温义飞：这些确认的影响，我们原本想的是影响到今天的经济，后来一看不止——2023 年这次确认可能是非常跨时代的年份，就是学历史的高中生需要记住的那种年份。
02 | 四个确认
雨白：可以展开讲讲，哪些东西确认了？为什么要叫「确认」？
温义飞：确认就是，事情它发生了，但是我们在 23 年才意识到。我总结了四个确认。
温义飞：第一个是物价指数开始下滑。23 年之前，大家做财经的有一个非常常见的叙事，叫「你不理财，财不理你」。因为钱一直在通货膨胀，你今天存了钱是退不了休的，到你退休那天物价已经涨了很多，所以你必须学会理财、学会投资，才能平稳降落。
温义飞：然后 23 年开始，这个事情变了。23 年的 CPI 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出现负增长。以前我们的宏观经济指标要求把通胀控制在 2% 以下，到 23 年才意识到 CPI 可以是负的。现在我们仍把目标定在 1%、2%，但是往上抬。这是一个大的转折。
雨白：我搜了一下，应该是 2023 年的最后两个月开始出现负增长。
温义飞：对。然后就是房价。房价 21 年是大顶，22 年开始往下掉，所以我们是 23 年确认了房地产过了顶峰。严格来说，2017 到 2019 年全国房价的涨势已经到了颓势，但一线城市差不多是 21 年下半年见顶，22 年 6 月解封那一两个月相当于最后的疯狂，然后从 23 年年初开始下降。
雨白：我这样一回忆，发现我们开始做《房产万事屋》，正好就是房地产市场的顶峰。
温义飞：对，23 年初。你看，这是见顶的信号——当大家开始热烈地讨论这个行业。
温义飞：然后就是人口。22 年中国人口负增长，而且新出生人口不断下滑。我们那代是 2000 多万，现在大概七八百万。资源挤兑的情景不会出现，以现在的总量来说，未来人均肯定会变多。
温义飞：第四个是 AI 的元年。23 年是公认的 AI 技术元年，GPT-4，包括中国也开始全面响应，大家意识到知识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技术变革。
温义飞：这四件事其实是联系在一起的，很有宿命感。它们不完全相关，却在同一年发生。我们讲宏观经济的，不喜欢讲宿命，但这种事情有时候说不清楚。
温义飞：传统的资产在下滑，人口也下滑，物价也下滑，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过去的承诺被打破了。你不断努力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买房子，在房子升值的同时积累出其他资产，到一定岁数不用那么卷、那么拼，可以享受人生的后半段——这是上一代中国人普遍发生的事，大家信以为真，觉得会一直下去。
03 | 越努力越幸运，然后呢
杨天楠：如果用数学公式来表达，原来收获和付出之间有一个非常严格的映射关系：越努力越幸运。但现在变成越努力就越可笑，或者越努力就越努力。
杨天楠：因为一个社会或者经济体发展的阶段，每隔 20 到 30 年都会出现一次跨期违约。对我父母来说，就是 90 年代中期的大下岗。我小学四五年级时，一晚上我们班一半同学的父母就失去了工作。原本他们在国企生活得好好的，有接班、有分房，有自己的幼儿园、小学，工资拿到老，一夜之间就被买断了。
杨天楠：一旦出现一次大的跨期违约，大家的信心就会一夜之间变得不信，不相信这个东西了。在这轮房地产浪潮当中，就出现了第二次跨期违约。这是一个蛮大的问题：原来有大量年轻人已经为了这个东西支付了巨大的成本，未来三十年的现金流都在房子里了。
杨天楠：所以不管理性如何，情绪上大家都需要去找一个新的方向。原本那种循规蹈矩的传统路径——买房、结婚、生娃、教育——如果不行了，就会有越来越多人去否定甚至污蔑它们的价值。这个过程必然会出现的。很多社会思潮，也是对这种跨期违约之后人的损失的一种情绪宣泄和补偿。
杨天楠：中国自古以来的价值体系，建立在你要克勤克俭、积累财富、完成资产的原始积累，拥有更多土地、生更多孩子，慢慢变成地主，成为地方上有名有望的乡绅，受人尊重。这是中国历史的价值观，到今天都是。
杨天楠：为什么？因为我们一直处在一个生产不足、需求长期大于生产的世界。社会就发展出一套：谁能生产出更多物资，谁就是受人尊重的、利他的社会成功者。所以当年多生孩子、甚至多生儿子，就等于多了很多劳动力。供给不足的时候一切都简单，拼命造东西就行，大力出奇迹——去生产、去创造，就是天然有正义性的。
杨天楠：但 23 年这个转折在于什么？23 年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也明确提了，部分行业产能过剩、需求不足。不是说生产东西越多越好了，有些行业甚至现在讲「反内卷」，甚至要去产能。
04 | 生产过剩，和生产端的合法性
温义飞：这个叙事的改变，我觉得整个社会还没有适应。可能大家在新闻上看到有些行业产能过剩，觉得那他们的股票不应该买——一个非常简单粗暴的逻辑，但大家联想不到和自己有关系。
温义飞：原本勤劳工作本身也是一种道德要求。但现在社会叙事在变化，从生产端的伦理变成了消费端的伦理，而整个社会还没有适应。
温义飞：你知道我们媒体以前怎么宣传一个科学家？他埋头苦干，在实验室里喝水、吃白馒头，穿着补丁的衣服，每天就搞科研。那大家就觉得，这样的科学家研究出来的东西一定是好的，因为这么沉迷；他这么不消费，说明他很高尚；那高尚的科学家研究出来的科学一定是高尚的科学。
温义飞：前段时间有一位数学家，就因为穿了件好衣服被广泛讨论。我觉得这很离谱：为什么一个全世界最好的数学家，穿件好衣服都不行？他配不上好的奢侈品吗？但现在我们的媒体、我们的宣传，或者整个社会的伦理还没有适应这个状态。
温义飞：这几个月我看到自媒体在抨击，说这一代富豪跟上一代的区别：上一代煤老板会挥金如土，他们养活了很多产业的人，有了钱可能去投资拍电影、买豪车，财富会流向各个行业；但现在这一批科技新贵，只想造火箭、造车。
杨天楠：这是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你说的，煤老板花钱滋润了社会，这实际上是一种非常健康的二次分配，值得鼓励。如果没有这样的二次分配，如果每个有钱人都非常精明，天天拼多多，买东西还要用券，那大家的利润从谁手里赚？
杨天楠：但第二，传统大佬和新一代大佬的区别在于：上一个时代获取财富很大的来源在于分配。大佬有上游的大佬，通过贵人提携拿了工程、拿了项目，本来就在一套社交系统里，合法性来自「攀附」。但现在富豪的财富合法性来自规则，所以消费流向天然不同。
杨天楠：举个例子，地产时代为什么现在小县城特别不行？原本一个县城的包工头收到款子，全县人当天晚上就知道了，他一定会快速地在本地消费、本地投资，公务员拿到工资，本地的房子上涨，建材商都能受益。但现在可能都去烧 token 了，这就意味着分配本身变得不再均匀。
温义飞：我接着 23 年头上那个点往后延展一点。23 年 1 月份，所有人都在想一件事：我要大干一场。后来就发现，这叫「高预期，低现实」——你被狠干了一场。但大家说没关系，这叫「倒春寒」，马上就好，接下来是 V 型反转。
温义飞：后来发现 V 没 V 过来，大家降低要求，说 V 看来是难了，可能要蛰伏一两年。以往中国就是小周期低迷两三年，一把投资拉动起来，逆周期调节，赚得更多，叫 U 型反转。后来 U 也没 U 起来。
温义飞：再过了一会儿，连最坦率的经济学家也发现，这可能是中长期的事件，可能是 L 型。一直到 AI 出现以后，大家发现它既不是 V，也不是 U，也不是 L，它是 K——硅基一路向上，碳基一路向下，它不收敛。
温义飞：但到了这两个月，大家发现比 K 还要惨，是个 I。上面那一点和下面那一竖是不连续的，上面那一点越来越亮，下面那一竖越来越黑。就是分配本身既不均匀，又不连通。
温义飞：这和新富豪、旧富豪的例子一样。不管是开发商大佬还是金融大佬，我们都在一个由碳基构建的社交网络之中，现金流在这个网络里不断流转，权力结构很清晰。但一旦这个东西变成 token，或者进了数据中心，变成资本开支，它就和那个社交网络没有关系了。
05 | 谁在受益，谁在分配
杨天楠：我补充一下你说的 I 型。我们前段时间搞了一个小研究，现在中国最火的两个东西，一个是出海，一个是 AI。
杨天楠：外贸拉动经济，中国以前也经历过，叫「两头在外、出口导向」。为什么同样是出口外贸，当时的体感是全社会都在受益，现在却感觉不到？
杨天楠：第一个原因是，之前的出口是低端生产，鞋帽袜子这些，需要大量劳动力，通过就业覆盖到更多人。外贸当时涉及的人口大概是 30% 的劳动力就业人口，外贸增长就让这 30% 人都能享受到。
杨天楠：但现在这一波新的外贸出口，高科技的「新三样」——电动载人汽车、锂电池、太阳能电池——对工人的要求越来越少，竞争力也不来源于便宜劳动力，而来源于更好的技术、更稳定的供应链、更好的组织管理结构。受益的人口非常少，其实就是企业主这帮人，大概只占整个劳动力就业人口的 9% 不到，8% 几。
杨天楠：而且这些做出口的外贸人不需要在国内做任何宣发。前段时间我认识了一些做外贸的朋友，我非常惊讶于他们现在多么赚钱：工厂订单根本忙不完，完全是烈火烹油的状态，但他们不需要做任何宣传。
杨天楠：很多是中间环节，机械制造、光伏或者其他 2B 的，客户也是企业，不需要广泛广告，把那几个核心需求方讲明白就行，几乎没有市场投入。这样的企业技术含量越来越高，需要的劳动力总人数也在降低。
杨天楠：再包括现在黑灯工厂越来越普遍。我这两天去佛山看家具，参观了很多当地大工厂。疫情之前佛山有 3 万家工厂，现在死了 1 万家，还有 2 万家——这是生产端非常强的地方。我去了一些公司，他们说销售、营销和市场人员这一年多裁掉了一半到三分之二。
杨天楠：一部分是因为买手被互联网公司外包了，不需要养那么多人；第二个是海外客户来，只要雇佣几个会翻译、会外语的导购，就能完成原来 5 到 8 个导购的工作。如果是海外订单，一个人就能买几十套。这些中东人买回去也是作为经销商卖给当地人，不是散客，所以不需要那么多人工。同样的出海业务，能承载的劳动力更少。
温义飞：说回来讲 23 年的变化。四个事情确认之后，物价、人口、资产价格和 AI 互相作用的结果，就是生产过剩的时代终于出现了。之后，前面那个意义和价值的来源支撑都消失了——不再因为你工作够卷、生产得够多而变得高尚。
温义飞：而且这后面还有一个很恐怖的点：我们整个私有制的基础——强者因为能创造更多东西、给社会创造更多价值，所以有权利享有更多资源——这个基础在动了。
温义飞：我们保护私有财产、保护物权，本质是在保护大家的创新动力，这是计划经济跟市场经济最核心的不同。以前大锅饭、国营工厂的时候，大家根据劳动分配，不因为你更有创造力、效率更高而获得更多产出，那大家就没有动力去创新。市场经济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包产到户，干多干少都是你自己的收益，大家就有动力去创造更多财富。
温义飞：那如果有一天我们不需要创造更多财富了，或者极少数人就可以把人类所有物质财富需求基本满足，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个假设的基础还存不存在？我们还需不需要保护这个假设？因为我们不需要保护创造力了。
温义飞：如果有一天生产不再是绝对正义的东西——这个听起来很恐怖——这个伦理一定在未来需要被讨论，因为很多社会价值都基于这个前提。「你的东西就是你的」，凭什么是你的？为什么不拿来均分？
温义飞：我们都说中国是制造业为主的国家，大量政策都支持生产端。一个工厂盖了以后，首先税收是间接税为主，企业交税更多，企业养人又交了更多税，企业既创造产值、创造 GDP，保护了就业，同时政策本身无论是 IPO、出口退税，也是保护生产端的。所以生产端企业天然拥有最强的合法性。但如果长期看生产不再是最稀缺的要素，我们的确没有发明出与之相适应的新工作伦理。
06 | 税制决定了谁能刺激消费
雨白：制度上的改变，现在其实已经有了一些风向的调整。
温义飞：很有意思。刚才天楠涉及到一个很触及本质的点：为什么这两年我们讲刺激消费，但力度没有以前搞房地产或者搞产业那么明显？好像国补补了一圈之后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温义飞：因为中国的整个税制建设是基于生产端的。什么意思？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吃饭，一人喝一瓶青岛啤酒，在杭州录的这期节目，这个啤酒的消费税，因为啤酒厂所在地，会把税收掉。所以杭州如果说补贴我们喝青岛啤酒，杭州花了财政，税交到了青岛去，对杭州来说它不会干这个事情。
温义飞：所以在生产端为税制的前提下，地方财政对消费的刺激动机非常有限，只能由国补来补，只能国家直接从财政拨钱。之前补贴家电、汽车，现在可能觉得杠杆率不够，最近开始补贴消费贷，包括房贷也是。
温义飞：就是 100 倍杠杆。你贷 100 万，我给你贴 1 万块利息。以前补消费，比如九折，其实不多，但也有 10%，只有 10 倍杠杆；贴息是 100 倍杠杆，这个生意很划算。所以现在很多手段能用贴息解决，但本质不改变。
温义飞：如果你的税收来源、财政考核基于生产端，地方政府就毫无动机去刺激消费。但当它去刺激生产，比如搞新能源车、搞光伏的时候，各地可是风起云涌，每个省都是自己的新能源车品牌。
温义飞：而且由于这些汽车厂承载了大量就业和前期政府投入，它不能倒。我出清了好处全归你，所以我一直得扛着。谁先倒了我的都打水漂，活着的厂留下来把剩下的利润吃掉。
温义飞：所以为什么汽车行业、光伏行业这么卷，打价格战，最后卷到所有人都不挣钱。如果你这里倒闭了、出清了，剩下的优质企业能稍微提提价，大家能挣点钱，这个行业就良性运转起来了。
温义飞：我前段时间去合肥，中国新能源车发展如日中天的地方，有大车厂，三家小车厂还有七八家整车厂，像奇瑞、江淮、蔚来都是当地的。现在中国拥有整车制造资质的公司有一百多家，还在生产的七十家。你想象一下，如果只有五家或者十家，这些公司该多赚钱？有六七十家的时候，大概率就是都不赚钱。
杨天楠：就变成螃蟹效应了。所以产业开会的时候，大家都有共同意识：现在很难持续，收缩和出清是必然的，但最好不要出清在咱自己身上。
温义飞：消费不也一样吗？大家都觉得对，要刺激消费，希望别人都消费，自己把钱存着。
杨天楠：所以现在其实已经有了新的制度设计，把消费税前置，让地方去收消费税，你在哪里消费就在哪里交税。这样从税制上改变激励问题，这是一个非常科学的、真正能从底层拉动消费的节点。但制度改变需要长时间的适应，然后是思想上的转变。
温义飞：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对消费的刺激这两年喊得非常响、提到非常高的位置，但我们体感上措施和手段不那么直接。
杨天楠：这也源于中国长期以来对生产端、对供给侧的重视。我们一直是一个实在太缺东西的国家，老一辈人的记忆就是匮乏，我童年的记忆也是匮乏，感觉家家能吃得起肉的也就是我们这一段。所以整个时代的记忆还是有惯性的。
杨天楠：而 2023 年这个转折带来的影响，要整个时代去慢慢适应、调整到一个新的认知上去，还要一段时间，但发生的节点已经发生了。
07 | AI 让世界有了标准答案
温义飞：如果只有前面三件事可能还好，但更要命的是 AI 出现了。前面三个是经济事件，是由于周期性变化、包括政策调整产生的共振。但到了 AI 这个节点，真的有一点命中注定的感觉。
温义飞：AI 这一次的变化，从经济史上讲有点像：哥白尼确认了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达尔文确认了人类不是天选之子、我们是从猴子变来的，这第三次是确认了人类也许不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东西。
温义飞：这是一种自恋创伤。人类以前非常自恋，觉得我们是天选之子，所有光辉都笼罩在我们的道德、我们的理性、我们与其他生命不同的地方，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后来发现都不是，那我们至少还是最聪明的，还是带着理性思考、比其他生命更高贵的生物。现在出来一个 AI，不一定了。你现在哪个人敢说我比 AI 知道得多？
温义飞：而且这个事情很有意思。围棋 AlphaGo 把人类彻底击败之后，它又快速迭代，那之后就再没有棋手愿意去挑战了，因为已经知道是无用功。围棋这个游戏一下就变成了有标准答案的游戏。以前它是一门艺术，艺术就是人类智能可以不断挑战极限，你感觉它没有极限、没有边界。现在突然有了标准答案。
温义飞：这件事情以后会在很多行业逐渐出现，你会发现世界会变成一个所有事情都有标准答案的世界。有标准答案就意味着有主线剧情，然后你发现你是 NPC——不一定是 NPC，但这个 game 会变成什么？
温义飞：就是人类玩那种开放沙盒游戏，主线结束之后你当然还可以继续探索，但就会像塞尔达一样索然无味。也有人玩第二遍、第三遍，但大家的选择都是玩塞尔达时尽量最后不要去救公主，尽可能延长游戏时间。当一个主线剧情被充分完成之后，你就会索然无味。
08 | 意义是把当下托付给未来
温义飞：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2023 年这个节点改变的，实际上是我们对于意义感定义的节点。以前的定义就是生产、供给、创造，你要做一个对社会有价值的人。这句话大家从小都听说过，「有用，有用」。
温义飞：那现在就很奇怪了，我怎么对社会有价值？社会不需要我去生产了，产能过剩了，AI 比我聪明、创造得比我多多了。那我不能做一个对社会有价值的人，我还是一个有价值的人吗？我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温义飞：人是天然有这种本能，希望把自己托付给一个比自己更大的东西。理想也行，一个主张、信仰也行。你看哪怕《教父》，或者《速度与激情》里那些不法之徒，他都要说我是为了我的 family。人一定要有一个比自己大的东西，支撑他度过那些难熬的、无聊的、碎片的、荒诞的时间。
杨天楠：我接着温老师提到的幸福和意义。有一次我们聊天，他说咱们录一期，我说我在敦煌呢，他说那你现在肯定很幸福；我说我在敦煌工作呢，他说那你现在一定很有意义。
杨天楠：其实这就是：幸福是关于当下的，当下我的感受；意义是关于时间的，关于过去、关于未来。你在那个意义感的时候，因为把现在的自己托付给了未来，所以你愿意为这个东西承受一点痛苦，去做一些利他的事情，延迟满足。
杨天楠：但前提一定是，这个结果与你是相关的、你是可控的。但无论是 AI 的出现还是超级智能的出现，你会发现你在场不在场没有那么重要了，那个结果与你未必相关了。这个时候痛苦就不会变成一种意义的燃料。
雨白：我感觉听起来像是，一直以来你可能以为你起码是自己这部戏舞台上的主角，后来发现你被从台上踢下来了。
杨天楠：或者从大的角度讲，你对社会是个有益的人，你是有参与感的；从小角度讲，你对家庭有贡献，你的资产价格在上升，因为你所有的理财能力、积累的经验，你的生产、你的就业、你为家人带来的幸福——这个也不确认了。
杨天楠：而且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准备好，不论从教育还是从职业的设置和培养。我还记得小时候还在学珠算，老师还在讲我们要识别出来什么东西是当代的珠算。明明已经有计算器了，大家还真的花时间到课堂上，老师拿一个算盘教你，当时没有人觉得荒谬。
杨天楠：所以现在我在教育孩子的过程当中会有挺多痛苦，就来源于此。你知道他现在学了很多东西没有任何意义，但无论是教育改革还是学校环境，不可能像技术变革那么快，你还是得用旧的范式、旧的知识。但对你子女来说，这个时间就被白白浪费掉了。
杨天楠：我现在就是让我儿子锻炼身体，他放学之后唯一干的事情就是去游泳。我跟他讲两件事：第一，他很喜欢游泳，我说你好好把游泳游好；第二，你回来多吃一点。我现在只要求这两件事。
杨天楠：前段时间有个特别热的讨论，关于英语要不要变成非主科。我说实话，我真的觉得 AI 以现在的发展速度，10 到 15 年肯定会有设备出来把语言问题解决。你想想，如果你现在不嫌麻烦，拿个手机或者戴个眼镜，日常工作已经不大会有语言障碍了，只是各种设备、输入输出的手段还没有那么方便。
杨天楠：因为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像我们搞经济的人看问题，不考虑技术进展，只考虑这钱好不好赚。如果利润很大，一定有很多人去卷。你想把语言学习行业直接抹掉，这是多大的产业。
雨白：所以现在是不是环顾四周，尤其是看你小孩学的那些东西，感觉处处是珠算？
杨天楠：对。关键在于我们现在也不好识别到底哪些是珠算、哪些不是。原来在农耕社会，每个人做资本开支的时候可以把周期拉得很长，因为你知道种这棵树一定会收获。那个周期就是，我一个债券投下去，多快能现金流回本。你无论是买房，还是教育子女，多多少少是有期待的，而且在相对确定的环境里是可以测算的。
杨天楠：但技术开始范式转移以后，你对于这个东西就没有准确衡量了。这时候你必须调整心态，因为很多东西不能这么无休止地下注，因为下一注这个东西是没有办法赚钱的。
09 | 谁在抢夺意义的解释权
杨天楠：这两年播客突然火起来，包括小红书上很多讲主体性、奥德赛时期的讨论，都是对意义的新的解释权的抢占。旧的意义没有了，新的是什么？大家都在问，然后就会有人去应答。因为从中有利可图，所以有很多人用他的主题去解释你所有生活里的问题，最后把意义建立在这个新的标杆上。
杨天楠：我复盘了一下从 23 年 1 月到现在，整个社交媒体思潮的阶段性变化。一个是解释权的抢夺，第二个是归因的不断收缩。
杨天楠：一开始是 23 年初，叫「历史进入垃圾时间」「资产负债表衰退」，然后开始车凳子，地方政府、居民、企业开始去杠杆。当时的主流叙事都是归结于时代——我没有错，时代错了。这是宏大叙事背景下的归因。
杨天楠：然后第二阶段叫「世界是个草台班子」。这时候归咎于谁？归咎于精英，精英太坏了，他把我们都害了、都骗了，他们太贪婪了。
杨天楠：第三阶段就是「爱你老己」「主体性」。大家觉得怪精英也没用、怪时代也没用，我就换一下目标函数，让自己活得舒服一点、开心一点。
杨天楠：到了第四轮，最近这几个月更激进了，出现了「大结果」这一套。你会发现我连未来的自己也无法掌控，也不想责怪未来的自己，我就把当下这一点点事情搞好，把身体锻炼好，吃个大饱饭，睡个大饱觉。
温义飞：提出「大结果」这个概念的人，就是要向上社交、要拿大结果。这在于什么？向世界争取财富已经很难了，所以你就从别人身上弄。但 23 年就被封号了。
温义飞：23 年 8 月的时候，红果短剧出现了。红果居然只出现了三年，让我很震撼，现在变成国民级 App 了。
雨白：它是日活还是月活？是那几个长视频平台的总和吗？
温义飞：日活过亿。字节一直在拒绝讨论那些高级的东西，只做人类最底层、最极致的需求。所以大家从大结果到大红果，一夜之间，23 年的这个变化就代表着一个时代的转折。
10 | 从大结果到大红果
温义飞：现在有人在我面前炫富，我觉得他要不就是想骗我钱，要不就想让我嫉妒。不论哪种情况我都不会上手的，我打开了我的红果短剧。
温义飞：而且炫富本身，大家也不想炫富了。搞 AI 的科技大佬没兴趣，他忙着服侍那个硅基的未来。做外贸的大佬们也没兴趣，因为我不需要像以前搞地产那样，让大家知道我很有实力：我房子都抵押了，出门那个老古玩还不能卖，不然资金链会断。他们没有这个需求，不需要展示。
温义飞：所以大家现在不展示财富了。朋友圈都不炫耀财富了，大家晒旅游，晒运动、晒健身，都在备战奥运。你买了个新包再发，大家会觉得你怪怪的。
温义飞：包括前两年很多厂二代在短视频平台开账号，受到很多追捧，结果到了今年画风突变，他们再发任何短视频，底下评论都是问你的厂子有订单吗、有双休吗。这就是前面说的，生产端的合法性被剥离了。
杨天楠：对，但新的合法性还没有被建立起来。
温义飞：以前财富英雄是社会的偶像。上一代企业家发财了，大家觉得不得了，他说话我们都要学习，觉得他可以当我们的人生导师，他引导我们成功。现在你要问那些年轻人想不想成功，一方面觉得很渺茫，怎么成功啊？另一方面又确实没太多兴趣。
雨白：看了看你提出的「大结果」这个选项，然后选择了「大红果」。
温义飞：对，大红果是现在就舒服，而且只要我不去选别的，我就能一直舒服。
杨天楠：它其实就是一种情绪的代偿。红果也好，短剧也好，是一种情绪的容器。你仔细看里边的剧情，什么太奶、什么穷小子翻身，都诉说了某些人没有被看到的情绪委屈——我的尊严没有得到认可，我的付出没有被看到，这个世界没有按照我想运行的方式来运行。但在红果的世界里，它是自洽的。30 秒，世界就会按我想象的那样呈现。
杨天楠：这个代偿太快了，30 秒这规矩就能立住，这饭吃了就不烧心，我就不需要在现实世界那么努力了。
杨天楠：而且红果里的故事就是好人会有好报、努力会有收获，它反而折射了我们小时候学到的这套伦理。现实中看不到，但你的价值观还在，就需要有东西给你拍成一个让你安慰的幻想的片子。
杨天楠：我特别喜欢在红果里看的故事很简单：一个人开了个修理公司，价格比别人都贵，但质量好，别人修坏了，他修就修好了。因为在现实世界当中，很多小老板受困于比价，已经没有利润可获得了。所以红果反映了他们心目中那种应然的世界——世界应该是这样的。红果就是个情绪的翻译器。
雨白：可是到最后，大家还是要在现实世界生活。
杨天楠：不一定很难。我们一直把自由歌颂得很好，把自由当作很重要的东西，但也许大家没有意识到，自由其实也是一个很沉重的东西。自由意味着你需要做所有的选择并且承担后果，意味着你要没有边界地探索自己的人生，而如果你的探索不那么成功，所有的错都在于你。
杨天楠：曾经有过一个研究，当年东德解体之后，心理学家都觉得东德人民应该过得很幸福，因为他们获得了自由。但实际上追踪 20 年之后，很多柏林墙推倒之后的东德人幸福感急剧下降，自杀率急剧上升。为什么？
杨天楠：其中一个很有意思的答案我印象很深：在东德存在的时候，你可以把任何不好的情况归结于你没有自由。同时你每天又为一些非常微小具体的物质去追求，比如今天能为家人多弄两块面包，明天能给你的女儿多弄一件新衣服。
杨天楠：这种「弄东西」跟现在的「买东西」不一样。你现在买东西，打开手机有一百万件衣服可以选；但那个时候弄东西，是要以各种关系、各种聪明的材质、各种门路把它弄到家里来，然后获得一个具体的物质奖励。这就像玩游戏一样，有一定难度，但奖励是及时的、具体的，是设置好的关卡小奖励。
杨天楠：同时你所有的错误和生活的不幸，都可以归结于某一个上层的东西。因为全然为自己负责是一个很沉重的代价。一个人在组织当中生长，各个阶段都会被支配、被管理，这过程当然痛苦，但与此同时他也免去了很多责任。小时候被老师管、被老妈管，长大了被老板管。但这个人比如创业了，这时候就没有人可以责怪了。
杨天楠：创业能够获得什么？有人说我还是求富贵，有人说我要求逍遥，其实都很难，唯一能做的就是求真。如果你没有办法跟真实世界充分互动交流，你就无法得到那个最真实的结果。
杨天楠：所以自由对很多人来说其实是一种沉重的代价，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求真的需求。难的是他找到了自己新的事业、新的意义来源，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性格。
杨天楠：那他的意义感来源是什么？有的时候不求真也行，我就像《黑客帝国》里的人一样，插个管子，在虚幻的世界里过一辈子。吃一块牛肉也很好吃，我在红果里面先爽个两小时，我今天很开心。红果就是那个虚幻世界，就是插管子的一个当下情景。
杨天楠：而且这个事情未来会越来越高级，因为里面有非常大的商业利益。你看现在 AI 的漫剧、AI 动漫和 AI 短剧，短短半年一年已经卷出了好几轮。最让我震撼的是，短剧去年才出现，今年已经被干掉了。
雨白：这个行业就轻浮了。本来长剧还在想着怎么学短剧，结果学着学着短剧先没了。
杨天楠：这种不确定最终又会反馈到所有人，觉得那我今天的努力到底有没有用。
11 | 工作变成特权，消费才是本分
雨白：我最开始听温老师讲那几个确认的时候，没有办法形容我的情绪，我觉得是一种眩晕感：这个也没意义了，那个也不存在了。到最后我在想，其实让人感到最恐惧的是，「努力」这两个字好像被取消了。
雨白：以前爸妈就会教导你，你要努力，这个努力背后就是努力学习、努力工作，而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导向的就是努力生产。但在一个完全过剩的时代，你的努力的合法性好像突然也被取消了。
雨白：我们刚开篇就讲，现在关于新经济状态的宣传和舆论的思辨还没有开始，但大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宣传消费了。你不能让大家努力消费吧。
温义飞：对。「努力」这个词，翻译一下，努力其实在于按照社会规范去生产。我们换一个词，从逻辑上来说会更顺一点，就是「行动」。
温义飞：行动本身，你消费、出去买杯咖啡，也是在为自己爱的世界投票，这个独立咖啡品牌可能就增加了百分之零点零一的生存概率。那这条小鱼在乎，那也是有意义的。
温义飞：因为你没有办法努力地消费。现在让我们从媒体角度讲，怎么去宣传这个？可能一直以来消费这个事情多多少少有点不那么美观，而且到现在还流行大家要反消费主义。
温义飞：我忘了是哪本书，好像是罗伯特·希勒的《叙事经济学》，开篇就讲过美国梦的来源。美国梦这个词发明的其实是一个中产幻象，但之所以被大张旗鼓地推，核心就是要推动消费。可消费又和清教徒呈现出来的那种道德垂范不一致，所以他要用另外一种更有荣耀、更有尊严、更正当性的东西，把消费的本质遮蔽掉。这时候美国梦替代消费，成为刺激消费的口号。
温义飞：其实美国梦在五六十年代曾经破灭过，破灭之后迎来了嬉皮士摇滚的时代，大家非常颓废、沮丧、荒诞，年轻人开始用虚无去对抗意义感的消失。
温义飞：以前一个美国工人工作就可以养活两个孩子、一条狗，老婆在家里，每顿都有肉、有小汽车。到六十年代不行了，美国梦这个前提崩溃了。你给我灌输的价值观和我要追求的东西都没有了，意义消失了怎么办？我去摇滚，我去做嬉皮士，然后各种药品滥用。
温义飞：这跟中国历史上有一段很像：汉朝结束之后进入魏晋。汉朝是几百年的制度和确认的体系，所有人都在体系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人生的意义。然后这个体系突然崩了，之前所有的忠孝礼仪这一套叙事都不好讲了。大家怎么办？就去嗑药，五石散，然后就喝酒，然后竹林七贤。
温义飞：所以你看魏晋的文学，从建安七子一直到兰亭集，都有一种「活着挺好，有点意思但也没那么有意思」的感觉。就是原来的目标函数塌陷之后，他没有找到新的活法。
杨天楠：这个阶段我补充一个，也是跟产业相关的。工业产出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就是福特制。福特之前，汽车流水线没有完整地被生产出来，很大程度汽车工人某种意义上是工匠。工匠是很开心的，因为我很确定我生产创造的是什么，我不像《摩登时代》里流水线上的工人，我就拧一个螺丝。
杨天楠：但福特把流水线工程化之后，带来一个好处和一个坏处。好处是产能大幅提升，生产端效率提升了很多倍；坏处是工人一瞬间工作的异化感被剥夺了。这是为什么八小时工作日会出现，为什么福特把最低工资大幅提升，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补偿这种异化感的消散。补偿的是什么？八小时工作日、最低工资，回到家我可以享受生活。
杨天楠：但当我们现在努力工作、创造，或者纯粹从工作带来收入、生产端的荣耀被剥夺之后，我们也需要通过另外一个东西去补偿。或许未来录播客会变成一种工作，或者做工作会变成一种幸运、一个特权。在这个特权当中，你可以通过工作获得一种新的组织、连接和信息输入的方式，而消费变成你的本分。
杨天楠：实际情况是，生产的一方面被剥夺了，另一方面生产的强度还在增加，因为进入内卷了：谁都能来生产，我根本卷不过别人，而且没有人消费。
杨天楠：从制度、社会思潮、社会风气、社会导向都没有来得及转过来的时候，供给和需求的不平衡将会持续一段时间。供大于求的结果，就是大家的生产非常廉价。你的生产不光没有意义，而且廉价。所以为了维持以前的状态，你必须多生产、多工作。
杨天楠：所以中国人现在一周工作 48.6 个小时。你要知道，一周工作 5 天和一周工作 6 天，你不是多了 20% 的工作时间，你是少了 50% 的休息时间。而这 50% 里还要刨掉做家务或者维持基本运转的时间，比如半天，那你实际上减少了相当大比例的非工作时间。这样的时间你只能去睡觉，只能去刷红果，因为你没有力气了。
杨天楠：所以这种变化就是，大家工作时长延长，同时工作的憧憬、希望、意义和荣誉被剥夺，是同时发生的。工作现在越来越让大家觉得不堪。为什么现在很多年轻人不结婚、不生孩子，我觉得很主要的原因就是这个。教育、医疗那些是后面的事情，年轻人有时候不会想那么多，我先过好当下。
杨天楠：以前工作是你意义感的合法来源，所有人都会鼓励你去工作。比如父母，只要你一说要工作、要加班，就感觉一切事情可以为它让道。但现在工作这件事情的意义就变得很可疑了，就变成那句话：天天干、天天干，也没看你多认两个字。
雨白：就是第一工时越来越长，第二钱可能越来越少，第三工作岗位可能岌岌可危，然后身体越来越差。
杨天楠：对，然后说消费是我的本分，那我不工作我哪来的本钱去履行本分？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你不能再往那个已经过剩的供给侧再往里蹦东西了。我说的是整个社会的制度和政策安排上面。
杨天楠：所以大部分人的状态就跟我刚才那个问题一样：我还能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只能刷红果。
杨天楠：所以这个对意义的诘问，当你有了充分自由之后，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现在百家争鸣，大家都在抢夺这个风口，都想变成一个新的意义感的代言人。不同年龄、性别、身份、职业，大家都有一套，都有自己对应的红果短剧。
12 | 创造、照护与传承
温义飞：大家需要一些长期的盼头。但你说当下的生活困境什么时候会好起来？重新回到通胀周期，你的意义感问题就解答了吗？我绝对没有。意义感的问题一旦出来就不会消失了。因为中国从未有过——往上追溯 5000 年，没有过这样生产过剩的时候。只有吃不饱的时候，没有吃太饱要没事干的时候。
温义飞：但生产力水平不能回滚，所以我们没有前人的智慧可以借鉴，永乐大典里找不到。美国、日本的经验可以借鉴吗？可以，但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你要借鉴日本的经验，那也太悲观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温义飞：当年美国怎么从嬉皮士时代把美国梦重塑了一遍？大家的理念从完全追求经济至上，变成有一些社会思想：我不追求发财了，我可以追求环保，可以支持很多新的叙事，同样投身于一些伟大的宣扬和畅想当中。但这也很理想，不一定是为了赚钱，因为赚钱太难、赚不到了。我还是要证明我是个有用的人、一个高尚的人：我的存在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杨天楠：我跟 AI 还讨论过这个问题。它说如果这种排名搞不下去了——原来是 A8 升 A9、P8 升 P9、处长升局长、三房换四房，这个东西没个头，搞不上去了——那你的意义感来源从何而来？
杨天楠：AI 说指了三条路。第一个还是创造，艺术创造或者产品创造，创造一些美的东西。第二个叫照护，照护小猫小狗花草也是照护，人也是照护，动物保护或者少数群体的保护也一样。但意义是基于时间的一个函数：这个世界因为我的存在变好了一点点，因为我的在场变得不同了，这就是照护。
杨天楠：第三个就是前面温老师说的传承或者宣扬。你得有这个理念，把自己和一个比你更大的东西连接在一起，然后你去放大它，让你这个支流能够和它的主干道接在一起。碳基生物最后的荣光即将由我来传承。
温义飞：我那天演讲的时候有朋友问我，这个周期什么时候能结束？三年五年还是五年十年，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我跟他说，你不要问。因为你问了就想要知道答案，你有了一个确切的时间之后就会开始等。在等待的过程中，你所有的生活都不重要了——我要等待柏林墙被拆，那你的当下就没有了，所有都可以凑合，就可以天天大红果。
温义飞：所以我们不要活到未来，不要活到 CPI 恢复那天——当然一定会有的——但你如果开始想那件事情，你当下的所有东西都没有意义。而是你要开始非常艰难地去找当下的意义。
温义飞：之前所有的叙事、社会宣导，从小的老师、父母的教导，现在告诉你不但没用了，5000 年的永乐大典都没用了，永乐大典都解决不了的事情，现在要你自己解决。这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因为结果你无法预测，所以过程变得格外重要。
温义飞：随着生产力进步，社会思潮会逐渐适应它，这个转折是长期性的。日本即使现在经济复苏，那一代人的思潮也没有改变过来。
13 | 低垂的果子摘掉之后
温义飞：为什么日本的动漫文艺作品在某个时间节点突然特别充分地爆发，思辨深度也变得很深？就是因为那些特别确定的好的东西没有了，低垂的果子已经摘掉了，所以反而迸发了文艺的繁盛。
温义飞：刚才说的魏晋文学、美国的嬉皮士摇滚乐，都是流传至今的经典；日本的动漫，都是在确定的社会意义感消失之后、崩塌之后的迷茫当中的探索。
温义飞：本来是排着长队苦难行军，突然告诉你，不好意思，终点站刚刚没有了，各自找路吧。整个队伍四散散开，大家散步到荒原当中，有人进了树林，有人下了小河，各自去找出路。这时候文艺作品就会非常繁盛。
温义飞：而且我们相比较日本会更麻烦：不仅意义没有了，无聊也没有了。有趣的艺术很多时候诞生于无聊之上，但现在因为红果的出现，很多人没有意义，但他也不无聊。
杨天楠：这点我稍微跟你有点不同意见。我觉得 AI 这一轮进步有一个非常值得观察的点，就是它大大降低了创作的门槛。不论你是搞音乐、搞绘画，还是搞写剧、写小说。以前有些人技术技法上不能实现他的想法，但他的创意很好、有有意思的灵魂，但实现不了。现在你想拍电影，自己一台电脑就解决了。
杨天楠：所以我对文艺作品的繁盛非常乐观。上次我去抖音的创作者大会，他们讲这一年涌现了非常多很好的 AI 短片，都是那些有很多好想法、但之前不懂技术或者实现不了的人做的，也因为成本。
杨天楠：有好几部短片播放都过亿。这是必然的，一定会出现一批用心、用热爱去浇灌的人，跟那些当作饭碗的人竞争，后者一定竞争不过。他们还讲，过去一年涌现的 AI 短片优秀创作者，大部分不是科班出身。技法的门槛被抹平了。
杨天楠：我觉得「有用」没有「好玩」重要了。闹着玩的人最后把当作饭碗的人干掉，因为他更容易创造快乐。
杨天楠：我有时候带我儿子，早上出门他就挺不高兴，他在家里刷短视频玩得挺开心，你带他出去他不乐意。我就说，看我们今天出去能够搞砸点什么事情。
杨天楠：我的理解是，现实世界虽然成就感、意义感的创造和获取难度在变高，但你的整个容错率其实也在抬高。你把事情彻底搞砸、搞到无法收拾，对很多人来说也会变得很难。所以自由探索的成本大幅度降低了。原本避免犯错是主流的生活方式，但现在去找到高概率的、或者主动探索的机会，其实变成了更划算的事情。
14 | 兰亭集序：传世之物留下的是什么
温义飞：刚才讲到带孩子出去玩那一段，我觉得下一代是一个很重要的意义来源，就跟你说的照顾小孩、小狗一样。
温义飞：我那天还在看《兰亭集序》。它为什么是天下第一行书？因为中国文人历来「文无第一」，没有谁真的认可其他的作品，但《兰亭集序》在书法作品中的第一是没有争议的。到底为什么呢？所以我读了很多遍。
温义飞：它其实可以回答我们一直在问的意义问题。里面有一句：「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一个人如果喜欢一个东西，时间过得特别快。但我以前喜欢的东西，可能某天突然就不喜欢了，因为我老了，或者志趣变了。不喜欢之后就好无聊，又没有别的事干，所以「犹不能不以之兴怀」，我还得去玩已经玩腻的东西。人生好无聊，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温义飞：如果到这里结束，这就是非常典型的中国式伤春悲秋的文学：由于我今天快乐地与朋友聚会，所以觉得世界很美好；由于世界很美好，所以我马上感觉到这份美好太短暂、会消失，所以有一种淡淡的悲伤生下来了。
温义飞：但他最后开始说，今天所有的感受、这些意义也许都会流失，我也会流失，我们都会死。但是，我此时此刻的感受——因为《兰亭集序》是一个诗序，把在座所有门人雅士的诗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册子——他说我们所有人坐在这里聊天喝酒，此刻的畅快心情被记住之后，后世有一天有人看到我这些文字笔记的时候，也一定能够感受到这个情绪的共振，体会到我真的快乐过。那我就没有白活。
温义飞：事实也证明了，这个书法由于它优秀的表现力，所以流传至今，所有看到《兰亭集序》的人都会为之惊叹，并且能够体会到他当时那一刻的快乐和有点淡淡悲伤的心情。
温义飞：我觉得这就叫传世之物。它留下来的其实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反馈和认真。一场快乐的酒会，对他来说那一下午很快就过了，就我们坐在这儿聊天，此时此刻的心情、美好的天气，今天下午就过了。但我们把它记录下来，然后这种共振、这种传播，我觉得就很好。
温义飞：孩子三代以后都不会有人记得我们了，但有一天也许有人会回来，听到我们此刻聊这些有的没的，他说 2023 年发生了那些事情。
雨白：虽然我觉得大概率大部分人听完会觉得，这三个人都讲了啥，提出了一堆问题，一个解决方法都没有。
温义飞：就不要有解决方法。因为刚才说的，你不要有具体的方案或者具体的时间，不要有标准答案。
15 | 停止等待，兴高采烈地犯错
温义飞：现在就行动。因为宇宙没有目标函数，宇宙没有说你必须怎么活，它只有约束，只告诉你这么搞会死人。但它不会告诉你什么事情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比什么事更重要。
温义飞：所以此时此刻要找到一点解决方案其实挺难的。但我觉得现在就开始行动，兴高采烈地犯错，尽可能去舒展，建立新的联系，去主动地创造作品，是一个比较好的状态。现在兴高采烈地度过这个下午。
雨白：好呀，谢谢温义飞老师，谢谢天楠老师。
雨白：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全部内容。如果你觉得这期节目提供了一些新的视角，欢迎转发分享给你关心的亲友，也欢迎你在小红书发帖分享感受，我们会抽取五位听友的听后感笔记，各送出一份小酒馆周边礼包。
雨白：在节目的最后，我还是想再强调一件事：今天讨论的这一切只是一种解释。所谓 2023 年的四个确认，包括我们对工作、努力、意义感变化的推演，都远远谈不上盖棺定论。也许要等五年、十年以后，当我们回头看这段历史，才会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雨白：但解释本身自有它的力量。它让我想起恐怖片里最吓人的时刻，往往不是怪物真正出现的时候，而是眼前的一片漆黑。你听见了声音，知道周围有什么东西，却不知道它在哪。而解释就像黑暗里亮起的一盏探照灯，它不会让危险消失，也不会替你指路，但灯亮起来以后，你终于可以看清自己的位置，看见周围的环境，也能够看见那个让你害怕的东西大概有怎样的轮廓。
雨白：如果说这一期节目替我照亮了什么，它没有告诉我接下来的方向，但它让我意识到，也许是时候停止等待了。小时候我们等待父母和老师告诉我们什么是正确答案；长大以后，我们等待专家、等待权威、等待触底的信号、等待拐点的到来，等待某个更懂世界的人告诉我们「再坚持一下，什么时候一切就会好起来」。我们好像一直都在等待，或者说习惯了等待。
雨白：那些还在给我们建议的人或许都是善意的，只是他们坚信的很多因果关系是在另一个时代形成的，今天是否仍然成立，已经没人能替我们保证。
雨白：当然，停止等待不是说明天醒来就要辞职转行。它只是意味着，我们不必再等某个人发话、某个信号出现，才允许自己去想：什么才是我真正愿意付出时间的事。
雨白：在大家体感都不太好的这几年，我见过很多看起来好像在躺平的人。可当我真正走进他们的生活，会发现他们有的迁居、有的转行、有的尝试自由职业、有的重拾兴趣爱好，用各种方式重新组织自己的生活。也有人只是之前太累了，需要先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我没见过几个人是真的想躺平。人不是不愿意行动，只是不愿意继续在一条看不见终点的路上徒劳地消耗自己。
雨白：想到这儿，我觉得今天的对话有点像很多游戏的开头。在新手村里，游戏不会告诉你最后要去哪儿，也不会一开始就打开完整地图。你只是先找到一件必要的工具，也许是一盏灯、一把钥匙，或者第一件能穿在身上的装备。借着它，你摸清了身边的环境，知道自己站在哪儿。前面仍然是未知的，可能有岔路、有危险，也有一些此刻还无法想象的东西。
雨白：到了这一刻，序章结束了，游戏开始。祝你我好运。我是雨白，每周五晚八点，我们在知行小酒馆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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