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7 霍尔木兹海峡千年史：从苏美尔文明、葡萄牙大征服到现代中东冲突
忽左忽右
| 背景信息 | | | :--- | :--- | | 节目 | 忽左忽右 | | 本期嘉宾 | 陆大鹏，世界史学者，英德译者。著有《德意志贵族》《巴比伦怪物：魏玛共和国犯罪鉴证实录》等，译有《阿拉伯的劳伦斯》等。《怪东西Weird History》播客主播。 | | 主持人 | 程衍樑 | | 核心议题 | 位于波斯湾咽喉的霍尔木兹岛有着怎样奇异的风土人情？发生在唐末广州的黄巢起义，如何影响了遥远的波斯湾贸易？地理大发现时代，仅有100万人口的葡萄牙王国为何能影响波斯湾长达两个半世纪？从两伊战争到当下的美伊冲突，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状态经历过怎样的变迁？ |
地图：霍尔木兹海峡与文中关键地名
原配图未保留。
注：这是一张阅读辅助用示意图，海岸线和路线不是严格比例；重点是把文中反复出现的波斯湾、霍尔木兹海峡、阿巴斯港、霍尔木兹岛、格什姆岛、阿曼飞地、阿联酋、巴林、哈尔克岛等地点放在同一张图上。
程衍樑：各位听众大家好，欢迎收听这一期的《忽左忽右》，我是程衍樑。今天我们还是和老朋友陆大鹏，来进行我们的全球地理系列。
之前在规划整个全球地理系列的时候，我们一开始就拟定了很多特定的地理区块的名字，有一些之前我们已经聊过了，像格鲁吉亚，还有之前大鹏在节目里聊的……我们当时就已经提出过，要不要聊霍尔木兹海峡。但我记得我当时有一个想法，觉得这个地方对中文世界来说非常不熟悉。你要说波斯湾，可能大家的知名度还高一点，但霍尔木兹海峡，我当时觉得很多人可能都不一定知道它在哪儿。结果没想到，过了几个月，天下形势为之一变，霍尔木兹海峡现在可能算是中文世界最受瞩目、也最被人所知的全球水域之一了。
那我想，干脆就借着最近的这些国际新闻，我们来做一个关于霍尔木兹海峡千年历史的探索。尤其大鹏你前段时间，就在美伊开战之前，正好去到了伊朗，而且你就去到了霍尔木兹海峡附近。
陆大鹏：是的。
程衍樑：所以我觉得今天不光是聊历史，你也可以给我们讲讲，作为最近一次去到那儿的中国人，作为游客，你在当地的一些感受。
陆大鹏：好的。你刚才说很多地名因为国际风云变化，然后成为大家熟悉的词，这个我感触非常非常深。因为有的朋友可能知道，我曾经是一个军迷，对苏德战争特别感兴趣，读了很多这方面的书。以前的很多东欧的地名，什么扎波罗热、顿涅茨克、比亚韦斯托克、维捷布斯克等等，这些东西以前都只有我们这种喜欢苏德战争的军迷才知道。哈尔科夫，对吧？现在在各种电视新闻里，大家都已经非常非常熟悉了。这个对我们来说是一种特别有意思、非常奇特的感觉。
像霍尔木兹也是这样。霍尔木兹的话，当然以前我们肯定也都知道了，一般会联想到阿联酋、石油、油轮，但是也是最近由于特朗普的一系列动作，我们才更多地关注这方面。这个的确是值得一聊的。
废弃城堡与地质奇观：冲突前夜的霍尔木兹见闻
陆大鹏：我是去年年底、今年年初在伊朗，也就是赶在当时我们知道，一月初伊朗不是发生了一系列的暴动吗？我当时在伊朗的时候，暴动已经发生了。我是先到德黑兰，然后从德黑兰往南坐大巴，一路经过了卡尚、雅兹德、伊斯法罕、设拉子等许多城市，最后抵达波斯湾岸边的港口——阿巴斯港，再从那里坐轮渡去到霍尔木兹岛上。它就坐落在霍尔木兹海峡，霍尔木兹海峡就是波斯湾的出入口，一个咽喉要道，而这个岛呢，就在这个咽喉要道上，所以具有非常重要的战略地位，而且也是东西方历史交汇的一个非常神奇的地点。
当然，在伊朗你作为游客的话，肯定是非常好玩的了。有很多古代波斯帝国大流士皇帝的、包括后来萨珊皇帝的各种宫殿、遗迹，还有后来伊斯兰时代的各种城堡、宫殿等等，就非常好玩。但是我当时想去霍尔木兹有一个原因，大家知道我以前翻译过一本书，罗杰·克劳利的《征服者：葡萄牙帝国的崛起》。葡萄牙人，我们知道是地理大发现的故事。葡萄牙人从里斯本坐船，绕过非洲，绕过好望角，进入印度洋，他们去了印度。但是在印度建立基地——就是我们非常熟悉的果阿、科钦、卡利卡特那些地方——之前，你想那个路线，他不就正好经过波斯湾吗？
程衍樑：他在非洲应该是走那个莫桑比克，然后到波斯湾，然后再到印度。
陆大鹏：没错，然后就到东南亚，什么亚齐这些地方。
程衍樑：没错没错，就整个把世界历史串起来了。
陆大鹏：因为这个霍尔木兹其实也是地理大发现的一环，也是后来葡萄牙人建立他们所谓的“亚洲葡萄牙帝国”一个非常重要的枢纽和节点。当然另外一个枢纽是马六甲，马六甲也是个海峡，我们将来也许可能会在地理系列也会讲马六甲，因为马六甲的故事也是非常精彩。而且马六甲不光是个海峡，马六甲还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地方：马六甲城、马六甲苏丹国。
程衍樑：对。
陆大鹏：霍尔木兹其实也是这样，因为不仅有霍尔木兹海峡、霍尔木兹岛，还有霍尔木兹王国。所以这些概念都是在一起的。
当时我是先去了阿巴斯港。阿巴斯港是在波斯湾岸边的一个大的港口城市，那也是一个重工业城市，石油精炼什么的，所以那个城市天际线上会看到那种……当然不是井架，就是各种烟囱、工厂的那种重工业设施。然后那已经是热带了，在德黑兰的时候还要穿羽绒服，在阿巴斯港就必须要穿短袖了。非常有浓郁的热带风情，各种棕榈树，天气也非常热。
当时我就坐轮渡从阿巴斯港去到霍尔木兹。我去的理由之一，就是想去看一下当年葡萄牙殖民者在霍尔木兹岛上建立的那个城堡还在不在。
程衍樑：在吗？
陆大鹏：在啊。那个城堡还在，就是你坐那个轮渡，在霍尔木兹岛的码头刚刚靠岸的时候，一眼就可以看到那个城堡，因为它非常非常大，就坐落在海边。而且那个码头是在霍尔木兹岛的北岸，就是更靠近波斯本土的内岸。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因为我以前以为它是在南岸或者是东岸，就是靠近印度洋、靠外的那一侧，但其实是大致靠里的那一侧。
不过很遗憾，现在好像已经是废弃了，屋顶什么都没有了，就剩残垣断壁。外墙还算基本完整，当然里面设施肯定是没有了，然后也没有办法进去参观，只能远远地拍些照片。就是几百年前，阿尔布开克率领的葡萄牙人就是在这里架起了大炮，攻占了霍尔木兹苏丹国，然后威逼整个霍尔木兹海峡，并且通过控制这个节点来控制红海、波斯湾、印度洋的整个大海的世界。还是蛮感慨的。
程衍樑：我之前看地图，那个霍尔木兹岛好像是个非常小的岛，它旁边其实是有一个比它大很多的岛。
陆大鹏：对，霍尔木兹确实一个非常小的岛，就还蛮出人意料的。它的旁边那个大岛是叫格什姆岛，还有其他的一些小岛，什么基什岛等等。格什姆岛我听说上面就是非常现代化的，各种工业设施，然后各种公寓楼那种感觉。而霍尔木兹岛呢，完全是基本上以旅游业为主。
下了轮渡到了码头之后，立刻就会有一股热带风情迎面扑来。然后当地的商贩、小孩子看到中国人，就冲上来向我们介绍、兜售他们的各种小商品、小纪念品，里面有浓郁的义乌风味，当然也有他们本地特色的东西。而且我觉得直观感觉有一点特别不一样的，就是我们知道波斯人他们是所谓的雅利安人，皮肤很白，然后高鼻梁，身材也很高，就是非常明显的白种人那种感觉。而且我觉得我看到的很多伊朗人，如果他换个装束、换个发型、换套衣服的话，我很可能就会认为他们是欧洲人，认为他们可能是意大利人或者是西班牙人。我甚至遇到一个司机，我觉得他长得非常像北欧人。
程衍樑：对。
陆大鹏：所以伊朗人给我们一般感觉是这样子。但是到了霍尔木兹岛的话就很不一样，当地有很多皮肤非常黑的，而且那个面容就特别像撒哈拉以南非洲那种我们一般说的黑人。那就是因为一个历史原因，近代以来，伊斯兰世界从非洲大量地购买奴隶，很多人就在那边扎根，然后就生活在那边，当然也跟当地混血了，所以看到很多这种黑皮肤的人。
据说他们有一个专门的词。阿巴斯港这个词，它的波斯语或者英文不是叫 Bandar Abbas 吗？Bandar 这个词就是港口。我听到一种说法，说那个上海的外滩，英文不是 Bund 吗？B-U-N-D。
程衍樑：对。
陆大鹏：据说这个词就是一个从波斯语来的，或者是经过印度人的转换，就是英属印度那边过来的。因为英国人也学了很多乌尔都语，当然这个乌尔都语它很多词汇可能是从波斯语来的。我听到一种说法说，这个上海外滩的 Bund 其实就是 Bandar，就是港口的意思，或者说是堤岸的意思。然后那个地方，据说生活在霍尔木兹那些黑皮肤的人，就被称为班达里人（Bandari），据说就是因为这个词，因为他们是港口的人。据说他们当地的方言跟波斯语也不太一样，称为班达里语。
最近新闻上火的，反而不是这个霍尔木兹岛，而是那个离它很远的哈尔克岛，其实那个在波斯湾的北边了，离霍尔木兹海峡有相当的一个距离。
程衍樑：对，那个因为是伊朗的重要的石油设施，所以会比较吸引美国人的火力以及全世界新闻的关注。
陆大鹏：然后在霍尔木兹还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当地的很多女性她会戴一种面具，有一点像口罩，但是不是口罩，因为口罩是挡住鼻子和脸的。那个东西比较高端的是丝绸，比较便宜的可能是棉布什么的，然后会挡住整个脸，只露出两个眼睛。那个面具可能有各种不同的风格和造型，不同的色彩，不同的图案，然后有的是那种像格栅那种形状的。我当时看到就特别像《冰与火之歌》里面，那个龙妈早年曾经在魁尔斯城遇到过一个女巫。
程衍樑：神秘女巫，对，那个叫 Shadowbinder，缚影师。
陆大鹏：我当时看到就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个特别的“冰与火”。
霍尔木兹当然它本地也是非常好玩。我记得我当天到了，那天正好是毛拉·阿里节。阿里大家知道就是什叶派的祖宗，先知穆罕默德的女婿，然后他是被认为是什叶派的十二个伊玛目的第一个。那个节日就是庆祝他的，然后那天就是非常非常的欢乐，当地的伊朗人民就各种烧烤、唱歌、跳舞，节日气氛非常非常浓厚。
我们就在霍尔木兹参观了当地的很多很有意思的一些地质奇观。因为那个当地的山、石头、泥土富含各种矿物质，会呈现出各种不同的颜色。那个泥土你摸一下的话，就会在你的皮肤上留下各种红色、蓝色、绿色的好多不同的颜色。当地还有一座山，里面富含盐矿，山上流下来的潺潺的溪水，你可以品尝一下，都是咸味的。然后山上有大块大块的盐。
当然，这个霍尔木兹我当时在那边纯粹是一个游客而已，没有想那么多。有一点是去那边娱乐休闲，另外是想去追寻一下葡萄牙人的遗迹。当时我是从德黑兰离开不久之后，就看到新闻说德黑兰发生了暴动。当时暴动主要是在大城市，我当时已经离开大城市了，觉得自己不会有什么危险。然后结束了在霍尔木兹的观光之后，就回到德黑兰，坐飞机回到中国。
最后一天在德黑兰的话，就明显看到气氛会很不一样，街上会有大量的警察，当然也可能是军人，有装甲车，然后就各种巡逻等等，会增加很多。但是我走的时候还没有发生大的变动。是我等我回国之后，然后就看到新闻说伊朗国内断网，然后发生了大规模的镇压行动，这个我们大家都知道。然后再过不久之后，美国对它发动了武装的打击，这个我们在新闻上都已经看到了。目前霍尔木兹的局势好像暂时处于僵持不下的状态，下面会怎么样发展，我们拭目以待就是了。我们今天主要是讲它的历史。
程衍樑：对，而且你前面提到了，霍尔木兹海峡在北侧就是伊朗这一侧，它是有霍尔木兹岛。然后往南，我们看到的那个阿拉伯半岛深入波斯湾的那个非常尖尖的，其实是半岛上的一个小半岛，那个半岛是一个阿曼的飞地是吧？
陆大鹏：没错。就是阿曼，对中国人来说感觉还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国，但是在历史上，阿曼曾经一度非常强大。你能想象吗？就是阿曼苏丹曾经在非洲有很多殖民地，曾经它的兵锋就打到波斯湾的北面，控制了北岸就是伊朗这一块的很多土地，然后甚至一直到巴基斯坦都有土地。就是阿曼曾经是一个印度洋帝国。
程衍樑：对，而且大家如果去搜索它曾经历史上囊括的土地的话，它那个纬度的跨度是特别大的，应该南北赤道都有。就是我们今天说的东非，索马里往下这个非洲海岸，就可能今天肯尼亚、坦桑尼亚的那个海岸，加上就是波斯湾西侧、南侧的这些地方，以及也有波斯湾北侧、伊朗东边的一些沿海的土地。
陆大鹏：对，因为就像衍樑兄和我都是喜欢读世界历史的，我们会知道有很多大家可能讲得比较少，但是讲出来的话非常惊人的故事。阿曼帝国就是这样一个。还有我想到另外一个例子，就是夏威夷帝国。我们今天会觉得它是一个旅游的地方，就是玩的地方。
程衍樑：对，沙滩，然后什么穿着比基尼去那边游泳，什么什么那种感觉。
陆大鹏：但是夏威夷它曾经也一度是在太平洋上一霸，它引进欧式的船只，使用欧式火炮，曾经也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势力。当然这个扯远了，就是阿曼帝国和夏威夷帝国。要不我们还是回到波斯湾和霍尔木兹去。
波斯湾之名，源自古希腊人
陆大鹏：因为我是80后，我对世界政治的一个比较早期的模糊印象，就是小时候听的什么海湾战争。我是隔了很多年才知道，这个“海湾”指的其实就是波斯湾。当然它另外一个名叫阿拉伯湾，因为旁边有阿拉伯人的国家，阿拉伯人说凭什么叫波斯湾，应该叫阿拉伯湾才对。
程衍樑：就有点像特朗普说凭什么叫墨西哥湾，应该叫美国湾才对。
陆大鹏：对。当然这个我们一般还是把它称为波斯湾。波斯湾就是夹在阿拉伯半岛跟伊朗之间，一个面积其实相当大的水域。在历史上，波斯湾曾经被称为“苦海”，这个名字听起来非常的凄惨。而且在古希腊的时候，就是跟阿契美尼德帝国同时期的那些古希腊人，就是希罗多德他们，会把这片海域就直接称为“波斯海”，或者也会称为“波斯湾”。所以这个名字是非常古老的，而且这个名字是希腊人给他取的。
大家看一下地图，波斯湾的西北方向就是伊拉克的入海口，就是伊拉克的两条大河，两河流域，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这两条河汇聚之后，被称为阿拉伯河，然后阿拉伯河入海，这个入海口三角洲就在波斯湾的西北部。那个地方当然是一个历史上在农业上很富庶，然后现在因为产石油，因为重要的城市像伊拉克的巴士拉，还有科威特，还有伊朗的西南部的那个产油基地阿巴丹，都是在这块地区。因为这边地区是同一个地质带，就产石油，所以非常非常富庶，今天也非常非常重要。当年萨达姆攻打科威特，就是在这一块。
然后整个波斯湾，它的东南面是通过狭窄的霍尔木兹海峡联通印度洋。这个海峡我查了一下数据，最窄的地方只有39公里。我当时无论是在阿巴斯港，还是在海上坐船，还是在霍尔木兹岛上眺望的时候，都可以看到天际线上是有很多条，可能几十条油轮像蜗牛一样移动，就明显能感受到那条海峡是一个千帆竞发、非常繁忙、熙熙攘攘的一条海峡。所以很明显感到这是一条交通要道。
然后海峡的北面有我们说到的霍尔木兹岛，还有它旁边非常大的岛格什姆岛，然后还有一个岛叫基什岛，还有什么哈尔克岛等等，有很多岛屿。然后霍尔木兹岛再往北面一点，就是我出发的港口城市阿巴斯港。然后海峡的南面就是你说的，阿曼的一块飞地，然后再往南面就是阿联酋。
我在当地听到的就是，当地的那些有钱人——当然有钱人可能是跟政府、跟革命卫队有关系的人，一般老百姓可能不太现实——就那些有钱有地位的人，他们是能够比较顺利、比较轻松地经常往返伊朗和阿联酋，去迪拜等等。就是名义上伊朗的经济受到国际社会的制裁，但是他们还是有办法跟外面进行一些金融上的往来的。
你作为游客的话，你在当地，中国人的比如说我们常用的VISA卡、万事达卡，在伊朗是没办法用的，因为他们的金融系统被完全切断了，跟外界是切断的，就跟俄罗斯一样。所以我们没办法用这些国际的信用卡，短期游客也办不了当地的卡，所以只能取现金。因为当时我在的时候，伊朗的货币里亚尔已经是一美金兑130万了，我回来之后好像是涨到190万，现在不知道怎么样。所以你买瓶水的话，可能都得一大把钞票，很不方便。
当时我就在想，如果要买比较贵重的东西怎么办？比方说买一个波斯地毯，可能要几百美金、几千美金，甚至上万美金，或者其他一些工艺品，或者是在当地买苹果手机什么的。
程衍樑：没错，在伊朗是可以买到苹果手机的。
陆大鹏：如果要买比较贵的东西，你不可能用手推车推一大堆钞票过去，就像20年代德国那样，那也不太现实。后来我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但凡是需要有大宗货币的地方，都是可以刷卡的。只有一般的那些普通老百姓开的商店没办法刷卡，但是那些大的商店，他们的POS机系统可能都是直接连到伊斯坦布尔或者连接到迪拜的，所以是可以刷卡的，可以用美金，可以用VISA卡等等。
霍尔木兹海峡因为我们前面说它最窄的地方只有39公里，而且它是波斯湾的唯一一个进出口，要到里面的科威特、到其他一些地方，必须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所以数百年来，霍尔木兹海峡一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咽喉要道之一。
波斯湾这块地方它有很多出产。我在当地还去了一个水产市场，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鱼，有些无鳞鱼还有虾蟹，是不符合伊斯兰的教义，是不能吃的。所以我记得水产市场在大门上，门口就贴了一个很大的招贴，就画出了所有不能吃的那些鱼还有那些海产品。当然那些东西中国人都是吃的，所以中国人可以去那边采购。
程衍樑：波斯湾打捞捕鱼这事，我刚脑子里面就想起来，以前看那个新闻说萨达姆就特别喜欢吃鱼，而且萨达姆吃的就是那个底格里斯河里面的鱼，就有一种特别的伊拉克本地的做法。还说什么萨达姆捕鱼，可能有点夸张，拿手榴弹扔到那个底格里斯河里面去，轰的一声炸开，然后炸出一团死鱼。
陆大鹏：这个用手榴弹炸鱼不是很常见吧？我看到很多那种抗战的时候那些国军的回忆录里面都会有这个情节，手榴弹炸鱼。
程衍樑：炸鱼应当是比较常见的一种操作。
陆大鹏：波斯湾产鱼，然后还产珍珠，这一点很重要。霍尔木兹岛在古代就是一个珍珠的交易中心，然后还产珊瑚。不过近些年因为石油开采还有石油泄漏的原因，据说是波斯湾水域的生态已经受损。
还有值得一说的就是，波斯湾的水是比较浅的，最深的地方只有90米，平均深度只有50米，因为它明显是靠近大陆的。然后沿岸的国家的话，就是北面的伊朗，然后南面的阿曼，还有卡塔尔、巴林、科威特、伊拉克、沙特，都是一些产油国。其中除了伊朗之外，每个国家都很富裕。就是伊朗是一个泱泱大国，石油资源、天然气资源都非常丰富，还有其他的一些矿产，有色金属、大理石，然后各种农业资源都很丰富，但是它现在却变成了一个非常贫穷的国家，就是太可惜了。
程衍樑：所以你是感觉伊朗的这样的一些地理资源，它的风景名胜是非常好的，非常值得去玩的。
陆大鹏：对，我觉得是非常值得一看的。如果你是喜欢古代历史，喜欢什么希波战争，你可以去看波斯波利斯，就是当年阿契美尼德帝国后面好几个大流士皇帝、薛西斯他们住的那个宫殿。但那个宫殿后来是被亚历山大大帝一把火烧了。而且“波斯波利斯”这个词，明显就是希腊语，“polis”就是城市的意思，就是希腊语的“城市”，所以这个名字其实是希腊人、就西方人给它取的，就是“波斯人的城市”的意思。它本地有自己的名字。
那个地方是非常值得一看的。然后就是你想，两千多年前那些千古帝王，如今留到现在的话，也就是一些残垣断壁，就非常感慨。而且那些留下的各种精美的雕刻、石刻，上面可以看到当年阿契美尼德帝国强盛时期万国来朝的那种景象，各种印度人，然后中亚的各个民族、西亚各个民族，都纷纷地向他朝贡，那种景象是非常非常壮观的。
程衍樑：那个《斯巴达300勇士》里面，当然是作为反派了，就是亚洲的各个民族轮番上阵，在温泉关，它就是展现波斯帝王薛西斯手下的这些亚洲各种民族的兵种。
陆大鹏：对，而且西方人电影里面喜欢把波斯人、东方人描绘得比较阴险歹毒的那种感觉。当然这个完全是西方视角。就很遗憾，因为希波战争，东方没有留下什么史料，所以这故事基本上完全是西方人讲的。如果东方人讲的话，那故事可能是完全不一样的。
程衍樑：我以前看世界史，说那个最早的应该也是伊朗的那个算是历史书吧，就是那个《王书》，但那个《王书》记载的故事已经比希波战争要晚很多年了。
陆大鹏：对，就是《列王纪》。我看过一个美国人翻译的英文版，那个书就是波斯的古代史诗。你说的对，它记载的故事比阿契美尼德帝国会晚很多，它主要是讲帕提亚（中国所称的安息）和后来的萨珊帝国的。然后当然其中它早期会有讲亚历山大，就是波斯世界把它称为伊斯坎达尔或者伊斯坎达，就把亚历山大完全写成是一个波斯人。这也是一个“赢学”，就是咱们波斯被亚历山大打了，那咱们怎么赢回来呢？就是说亚历山大其实是波斯人。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当然就是《列王纪》那本书，因为它是古代史诗，它是口传史诗，所以里面是极度的重复，就像中国古代那些古典小说一样，每个英雄上阵了，然后披挂如何，戴什么盔、什么甲，使什么兵器，什么招数，然后每个英雄基本上都是差不多的。然后各种美女的形象都是一样，都是面如满月，然后皮肤怎么样，然后嘴唇是什么形状等等。就古代史诗其实都是这样。那个书呢，就是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文学看吧，也还挺有意思的，有点像《封神演义》那种感觉，有各种法术。后来日本的那个田中芳树，他就是拿《列王纪》的故事作为蓝本，创造了那个《亚尔斯兰战记》，那个就比较流行了。
程衍樑：对，没错。
陆大鹏：当然说到波斯湾，大家印象最深的肯定就是石油。波斯湾以及它的周边地域，确实是世界上最大的单一的石油产地。世界上最大的海上油田，就是属于沙特的一个叫萨法尼亚油田，就位于波斯湾。而且这个地方还有巨大的天然气田，目前是卡塔尔和伊朗两个国家共享。所以资源是极端的丰富。
我看到的数据是2002年，就是20多年前了，波斯湾沿岸国家——巴林、伊拉克、伊朗、科威特、卡塔尔、沙特、阿联酋——石油产量达到全世界总产量的25%，拥有全球近三分之二的原油储量和约35%的天然气储量。就是这个地方就老天爷赏饭，这资源是极度的丰富。相比起来，像什么叙利亚、埃及，就啥也没有。
程衍樑：对，但是你知道，石油这个东西是近代才开采起来的，有的到20世纪才开采起来。所以古代的话，你想这些地方，就伊朗沿岸这些地方，反倒是不太好的地方。就是古代的伊斯兰世界的重心，恰恰是开罗、大马士革那些，就是在今天已经相对衰落的地方。
程衍樑：对，地中海东岸。
东西文明中转站：苏美尔人的大洪水传说与早期贸易
陆大鹏：那咱们从头开始说起吧。在今天伊拉克境内的两河文明，大家都知道，就是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我们知道人类文明最早的摇篮之一，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两河文明，就是在今天的伊拉克南部，然后靠近波斯湾，也就是两条大河入海口三角洲那个地方。最早的是一个叫苏美尔文明，大概是公元前4500年，就是距今已经有6500年了，大概的范围就是在美索不达米亚南部，也就是波斯湾的西北岸。
然后再往后推一点，大概公元前4000年的时候，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开始繁荣了。那边大家建起了城市，有了泥板的文书，大家开始识字了，然后各种祭祀、各种商业，那些商人也开始记账了等等，大家就开始繁荣起来了。与此同时，阿拉伯半岛的东部沿海，就是今天的沙特、阿联酋那块，也繁荣起来了。因为它是一个重要的中转站，它的西面和北面是繁荣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它的东面是另外一个人类古文明的摇篮，就是印度河文明。而阿拉伯半岛的东岸，也就是波斯湾这一块，可以说是东西两个文明之间的一个贸易中转站。
在阿拉伯半岛东岸有一个地方叫迪尔蒙，其实就是在今天的巴林。巴林是个岛，在那个岛上有一个古城叫迪尔蒙，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贸易中转站。而且迪尔蒙在人类早期的一些传说当中也很有地位。大家如果看过《圣经》里面挪亚方舟，就是上帝生气了，发了个大洪水，但是又觉得诺亚这家人还不错，就给了诺亚启示，让他自己造一个船，然后运了多少对童男童女，然后多少对动物，用这个方舟来漂泊，最后用这批人和这批动物重建了地球上的文明。这是《圣经》里面的说法，就是古代有一场大洪水。
大洪水很有可能是真的，因为很多国家的当地的很多不同文明都有类似的说法。像中东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也有这种说法，不过跟《圣经》里面有点不太一样。在美索不达米亚的版本里面说，众神——因为《圣经》里面只有一个神，而在两河流域是很多神——众神觉得人类太烦了，于是就把这些小虫子样的东西杀了算了，于是众神在地球上释放了洪水，淹死了很多很多人。
在这个苏美尔人的版本里面，也有像放出一个鸟——在诺亚里面是鸽子——看这个洪水有没有退去。因为那个鸽子如果是飞了半天看不到陆地的话，鸽子就会飞回到船上来，如果它不回来，就意味着它已经找到了陆地。当然也有可能是鸽子死了，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说法，就是放出一只鸟去寻找陆地，这个说法在苏美尔人的大洪水故事里面也是有的。
最后，说这个苏美尔人的传说里面，有一个类似于神一样的存在，叫做朱苏德拉，它其实就相当于诺亚，是大洪水的幸存者。它跑到了迪尔蒙这个地方，也就是今天的巴林，在那边得到了永生。这是苏美尔人的大洪水传说。所以我们知道，迪尔蒙这个地方是非常非常古老的，因为它是作为两河文明和印度河文明之间的贸易枢纽。在很古老的时候，那边就有各种商船的船只在那边进行各种各样的贸易，什么黄金，然后什么来自阿富汗的各种青金石、红玉髓、木材、粮食、芝麻油，什么都有。苏美尔人擅长航海，就在那边经营这些商品。
程衍樑：就是刚提到它的东南角，半岛最下边那个阿曼，应该阿曼最早的那个记录，有个古国叫马甘。这个国家应该是可能四千多年前，当时那个阿卡德帝国时代，苏美尔的那种楔形文字泥板上就提到过这个国家。
陆大鹏：对，这个中东古文明也是很有意思的。当然它一方面是有故事，另外一方面也渐渐地在18世纪、19世纪以来有了考古，所以以前我们觉得是传说的东西，现在慢慢有了一些实证。当然就不会有那种特别详细的故事了。上面说的就是这个迪尔蒙，它不就是在巴林吗？巴林不就是在波斯湾的西南海岸，就是距离我们今天说的霍尔木兹岛有一段距离，但是它也是波斯湾上的一个重镇。
与两河流域的联动：居鲁士大帝与大流士一世
陆大鹏：然后又隔了好多年，波斯湾北面的波斯地区，或者说今天伊朗地区，就出现了一系列的强权的帝国。大家如果找到一个地形图而不是政区图来看的话，就会发现伊朗它这个地形，它在西南边上有一块地区是平原，被一个非常高的山脉跟伊朗的大部分地区隔开。所以从地理上来讲，伊朗西南部的这一小块平原，其实是跟伊拉克，就是跟美索不达米亚那块地方是连接在一起的，而不是跟伊朗的主要核心部分连接在一起的。它在伊朗应该是一个比较边缘的地方。
那么这块地方，就是今天的伊朗西南部，在古代叫做埃兰。当地的文明其实是跟两河文明连成一体的，而不是跟伊朗的中亚的或者波斯文明连成一块的。当年那个萨达姆，他发动两伊战争进攻伊朗的时候，他不就是先攻打伊朗西南部的这块地方吗？因为首先这块地方是有阿巴丹油田，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而且当地生活着很多阿拉伯人。就是大家别忘了，今天的伊朗是一个多民族国家，它的波斯人可能也就占到60%吧，或者稍微多一些，其他有很多阿拉伯人、很多阿塞拜疆人、亚美尼亚人等等。当然他们少数民族都要学波斯语，都是以波斯语为官方语言，但是少数民族其实也是得到一些相对的自己的一些权利的。
程衍樑：包括伊朗那个西边的库尔德人，这次美伊冲突当中，一开始也传出过一些关于伊拉克北部的库区和伊朗这些库尔德人联动的一些新闻，但后来没有发生。
陆大鹏：对。萨达姆当年进攻伊朗西南部，一是为了夺取这片的石油资源，二呢就是因为当地有很多阿拉伯人，萨达姆认为这些阿拉伯人会喜迎王师。但是后来这个现象并没有发生，就是生活在伊朗境内的那些阿拉伯族，反倒是坚定的跟霍梅尼政权一起来抵抗萨达姆的侵略。两伊战争虽然打了八年，但是一开始是萨达姆打过去，但是伊朗占了大的优势，但打到后半段其实是伊朗开始不行了，然后萨达姆反攻，最后伊朗被迫又重新达成议和，基本上就是这么一个态势。
程衍樑：对，就双方最后都打不动了，都没力气了。联合国安理会的几个大国不都是做了很多军火生意吗？分别向双方都兜售军火。
陆大鹏：包括以色列也是，以色列甚至还向伊朗出售了一些军火，这个在今天是难以想象的，但当时确实是真的。
所以我要说，就是伊朗西南部这块平原，它是跟后来的阿拉伯世界也是连成一块的。但是在古代叫做埃兰，它是居鲁士大帝的大本营，他就是从埃兰起家的。后来有人说居鲁士大帝开创了波斯帝国，但是最早的时候，他可能未必会认为自己是波斯帝国的皇帝，他可能未必会认为自己是波斯人。因为我们知道后来居鲁士大帝他的皇位没有办法长期地传下去，他的儿子被人杀害了，然后后来是有一个将领大流士被大家推举为天子，成了新的皇帝。然后大流士做了波斯帝国的皇帝之后，就开始进行一些政治宣传，就说居鲁士大帝其实也是波斯人，不是埃兰人。当然这个是非常复杂的问题。
总之就是大流士成了阿契美尼德帝国，或者说第一个波斯帝国的统治者。后面发生了很多故事，我们非常熟悉，就是希波战争，阿契美尼德帝国后来又干预希腊的伯罗奔尼撒战争等等。当然最后结果是希腊出了一个亚历山大，把阿契美尼德帝国消灭了。亚历山大死了之后，他的手下的各位大将，就是所谓的“继业者”之间发生混战，然后争夺瓜分土地，分疆裂土。其中有一位塞琉古就占据了中亚、西亚这块地方，所以他也算是一个在伊朗、波斯地区的帝国，塞琉古帝国。这是希腊化时期。
然后再往后，波斯另外一个方向出了一个新的政权，就是所谓的帕提亚，中国史书称为安息帝国。当然这个名字不是特别吉利。帕提亚特别有名的一点就是他跟罗马打仗，然后罗马三巨头之一克拉苏，罗马首富，他后来不是自己率领一支军队，然后跑到帕提亚去，结果被帕提亚人打败了。
程衍樑：被经典的帕提亚战术给击败，他不停地移动射箭。
陆大鹏：对，这是一。我想说的另外一个就是，帕提亚人用融化的黄金灌到克拉苏的喉咙里，把他给活活烫死了。
程衍樑：这又是《权力的游戏》吗？
陆大鹏：对啊，《权力的游戏》。只不过《权力的游戏》里面是浇到头上的，克拉苏是被灌到咽喉里面的。
程衍樑：龙妈的那位哥哥，对吧，被一个蛮族的马王给拿黄金浇铸了一个皇冠。
陆大鹏：这确实就是基本就是翻版的古罗马的故事。然后帕提亚后来也衰落了，衰落之后又出来了一个新的波斯帝国，就是萨珊。萨珊帝国后来因为延续时间比较长，萨珊也是跟拜占庭互相打了好几百年，两个超级大国互相争夺。我们之前在这个地理的格鲁吉亚那集里面也讲到，就是外高加索地区。当然再往后就是拜占庭和萨珊都衰败了，出了一个新的就是伊斯兰，伊斯兰在那边建立了整个阿拉伯帝国，然后波斯不是一夜之间，而是慢慢地皈依伊斯兰教。当然那是后面的故事了，这跟我们今天的主题讲得越来越远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大流士一世的工程畅想：开凿运河连接尼罗河与波斯湾
陆大鹏：回到这个阿契美尼德时期，大流士一世皇帝曾经有一个伟大的设想，就是想打通苏伊士地峡。苏伊士地峡我们知道就是今天的苏伊士运河所在地，把这个地峡造一个水道，这样的话就直接可以连接地中海和红海。大流士一世曾经想这么干，后来还想通过这种方式从海上连接尼罗河和波斯湾。但是大流士一世那个时代，当然肯定是人力、物理上没有办法建成。
他曾经有一个诏令说：“我下令开凿这条运河，起于流经埃及的那条名叫尼罗河的河流，止于波斯境内的海峡（也就是波斯湾）。因此，当我完成运河开凿后，船只将如我所愿，从埃及经此运河抵达波斯。”这是大流士一世的野望。
在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波斯人确实是在波斯湾的各个岛屿上都有驻军，有定居点，并且在波斯湾上还有自己的海军，装备了可以载100到200人的大型舰船，在波斯湾上巡游，并且可以逆流而上，进入帝国境内的多条河流，比方说底格里斯河，然后尼罗河。据说波斯人的海军还可以一直行驶到东面的印度。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海军指挥部设在阿拉伯河沿岸，就今天的巴林以及阿曼、也门这些地方，都有他们的海军基地。而且波斯的舰队不仅仅是用于整个阿拉伯河沿岸以及波斯湾沿岸的和平，还打通了从波斯湾去印度的贸易路线。
这是阿契美尼德时期。然后再往后的话，我们跳一下，就是帕提亚时期就跳过去了，因为不太了解当时的波斯湾的情况。在萨珊时期，萨珊王朝是公元224到651年，好几百年时间，也就是西罗马帝国的末期到拜占庭的初期。萨珊就统治了波斯湾的北部，并且在有的时候还能控制波斯湾的南部，也就是今天的阿拉伯半岛内岸。
波斯湾跟丝绸之路一样，是萨珊帝国非常重要的贸易通道。萨珊帝国的很多贸易港口都在波斯湾或者是周边地区。举个例子，在波斯湾北岸，今天伊朗境内的一个港口叫希拉夫（Siraf），这个地方今天还有，今天还是一个比较大的城市。在古代，在萨珊时期，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商业港口。在公元185年首次跟远东建立联系，到公元4世纪时，已经跟中国建立了繁荣的贸易往来。因为波斯湾沿岸城市希拉夫，在中国史书上会有记载，而且阿拉伯、伊朗的史书也有记载，所以它是比较早的连通中东世界跟中国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典范。
程衍樑：那基本就是跟南朝的一些港口进行往来了。
陆大鹏：对，是这样。我们先看一下中东的史料。十世纪，希拉夫这个地方有一个商人叫阿布·扎伊德·哈桑，他的船就到了今天的印尼，并且他留下的记载说，从印尼到中国的航行时间是一个月。因为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面，也差不多。所以我们知道他对远东确实是有了解的，不是瞎说的。并且这个人记载说，印尼有会说多种语言的白色的、红色的、黄色的鹦鹉，说这些鹦鹉可以学习阿拉伯语、波斯语、希腊语和印地语，没有任何困难。还说当地有一些说着难以理解的语言的人形生物，像人一样吃喝。这个我们就可以想象，这不就是印尼的红毛猩猩吗？
程衍樑：不不不，这基本应该不是红毛猩猩。红毛猩猩在婆罗洲上，他绝对不可能说着什么难以理解的语言。他说的这个人形生物，肯定就是印尼的土著。中世纪的人可能就不觉得他们是人，什么达雅人呀，什么印尼那些……就是他有很多土著民族，确实可能长相非常怪异，而且穿的也奇奇怪怪的。我是这么理解的，我觉得肯定不是红毛猩猩。
陆大鹏：对，你的理解很有道理。
程衍樑：对，因为我在录制节目之前一个礼拜刚从印尼回来，我觉得印尼这个国家确实是非常的广袤，而且那个种族众多。他一个大岛上可能就七八十种方言，直到今天，他的这个宗教包括各种文化……所以我们看20年前，那个世纪初的时候，也就是2001年还有03年，印尼都发生过那种种族的冲突。当然那个冲突主要就是印尼土著和穆斯林之间。
陆大鹏：印尼的穆斯林难道不也是土著吗？只不过是土著皈依了伊斯兰而已。
程衍樑：但是印尼有那种就是外岛更土著的土著，就是你说的那种印尼土著，可能在伊斯兰化时期就信仰了伊斯兰了。剩下还有那种更土著的，他没有信仰伊斯兰的，是到后来殖民者时代，他就直接信了天主教。所以到今天，你看到九十年代末那种屠杀当中，有那种基督徒，但是他拎着人头然后兴高采烈，因为他们既是基督徒，同时又有猎头的传统。就是反正印尼是一个非常混搭的国家。
陆大鹏：OK。我们再说一下十世纪的一个阿拉伯地理学家，叫做伊本·霍卡尔，他就描述了波斯湾沿岸的希拉夫港跟中国的贸易联系。以下是引用：“这里的居民富得流油。”说的是希拉夫。“我听说他们当中有一个人，因为身体不适立了遗嘱，他的财产三分之一是现金，多达一百万第纳尔。”
还有一个叫拉米什特的人，在公元1144到1145年，就12世纪，说：“我在亚丁见过他的儿子穆萨，他告诉我，他拥有重达一千多千克的银餐具。”
程衍樑：一吨了。
陆大鹏：对啊，一千多千克是一吨。“穆萨是拉米什特的儿子当中最年轻的，拥有的商品最少。拉米什特有四个佣人，据说每一个都比他的儿子更富有。我还见过来自另外一个地方的叫阿里·尼利的一个人，他是拉米什特手下的职员。他告诉我，20年前他从中国回来时，他的商品价值50万第纳尔。如果一个职员都如此富有，那么拉米什特自己的身家又会有多少呢？把克尔白的银制喷水口换成金制的人，正是拉米什特。他给克尔白盖上了中国的布匹，其价值无法估计。”克尔白大家知道，就是那个麦加禁寺里面，应该是个陨石对吧？
程衍樑：对，天外陨石。
陆大鹏：希拉夫的商人不仅是到了中国，还去了印度洋其他很多很多地方。一些人到了桑给巴尔，也就是今天坦桑尼亚的一部分，还有还去了今天印度的孟买。
黄巢起义如何影响中世纪的波斯湾贸易
陆大鹏：我还看到一个史料是这样子的。就是九世纪有一个阿拉伯商人，名字叫做巴士拉的苏莱曼——苏莱曼当然是一个很常见的名字了——他来自巴士拉。巴士拉就是波斯湾的西北，就是两条大河的入海口三角洲。说这个人对中国特别了解，他说：“希拉夫是所有运送货物到中国的船只的出发点。”
之前我们提到那个人，阿布·扎伊德·哈桑，他的记载当中提到了“黄巢”，就是那个黄巢起义或者说黄巢叛乱的黄巢。这个阿拉伯人的记载说，878年，一个反叛者攻陷了广州之后，波斯湾沿岸的希拉夫港跟中国的海上联系就断了。说的就是黄巢。下面是引用：“由于那里（就是中国）发生的事件，通往中国的贸易航行被放弃了。这个国家本身也被毁掉了，他曾经的辉煌一去不复返，一切都变得非常混乱。”
程衍樑：黄巢应该在广州杀了十几万外国商人。
陆大鹏：对，黄巢在广州杀了很多外国商人，其中有穆斯林、有犹太人、有基督徒，还有琐罗亚斯德教徒，就是拜火教徒，有十几万人。并且对这个外商来说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黄巢大肆破坏华南的贸易和手工业，因为砍伐了很多桑树。因为桑树是养蚕用的，所以这个阿拉伯人的史料里面说：“由于桑树被毁，蚕都死了，这又导致丝绸无处可觅。”特别是对阿拉伯人来说。这个叛军首领指的就是黄巢，最后被打败了。但是这么严重的损失，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弥补的。所以我们看到，就是黄巢起义以及这个唐末五代的动乱，已经给阿拉伯世界、给波斯湾沿岸的商人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就是当时的一个小规模的全球化，可以这么说。
程衍樑：不过我后来看一些关于黄巢暴行的一些今天的研究论文，有很多人也提出觉得，因为主要是阿拉伯史料，而且在那样的一个中世纪来记录这些数字，就觉得肯定都有一些夸大的地方。因为即便在唐代的广州，它很难有什么十几万外商汇聚在这。即便算上广州本地的平民，这个死亡人数可能也是被大大夸大了。但是肯定有很多波斯商人、阿拉伯商人在那次浩劫当中遇难了，这是肯定的。
陆大鹏：是。而且有一点特别值得一说，就是中国的史料里面经常说“波斯人”，但这个“波斯人”其实未必是波斯人。就是中国人可能是把来自那个世界的各种什么阿拉伯人、拜火教徒、犹太人什么的，全部统称为波斯人。但是确实有很多商人是来自波斯湾地区的，就是我们今天的话题。
前面提到波斯湾商人哈桑，他就对中国的铜钱非常熟悉，而且后来的考古发现在希拉夫确实发现了中国铜钱，上面有汉字。哈桑感到非常惊讶，说中国人对金银币好像没有什么兴趣，而是依赖大量的这种低价值的铜钱，把它们串起来。哈桑还说，中国的绘画和工艺是世界上最好的。这是一个中世纪的波斯湾商人对中国的一些记述。
希拉夫这个港口的巅峰时期是到九到十世纪，但是977年发生了一场地震，破坏了希拉夫城，所以这个城市就慢慢衰败下去了。再往后，从波斯湾做生意到外国的那些商人，主要是集中在基什岛，就是在霍尔木兹海峡上。
从琐罗亚斯德教到帕西人社区
陆大鹏：我们下面重点说一下霍尔木兹岛。霍尔木兹岛这个名字，Hormuz，其实就是得名于琐罗亚斯德教的神，阿胡拉·马兹达。中国人称为拜火教，当然其实它并不是拜火，它对火并没有崇拜，因为火其实是它宗教仪式的一部分。中国还有一个词叫祆教，就用这个词来称呼琐罗亚斯德教。
琐罗亚斯德教是萨珊帝国时期的国教，非常非常重要。但是后来伊斯兰到了波斯之后就慢慢地衰落了。但是一直到今天，伊朗还是有琐罗亚斯德教。比方说我去参观过他们的一个神庙，还有一个山上的一个据点，一个非常荒凉的山上的据点。可能部分就是因为伊斯兰教的迫害，所以部分的拜火教徒就从伊朗逃走了，逃到印度的西北部，什么古吉拉特邦，然后孟买也有很多拜火教徒。所以出现了一个词叫帕西人（Parsi），印度的帕西人指的就是从波斯逃过去的那些琐罗亚斯德教徒。
好几年前有一本历史书叫做《性的起源》，就性生活的性。
程衍樑：对，就是性生活的性。
陆大鹏：一个英国学者写的，被翻译到中国。当然我作为口译员去陪英国作者在中国做一些活动，然后那个作者，他是一个生活在英国的一个帕西人。然后他告诉我他是帕西人，我当时吃了一惊。然后说他的父母是琐罗亚斯德教徒，我当时也很吃了一惊，因为当时的误区，我以为这个宗教已经消亡了。
程衍樑：消失了，对。
陆大鹏：他说没有，其实还有。当然这个盛况肯定不能跟当年相比了，但是在印度，尤其在孟买，确实还有很多这个琐罗亚斯德教徒。
程衍樑：顺便我问一下，那个我们去看伊朗旅游，有个很著名的景点，所谓的那个拜火庙，传说里面什么熊熊圣火还在燃烧。它现在是个纯旅游景点，还是说你刚说到的这些世界各地的琐罗亚斯德教徒，还是会把那边当成他们的一个圣地，或者真的有功能的？
陆大鹏：我看到的几个拜火庙都是有功能的，而且那个拜火教的社区也还有。就是在伊斯兰革命之后的伊朗政权里面，他对拜火教徒其实是有一定的自治权和一定的保护。比方说那个议会里面会专门有名额留给拜火教徒，然后对拜火教徒的社区也有一定的保护。所以他并没有说受到怎么样的迫害，那倒也没有。但是只允许他们自己在社区内部来进行宗教的礼拜，不允许他们对外传教。所以琐罗亚斯德这个教，就是只能是在一个很小的社区内慢慢地传习下去，不太可能会有一个增长。那么很多年轻人可能慢慢地淡漠了，对这个祖宗留下来的经书什么的就完全看不懂，不知道什么意思。因为他们那个经书是用古代的波斯语言写的，今天他们留下来只不过是用阿拉伯字母来进行一个音译、一个记载而已。所以他们就可能把那祈祷词背得滚瓜烂熟，但是不知道什么意思。而且现在对那些书也没有什么好的破译，是目前这样一种状况。
然后他那个圣火，据说也是确实是从古代一直延续到今天，从来没有熄灭过。说最早那个圣火是必须要采纳很多种不同的火，比方说铁匠炉子里面的火、烧饭的火、用来火化烧人的火，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火，宫廷的火，然后平民家的火，用好多好多种不同的火，然后把它凑成一个火种，然后这个火会不断地燃烧下去。据说是一直延续到今天。
就是伊斯兰来了之后，有些拜火教徒逃到印度，他们就把这个火种带到了印度，在印度那边建立他们自己的神庙，然后把这个火继续保存下来。就是前些年，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就是有一个印度的拜火教徒要把这个火种运送到哪，当时就专门包了一架什么波音还是空客的飞机，就专门运送这个火种去，就很神奇。
程衍樑：就是前年，苏拉特的一个帕西人社区，他为了把一个一百多年历史的拜火庙里面的圣火，迁移到另一个地方，应该是马哈拉施特拉邦的一个新庙，所以应该是在印度国内运这个圣火，就包了一个飞机。
陆大鹏：对，是的，这是很神奇的一件事情。而且我们知道，在印度的很多帕西人他们是非常富有的，他们是属于当地的上流社会，然后有很多做生意的，那个塔塔公司的创始人应当就是拜火教徒。而且随着印度人向外离散和扩张，以前大英帝国框架的很多地方都出现了帕西人，比如说香港也有，香港就有一个叫琐罗亚斯德大楼。所以就是今天的拜火教徒，在印度的话是一个规模虽然不大，但是很有势力、很有影响力的一个阶层。在伊朗的话是一个比较小的、得到保护的一个社区。
所以琐罗亚斯德教是这样子，他的那个神叫阿胡拉·马兹达，然后我们说的这个霍尔木兹这个名字，一般认为就是阿胡拉·马兹达这个名字的一个发音的变体。所以这个城市或者说这个岛屿，就是“神的城市”、“神的岛屿”。
阿拉伯旅行家、郑和船队与莫卧儿皇帝笔下的霍尔木兹
陆大鹏：霍尔木兹在中世纪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贸易城市，因为在古代，霍尔木兹岛它就是在一个经贸往来的枢纽上面。中世纪非常著名的阿拉伯旅行家伊本·白图泰，他就到过霍尔木兹岛，留下了记录。书里面说：“这是一座美丽的大城市，拥有绝妙的露天市场和雄伟优美的房屋。”
程衍樑：他老人家真的是什么地方都去过。
陆大鹏：但是他那书你看过吗？他那书超级无聊。然后反正就是特别无聊，他感兴趣的那些东西都是我们今天不太感兴趣的。他每到一地都要感兴趣的是，那个伊斯兰，我们的伟大信仰，在当地的思想传播怎么样，他主要关心这个事情。但是我们看就觉得特别无聊。
并且，郑和的船队也是到过霍尔木兹岛，说当地是“民富俗厚”。就是在郑和，明朝，霍尔木兹岛就是一个很富裕的地方。然后在15世纪、16世纪，莫卧儿帝国的开国皇帝巴布尔，他是一个从中亚去到印度的一个突厥化蒙古人吧，巴布尔他自己写了一本所谓的《巴布尔回忆录》。有一点很有意思，他写到说，费尔干纳——就是乌兹别克斯坦的费尔干纳那个地方，他老家——对他老家产的杏那个水果，要运到霍尔木兹的话，才能够抵达市场。你想，咱们看一下地图，从乌兹别克斯坦的费尔干纳到霍尔木兹，我拉了一下这个直线距离是3000多公里，要经过各种崇山峻岭、沙漠、各种复杂的地形。所以在古代的话，就这么遥远的地方的货物都会被运到霍尔木兹来，然后再发往世界各地。
程衍樑：不过像巴布尔他是蒙古人，他作为大蒙古国的后代的话，包括伊朗，也就旭烈兀把它征服了，那成了伊尔汗国。所以我觉得在蒙古人内部，他们对世界是有一套网络的理解的。所以这可能对他们作为蒙古人来说，是有一个常识，知道霍尔木兹这些地方，也知道汗八里，知道北京。
陆大鹏：我们前面已经提到，就是波斯湾是产珍珠，霍尔木兹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珍珠的养殖地。并且还有一个重要的生意，就是出口马。阿拉伯半岛产的那种非常优秀的阿拉伯骏马，就往往是通过霍尔木兹发往果阿，就是我们将来会在地理系列里讲的另外一个城市，印度的果阿。所以从阿拉伯半岛到霍尔木兹再到果阿，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一条马匹的出口线路。因为印度本地它的很多战马都是进口来的，所以这个对中世纪到近代，印度尤其是西海岸的各个国家之间互相的争斗、战争，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因为这些战马都是从霍尔木兹来的。
我们再把目光缩小到霍尔木兹当地。从10世纪到17世纪，当地是有一个自己的政权，就叫做霍尔木兹王国，或者叫霍尔木兹苏丹国。
程衍樑：所以这个王国是，比如说它的面积大概是什么？是我们刚说霍尔木兹那个小岛，还是说它附近的这个阿巴斯港这一块都是？
陆大鹏：包括北岸，对，阿巴斯港周边的，就是大陆的沿海的一部分地区，有一个霍尔木兹王国。
从索科特拉岛到霍尔木兹：葡萄牙势力扩张史
陆大鹏：16世纪初，波斯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就是建立了一个新的政权，萨法维帝国，或者叫萨菲王朝。有一个伊斯玛仪一世，非常重要的一位开国君主，在1501年建立了萨法维帝国。这个是波斯历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
程衍樑：萨法维应当是波斯最后一个比较稳定的、长期的、强大的政权。
陆大鹏：霍尔木兹王国在当时实际上是一个独立的地方政权，但是对萨法维帝国称臣纳贡，所以是萨法维的附庸。萨法维当时主要还是在北面，他并没有直接控制沿海的霍尔木兹。这是16世纪初。
但是在这个时候，有一个重大的问题，就是西方人来了，帝国主义来了。帝国主义是谁？那就是葡萄牙人。就是达·伽马。你想，达·伽马在1498年到印度，然后1501年萨法维帝国建立，这两件事情差不多是同时。达·伽马到了印度之后，葡萄牙人就发现了这条所谓的新航线，就不断地派人、派船进入印度洋。
那么有一个问题，就是葡萄牙人非常非常少，当时只有一百万人口，他是不可能通过武力占领大片土地的。所以怎么办呢？葡萄牙人的战略就是占领一些岛屿、港口、战略要地、咽喉要道等等，有点像“点”，然后形成一个网络。可以说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也是非常聪明的一个扩张的办法。但是葡萄牙人在关键节点的时候，他还是该打他还是会打的。
是要建立他这个海上网络的话，就必须控制一些据点。其中有些很重要的据点，像马六甲，它也是个咽喉要道，也是一个东方香料的市场，所以马六甲后来是被葡萄牙人占领的。那是在东面。在西面的话，葡萄牙人的战略就是要控制一些重要的岛屿和据点。首先就是霍尔木兹岛，他要在那边建立一个要塞，控制通过波斯湾的贸易。还有其他据点，比方说像亚丁，也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亚丁是红海的出入口。
那么葡萄牙人怎么占领霍尔木兹呢？是这样。1506年，从葡萄牙派了一支舰队——所谓的舰队其实也没多大，可能就是三四条船，几百人的样子——首先占领了索科特拉岛。索科特拉岛在今天也门以南海域，现在好像又在打起来了，跟阿联酋、跟也门在争夺这个岛。这个岛上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树，叫什么龙血树还是什么东西的，形状非常奇怪，所以会被认为是一个旅游景点，有的朋友可能去看过。索科特拉岛就被葡萄牙人占领了。
当时有一个葡萄牙的军官叫做阿尔布开克，当时还很年轻，后来就成为一个葡萄牙帝国主义的马前卒，一个帝国建设者、征服者。
程衍樑：但是知名度也不是很高，你是不是翻译过那本书就叫《征服者》？
陆大鹏：对，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详细地看我翻译那本书，《征服者：葡萄牙帝国的崛起》。这个阿尔布开克在当时还是一个不是很重要的军官，他就在1506年到索科特拉岛的这支葡萄牙舰队里面。他就被留在索科特拉岛上，但是他发现这个岛上非常非常贫瘠，于是他就自作主张跑路了。他自己带了六条船、五百人，准备去霍尔木兹岛，因为他听说霍尔木兹岛更有钱。
当时的霍尔木兹王国不仅是统治霍尔木兹岛，还统治了阿曼的沿海地带。所以葡萄牙人阿尔布开克袭击阿曼沿海，包括马斯喀特这个城市，那么就引起了霍尔木兹王国的警觉。而且当地人被葡萄牙人打了之后，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就是当地人奉承葡萄牙人说：“你们比亚历山大还厉害。”葡萄牙人非常惊讶，他们没想到这些阿拉伯人、这些波斯人居然也知道亚历山大。当然这个其实是西方人的没见识了，波斯人他们当然知道亚历山大了，亚历山大也是波斯的民族英雄，从他们的《列王纪》里面就是这样写的。
在1507年9月，阿尔布开克带着他的几百人，可以说是一群亡命之徒，到了霍尔木兹，然后炮击城市，非常轻松地占领了这个城市，就大开杀戒。当地的国王和首相被迫就跟他议和，达成了协议。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首相是一个来自孟加拉，就是印度的一个太监。
程衍樑：总之就是当地霍尔木兹王国就向葡萄牙人称臣纳贡了，并且允许葡萄牙人在当地修建要塞。南亚也有太监吗？我知道奥斯曼有，我以为太监只有东亚和西亚有，这南亚也有太监？
陆大鹏：南亚当然有，南亚像莫卧儿帝国也有。
程衍樑：对对对，莫卧儿是有的。
陆大鹏：当然，这个葡萄牙人能够顺利地占领霍尔木兹，主要是因为他的火力优势，他们的大炮比较先进。还有一点就是当地人没有摸清他们的情况，就是当地人不知道阿尔布开克手下可能只有四五百人。所以为了防止当地人知道葡萄牙人是多么少，葡萄牙人就每天白天去修那个要塞，夜里面回到船上过夜。在当地过夜的话可能会走漏消息。当地人非常惊讶地发现，葡萄牙军人也会从事这种土方工程这样的体力劳动。
因为霍尔木兹当时是波斯萨法维帝国的附庸，所以当时萨法维派了两个使者到霍尔木兹来，就见到了阿尔布开克。两个使者就要求阿尔布开克支付贡金，说：“霍尔木兹是我们的附庸，现在你们既然控制了霍尔木兹，那么你们就得向我们的大皇帝缴纳贡金。”阿尔布开克据说是命人把火枪、炮弹和箭交给使节看，说：“我们葡萄牙人将会用这些东西来铸造货币，进贡给你们。”当然这是一个威胁。
但是我们知道，霍尔木兹是热带地区，气候非常炎热，所以葡萄牙人就在那边整天干重活，受不了了。尤其是那些船长们就感到强烈的不满，他们就说，因为阿尔布开克本来也跟他们差不多是同样的级别，现在凭什么他当领导呢？而且凭什么他驱使我们每天去这个工地上去干那么重的活呢？所以他们就坚决反对阿尔布开克要留在霍尔木兹的决定。
葡萄牙人内部发生了内讧，就有四个葡萄牙水手从船队那边逃跑了，跑到了霍尔木兹人那边，说：“你们不用害怕，阿尔布开克手下其实才四五百人而已，而且现在我们跑路了，他人会更少，内部很多人都不听他的。”阿尔布开克发现手下有人逃跑之后，意识到情势危急，他的兵力是多么薄弱可能已经被对方知道了，于是就命令所有人员从还没有完工的要塞撤回到船上，并且用炮火封锁霍尔木兹岛。他寄希望于岛上淡水资源匮乏，能够迫使霍尔木兹人交还那几个葡萄牙叛逃者，并且用干渴来让霍尔木兹屈服。但是葡萄牙人自己也不得不长途跋涉到格什姆岛或者是拉拉克岛，就其他的岛屿上获取淡水。
双方僵持这么长时间之后，最终在1508年1月份，阿尔布开克手下的三名船长背叛了他，他们自己就带人带船逃走了，逃到印度科钦跟其他的葡萄牙殖民者会合了。阿尔布开克认识到自己的处境非常糟糕之后，也在2月8号撤离霍尔木兹。他先去索科特拉岛，就是他之前离开的那个地方。之前在那个岛上留下的一些驻军，发现那些驻军基本上都快饿死了，因为当地的环境极端的恶劣。所以阿尔布开克就发了一个毒誓，说：“我将来一定要夺取霍尔木兹，在完成这个心愿之前，我永远不剃胡子。”这是阿尔布开克第一次进攻霍尔木兹失败。
到第二年，1509年，阿尔布开克升官了，他接替了之前的一个殖民地大员叫阿尔梅达。现在阿尔布开克成了葡属印度的总督，他在这边就以果阿为基地，开始进行很多经营和征讨。1510年征服果阿，1511年征服马六甲，从此就切断了马六甲跟中国明朝之间的关系，葡萄牙人控制了马六甲。同时，在西面他有很多动作。1513年，阿尔布开克打入红海，同时还在坚持搜集关于霍尔木兹的情报。
霍尔木兹在阿尔布开克走了之后，发生了好几场错综复杂的政变。有一个首相毒死了国王，然后扶植其弟作为新的国王。这个新的国王叫做图兰沙——“沙”就是国王的意思——这个图兰沙当时只有18岁，他是首相的傀儡。1515年3月，他在果阿集结了27艘船，调集了1500名葡萄牙人还有700名印度土著，也就是大概有2200兵力，乘坐27艘船，第二次进攻霍尔木兹。
当时图兰沙看到葡萄牙人来了，他反倒是有欢迎的态度，因为他寄希望于葡萄牙人帮助他对付一个篡位者。所以图兰沙主动迎接阿尔布开克。阿尔布开克就悄悄地把一大群士兵和事先在果阿制作好的建材——主要是木材，还有一些盛沙子的篮子，还有一些木头做成的保护性的屏障，就相当于建筑的预制件——把这些东西运上岸，然后建造了一座临时营地，架起了大炮，升起了葡萄牙的旗帜。说这个基地就不怕任何人，完全守得住。而且这个基地俯瞰王宫，堵住了从城镇到海滩的道路。葡萄牙人就在霍尔木兹岛上建立这么一个稳固的立足点。
然后阿尔布开克设立一个鸿门宴，邀请图兰沙的竞争对手去赴宴，在这个鸿门宴上把他给杀了。然后图兰沙就成了葡萄牙人的傀儡。阿尔布开克还发表了一个演讲来鼓励图兰沙，说：“您是霍尔木兹王国的主人和君王，只要上帝给您生命，您就永远是君王，不会有任何人胆敢篡夺王位。我将会运用葡萄牙国王的全部力量辅佐陛下，葡萄牙国王是您的挚友，所以我将亲近您的朋友，敌视您的敌人。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全副武装地在这里过夜，保卫您。”这话听起来很好听，但其实就是图兰沙成了葡萄牙人的傀儡。
然后阿尔布开克还要求当地人出钱出力，在葡萄牙人的营地上建了一个新的石头做的要塞，这就是我在2026年初在霍尔木兹岛上见到的石头城堡。建了这个城堡之后，当然葡萄牙人就可以完全控制霍尔木兹了。这个石头是从附近一个岛上运来的，然后从大陆运来砂浆。说是300人参加施工，分成12组，每天两组上工，劳动两天休息三天。阿尔布开克对工程也是很有一手。在5月3号正式为这个新的城堡奠基。
从此，霍尔木兹成为葡萄牙的附庸国，葡萄牙对波斯湾的影响持续了250年。在控制霍尔木兹不久之后，葡萄牙还入侵巴林，控制了当地的珍珠产业。就这样，霍尔木兹成为葡萄牙人在亚洲建立的殖民帝国的一个重要的节点。
英国介入，萨法维王朝驱逐葡萄牙，收复霍尔木兹
陆大鹏：但是对波斯人来说的话，这种外来的入侵肯定是不受欢迎的，所以波斯人也在想办法反攻。差不多100年后，1602年，波斯萨法维帝国的皇帝阿巴斯一世，在英国人的帮助之下，将葡萄牙人逐出了巴林。
程衍樑：没错，这个时候英国人也已经到了这个世界。
陆大鹏：英国人已经来了，对。英国人已经在这个印度建立了很多基地，像苏拉特，英国人也开始在跟葡萄牙人进行竞争。没过多久之后，葡萄牙人就完全丧失了之前在印度洋上的主宰地位，让位于英国人。阿巴斯一世将葡萄牙人逐出巴林的这一天是1602年4月29号，这一天在今天的伊朗被设定为“波斯湾国家日”，是一个节日。
若干年后，阿巴斯一世又从葡萄牙人手中夺取了一个重要的港口，叫冈布伦港，并且用自己的名字给他取名，就是阿巴斯港，也就是我在2026年到过的那个地方。阿巴斯港的名字就这么来的，用这个萨法维皇帝的名字命名的。1622年，在英国舰队的支持之下，阿巴斯从葡萄牙人手中终于夺取了霍尔木兹岛。从此，大部分的贸易就流向了阿巴斯港，因为阿巴斯港是一个基础设施条件更好的地方，它是一个大陆的港口。波斯湾也因此向葡萄牙、荷兰、法国、西班牙和英国商人开放贸易，很多商人获得了贸易特权。这个是萨法维帝国跟西方人之间交往贸易的一个部分。
既然已经说到阿巴斯港，那我们就说一下阿巴斯港。它的原来的名字叫冈布伦，非常奇怪的名字，英文叫 Gamberon，G-A-M-B-E-R-O-N，可能是“海关”的意思，也有可能是“虾”的意思，就是吃的那个虾。我们简单讲一下这个港口的历史，因为它历史也很有久。它作为港口可以上溯到大流士一世时期，就是公元前六世纪到五世纪。1514年，冈布伦港被葡萄牙人征服。1615年被阿巴斯一世收复，在英国人帮助之下发展成一个重要的港口。英国人在当地设立了贸易站，然后设立了海关，在那边收税、做生意，因为阿巴斯港后来也是跟英国人在印度的势力是连成一片的。
1794年到1868年，这个差不多六七十年的时间里面，阿巴斯港连同霍尔木兹岛是被阿曼苏丹控制的。当时的阿曼实力非常雄厚，野心勃勃，建立了一支相当强大的舰队，击败了印度洋的传统强国葡萄牙，夺取了葡萄牙在莫桑比克以北的所有据点。阿曼然后统治了非洲的桑给巴尔，就是坦桑尼亚的一部分，甚至在非洲的大湖区建立殖民地。所以阿曼一跃成为印度洋上的霸主。
波斯人多次试图收复阿巴斯港，但是多次努力都失败了。一直到1854年，波斯人才收复了阿巴斯港。在英国人的压力之下，又把阿巴斯港租给了阿曼，因为当时阿曼已经成为英国势力范围的一部分，是跟着英国混的。一直到1868年，这个租约被波斯终止。所以以上是阿巴斯港的故事，这就已经到了近代了。
石油、武器的生命线：二战以来英、美对波斯湾的影响力
陆大鹏：我们在《一本沙特》的一集里面也讲过，就是英国人在近代在西亚的一个重要的战略诉求，就是保护从印度到英国本土的这条航线。这条航线的话就必然会经过波斯湾以及阿拉伯半岛，所以英国人为了维护这条海上通道，就开始努力地经营和控制波斯湾与阿拉伯半岛沿海地带，与当地的各种酋长和地方政权，包括后来的阿联酋、卡塔尔等等，签条约保护他们，把他们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并且20世纪初开始，在伊朗西南部靠近波斯湾的地区发现了石油。1913年，伊朗的阿巴丹油田开始量产。所以对整个世界来说，波斯湾和霍尔木兹的战略地位大幅地提升。在二战期间，西方盟国利用伊朗作为向苏联输送军事援助物资和工业物资的通道，这条道路被称为“波斯走廊”。在二战期间，英国和苏联联合出兵占领了波斯，然后以此为基地向苏联输送武器和物资。那么对于这条生命线来说，波斯湾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供应链的入口。
美国在波斯湾的影响力也是不断地增强，尤其是在二十世纪下半叶，主要是因为美国跟沙特的密切的关系。这个我们在《一本沙特》那集里面讲得非常详细，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听另一集，就是美国怎么样进入中东世界，以及怎么样跟沙特建立友好的关系。
但是英国实际上一直到今天，在波斯湾仍然是保持着影响力。2018年，英国在波斯湾的巴林开设了一个永久性的军事基地，叫做朱费尔港。这是自从1971年英国从苏伊士运河以东地区彻底撤军以来，在海湾地区设立的第一个永久基地，这是2018年的事情。同时英国还在阿曼建设一处支援设施。所以英国对波斯湾的影响可以说是持续了数百年的时间。
“螳螂行动”与伊朗航空655号班机空难
陆大鹏：在离我们这个时代非常近的，就是1980到1988年的两伊战争期间，波斯湾也是一个战场，尤其是所谓的“油轮战”。1984年，伊拉克袭击伊朗哈尔克岛的石油码头和油轮。哈尔克岛这个名字，大家今天在新闻上也会不断地听到。萨达姆袭击伊朗航运的目的之一，就是希望促使伊朗采取极端的报复措施，比方说关闭霍尔木兹海峡，禁止所有海上交通，从而招致美国的干预。伊朗当然没有上萨达姆的当，并没有采取这么极端的措施，而是仅仅将报复性的攻击限制在伊拉克的航运范围之内，保持了霍尔木兹海峡的开放。
在两伊战争末期，美国海军也直接介入两伊战争，当然理由是为科威特的油轮保驾护航。所以这个可以说是今天美国军事干预波斯湾和霍尔木兹地区的一个前兆吧。
在1988年发生了一件事情，就是美国海军一艘护卫舰在波斯湾的中立水域撞上了一枚水雷。水雷在美国军舰上炸了一个直径4.5米口径的一个洞，导致这艘船严重受损。美国海军潜水员在事故水域进行调查，发现了其他水雷，并且发现这些水雷的序列号与前一年在伊朗的布雷艇上缴获的水雷序列号一致。所以美国人就认为伊朗在刻意地布雷，破坏霍尔木兹的航运。
针对伊朗的这种行为，美国决定采取报复行动，这个行动叫做“螳螂行动”，派了“企业号”航空母舰和多艘其他舰只，重创了伊朗海军。然后伊朗在波斯湾上的一些军用的石油平台被摧毁，有几艘护卫舰、巡逻艇、武装快艇被击沉等等。美军有一架直升机因事故坠毁，导致两人死亡，这是美军在整个“螳螂行动”当中仅有的损失。
这是1988年，这已经战争末期了。这一年春天和夏天，伊拉克在陆地上发动多次成功的攻势，收复大片失地，伊朗不断地败退。当年7月，伊朗和伊拉克终于同意签署停战协议，结束了八年的两伊战争。两国的国境恢复到了八年前的情况，死了很多人，这场仗等于是完全是白打。
但是在7月3号，也就是战争快结束之前的几天，发生另外一个事件，就是伊朗有一架客机，伊朗航空655号班机，在霍尔木兹海峡的上空、伊朗水域内，被美国海军巡洋舰“文森尼斯号”击落，导致290名乘客和机组人员全部罹难，其中包括38名非伊朗人、66名儿童、一名孕妇等等。美国政府后来说，当时之所以误击这架民航客机，是因为错误地判断它是伊朗空军的F-14“雄猫”战斗机。因为我们知道在巴列维时期，美国向伊朗出口了一些当时非常先进的F-14战斗机。
程衍樑：这个在今天好像已经被完全摧毁了，或者说是伊朗不太可能动用这些飞机了。当时是“宙斯盾”好像是第一次击落伊朗的客机，它首开记录。后来应该是美国赔了遇难者一笔钱，在90年代，但是它没有赔付航空公司和伊朗政府。而且应该是后来美国海军内部因为这个事情，修改了舰长的武器操作权限，都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后来引起的国际上的舆论，然后带来了一个影响。
陆大鹏：没错。
二十世纪以来的霍尔木兹海峡自由航行史
陆大鹏：我们再来看一下当今的霍尔木兹海峡的情况。在2023年到2025年期间，全球每年大概有20%的液化天然气和25%的海运石油贸易需要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其中85%发往亚洲市场，主要是中国、日本、印度、韩国这几个国家，是受霍尔木兹海峡这个影响比较大的国家。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领海问题。在以前，霍尔木兹海峡是自由通行的，被认为是一个国际共有水域，各国船只可以自由通行。在1959年，伊朗当时颁布了一个法律，将自己的领海扩大到12海里，就是22公里，这就改变了霍尔木兹海峡的法律地位。1972年，对岸的阿曼也设立了一个新的法律，把自己的领海也是扩大到22公里。所以从1972年起，从这两个国家的法律上来讲的话，霍尔木兹海峡实际上是完全被伊朗和阿曼的领海所覆盖了。
但是在70年代，伊朗和阿曼都没有试图阻止外国军舰通行。到了80年代，这两个国家就提出了跟旧的习惯的国际法所不同的主张。阿曼在1989年宣布说，只允许在其领海内进行“无害通过”，就是不能对他的领海抱有一种敌意或者侵犯。外国军舰在通过阿曼领海时需要得到事先认可。在1993年，伊朗也颁布了一个非常类似的法律。这条法律跟联合国的《海洋法公约》存在冲突。伊朗的法律规定，包括军舰、潜艇、核动力船只等等，在无害通过伊朗领海前必须获得许可。
那么美国是始终不承认阿曼和伊朗的任何上述主张的，并且对每一项主张都提出了异议。就是美国坚持认为霍尔木兹海峡应当是所有人都能够自由通行，而美国也一直是这么通行的。
在这么多年的中东冲突当中，霍尔木兹海峡实际上从来没有被长期地关闭过。伊朗经常会动不动会威胁说要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并且着手进行布雷，但是之前是没有被长期封闭过。在2019年，美国情报机构估计，伊朗拥有大概超过5000枚可以通过快艇快速部署的水雷。2025年6月份，也就是前不久，美国情报机构可能是通过卫星图像或者通过线人，探测到伊朗军方在波斯湾的船只上装载了水雷，就认为伊朗人可能准备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但是这些水雷最终并没有被实际布设。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就引起了华盛顿对德黑兰方面的警惕。
2025年，美国和以色列轰炸伊朗以来，伊朗是多次地威胁要封闭霍尔木兹海峡。但是我们知道，海峡作为全球20%石油供应的运输通道，如果关闭的话，必然会严重地扰乱全球能源市场，可能会导致油价上涨，有可能会破坏全球经济的稳定。摩根大通有一个分析师说，伊朗经济严重依赖海上航道的自由通行，因为其石油出口完全基于海运，所以封锁海峡可能会给伊朗自己也造成很大很大的伤害。并且因为中国是伊朗石油的最大的买家，所以封锁海峡可能会给中国和伊朗之间能源贸易造成压力。
在2026年2月28号，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死亡之后，伊朗革命卫队开始发布无线电讯息，说任何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是不允许的。2026年3月2号，伊朗革命卫队正式确认霍尔木兹海峡已经被封闭，并且警告任何进入该海峡的船只都将遭到袭击。3月12号，有三艘货船在霍尔木兹海峡遭到袭击，还有报道称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已经布设了十几枚水雷，导致石油和液化天然气出口中断。3月15号，在伊朗宣布控制海峡之后，多个国家组成了联盟，派遣军舰前往该地区保护海上利益。但是这些国家实际上是拒绝了特朗普的邀请，并且在寻求通过外交途径解决这个冲突。
那么霍尔木兹海峡以及伊朗的军事冲突下面会怎么样，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程衍樑：对，但反正就是关于霍尔木兹海峡，我想在今年可预见的时期内，还是会估计这个新闻还会停留在各个网站头版上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们这一期帮你算是梳理了一下整个霍尔木兹海峡区域的古代历史，可以看得出来还是纷繁复杂，从亚历山大时代，甚至从更早的苏美尔时代，一直讲到大航海时代，一直讲到近代。
当然里面提到的很多故事，我觉得单独延伸出来可能都是一期节目，尤其是陆大鹏讲到的他翻译的，应该也是罗杰·克劳利写的那个《征服者：葡萄牙帝国的崛起》。其实葡萄牙帝国在东方的整个的崛起过程是非常有意思的，而且一直它和中国人所在的这个世界是有很多关联，澳门，然后跟果阿，以及它对于东南亚社会的一些影响。比如说我到印度尼西亚去，我虽然知道印尼是一个荷兰人殖民的地方，但是你会发现在印尼，你还是能够感受得到，他们在看待历史的时候，会去把荷兰人跟英国人跟葡萄牙人做这些比较。尤其是印尼非常关注的东帝汶问题，东帝汶其实就是一个葡萄牙人花了很多精力去征服、去殖民的地方。
好，那我们关于霍尔木兹的这样的一期梳理历史脉络的节目就做到这儿，感谢各位的收听，下期再见。
陆大鹏：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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