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美国媒体如何续命
忽左忽右
| 节目名称 | 忽左忽右 | | :------- | :------- | | 主持 | 程衍樑（@GrenadierGuard2） | | | 杨一（@杨一1） | | 嘉宾 | 韩巍（@韩巍在新闻别动队） | | | 沙青青（豆瓣ID:BBpanda） |
引言：媒体行业风云再起
程衍樑： 大家好，欢迎收听本期的《忽左忽右》，我是程衍樑。
杨一： 我是杨一。
沙青青： 我是沙青青。
程衍樑： 这次我们请到的嘉宾是韩巍老师。首先，我们请本期的嘉宾来介绍一下自己。
韩巍： 大家好，我是韩巍，不用加“老师”，我是韩巍。我一直在做新闻，曾在日报、杂志、网站、互联网都工作过，一直关注媒体。这次很高兴能在《忽左忽右》跟大家交流。
程衍樑： 其实今天把韩老师请来，很大的原因是我们看到，在媒体戚风苦雨的大环境之下，特指传统媒体。在传统媒体风雨飘摇的大环境之下，我们看到2017年，特别是到年底的时候，似乎出现了一些“春风”的苗头。当然，这不一定是真正的春风，可能是媒体自身在寻找生存的出路。
我们看到，整个下半年，尤其是在美国，传媒行业里有各种各样关于媒体并购的传闻。其中主要且传得比较多的，是一些大型电信运营商，比如AT&T、电话公司，或者是Verizon，它们都想对这些传统媒体进行一些收购或兼并，希望平台方能拥有内容，让两个行业都能有一个“续命”的过程。到了年底，最终谈成的虽然不是这种模式，但至少完成了一笔交易：迪士尼收购了21世纪福克斯的电影部分。这其实表明媒体行业正通过重组，寻找新的出路和机遇。
韩老师，您常年研究媒体战略，对此可能比较熟悉。您能否先简单介绍一下，为什么在这个时刻会有这么多活跃的兼并想法出现？它的大环境是怎样的？
媒体并购：职业经理人的“做大做强”逻辑
韩巍： 我粗略来说，公司，尤其在美国的很多公司，都是由职业经理人操控的。职业经理人需要做出业绩，他们经常会思考如何做大做强。做大做强，一方面是“练内功”，让自己的业绩每年增长20%，但这在美国那样的环境下，其实挺难的。另一种途径是进行整合和兼并。无论是哪个行业，就像计算机硬件行业，惠普收购康柏那样，媒体行业发生如此大规模的并购，肯定都是在思考如何成为一个“巨头”。
但从历史数据来看，大多数并购的成功率，很多人都说只有三成左右。即便如此，仍然有大量的并购在发生，至少大家都幻想说“我们联手做一票大的”。您刚才提到电信公司收购媒体公司，科技公司与媒体公司谈合作。其实我们都知道，电信公司、科技公司、媒体公司在上个世纪，也就是20世纪末，当互联网第一波热潮兴起时，大家将这三类公司统称为“TMT”。现在我们知道中国有一个网站叫“钛媒体”，它的英文名字就是TMTPost。所以很多人也将TMT视为一个大的行业进行分析，也就是科技、电信和媒体。这意味着，从上个世纪开始，这三个领域内的公司就在彼此之间洽谈合作、进行并购，或者成立合资公司。
您刚才提及迪士尼收购21世纪福克斯，这本质上是两个媒体公司之间的合并。我们也能看到电信公司在兼并媒体公司，比如Comcast和NBC，这算是一个例子。NBC是美国三大电视台之一。另外，还有科技公司，甚至像孙正义这样的人，孙正义也收购了美国的一家电信公司。这意味着科技和电信也在融合。不同媒体公司和电信公司之间成立的合资公司可能也不少，只不过我们在国内，在中国这边接触较少，因为我们不是他们的实际用户。
TMT融合：中美语境下的不同解读
程衍樑： 对，我其实比较好奇，因为我们感觉在国内，当然传统媒体的境况也很惨，但大家对技术公司或电信公司，传统上都还是有点排斥。对媒体来讲，就是有点排斥的。您们可不可以跟我们讲一下，这个严格来说，这个历史过程是怎样的？为什么在美国，TMT的整合变得如此自然，或者说，媒体行业好像挺能接受这样一个事情？
沙青青： 这也是我想问的。您刚才提到了这三个领域，它们彼此的牵连特别紧密。那么，在您过去20年观察到的，它们之间的互相兼并有没有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
韩巍： 过程肯定有。就是说，最近市场热什么，它就是主动做收购的一方，或者说主动提出报价的一方。上一次大收购或者说上一次热潮，大家也都知道是在互联网泡沫时期，大约是2000年左右。当时的一个惊天大案子就是“时代华纳”和“美国在线”（AOL）。现在大家可能很少听到这两个公司的名字了，都不知道AOL是什么。
但您回想一下，当时中国也有很多公司叫“OL”，比如“首都在线”。263当时，我记得“中关村在线”，很多都还叫这个名字。所以，当时《中国青年报》有一篇标题就是“今天的263，明天的美国在线”。所以大家对那个热潮的追捧是一个趋势性的。
在那个时代的热潮，可能就是一个在线公司和一个媒体公司。当时时代华纳我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媒体公司，而AOL可能就是一个，我们不说它是互联网公司，AOL是门户网站，对吧？它到底在什么，它当时在美国是一个什么门户网站？第二，它就是做那个拨号上网，它其实像一个电信公司，它有电信业务。
杨一： 它有电信业务。因为当时我印象最深，我那时候在美国也待过，当时很有名，就是几个提供拨号上网的服务商，AOL是最大的之一。现在大家提到拨号上网就暴露年龄了。
杨一： 您刚才也说到了TMT三个部分组成，中国的听众，包括关心科技新闻的，他们对科技行业与媒体行业之间的兼并或者合作非常熟悉。但是电信行业，因为可能中美两国国情不一样，您能不能介绍一下，比如在美国，电信行业与科技媒体这两个行业之间的融合，无论是互相收购还是其他形式，它们的商业动力在哪里？
电信与媒体：用户、财富与隐形主导
韩巍： 我觉得核心还是用户。很多人收购媒体公司，我们可以这样去看：如果您按照身家来说，一个媒体公司的老板他可能没多少钱，但他的公众认知度会特别高。但是如果一个电信公司，比如像现在墨西哥那个电信巨头，他可能已经很有钱了，但大家对他的认知就很低。他好几次世界首富了，但我到今天依然记不住他的名字。他不像比尔·盖茨，他是一个科技公司，软件公司，您能记住他的名字。
所以您问我说，电信公司到底和媒体公司之间的这种合作、收购、合资公司，它的各种形式，很多时候它都是隐藏在背后的。但其实他是“做主”的。像Comcast收购NBC一样，NBC其实是美国传统的无线电视台，NBC甚至还有底下的CNBC。CNBC是我们财经新闻当中最好的一个电视台。
有一个段子，就是说CNBC上有两个对冲基金的人在互相挑战，当时的交易波动就下降了六分之一。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们两个人看，好像是蓝光的一个人，具体的名字我忘记了。这个故事太神奇了，所有人都是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在做交易。我想说，NBC是一个特别杰出的电视媒体，它甚至还有一些NBC Universal这样的环球影城业务，类似于Disneyland。但它的母公司是GE，以前的通用电气。谁能想到爱迪生创立一个通用电气，它底下会有一个电视业务？后来GE又把这块业务剥离给了Comcast。Comcast其实就是一个，我们把它叫成一个有线电视公司。
杨一： 对，就是一个电信公司。
程衍樑： 所以其实他们的关系是不是可以理解成那种，比如我们说一个产业链里面上下游的这种关系？
韩巍： 您可以理解它是上下游，但是它也不是那么明确的有隶属关系。不是说，因为康卡斯特是一个有线公司，它收购了一个无线公司，就能理解为它想获得更广泛的受众、更广泛的观众，然后再把其他的业务看怎么能融合到一起。
雅虎与赫斯特：历史沉浮中的媒体集团
韩巍： 另外一个比较有意思的案例，我们都知道雅虎也卖了。雅虎被卖的公司可能现在大家都不提了，但雅虎是上个世纪末，杨致远作为华人，肯定在中国有特别大的影响力。像搜狐的张朝阳，搜狐这个名字刚开始就叫S-O-H-O-O，就是跟雅虎学的。
AOL它其实并购了《赫芬顿邮报》（Huffington Post），并购了TechCrunch。等于是一个，我们叫它是一个电信公司，它收购了两个科技媒体，也不算科技媒体。TechCrunch算科技媒体，《赫芬顿邮报》就是一个互联网，在互联网成长起来的媒体。
程衍樑： 您刚才提到了兼并重组之后，我们看到美国有很多媒体，体量越做越大，变成像媒体集团一样的情况。而且这种媒体集团，您刚才提到的例子，比如NBC这种属于电视台。但其实很多报纸也做成了媒体集团。我其实很好奇，为什么在美国这个模式很能玩得转？因为在中国，可能跟体制有关系，中国的媒体感觉还是各自为政的比较多。尽管在过去，可能是21世纪前十年，大家也开始打出“某某报业”这样的旗号，但感觉其实也只是以前日报社的放大，并没有像美国这样，纸媒的整合能把盘子做得很大。
沙青青： 还有一个我补充一点，就是说，可能国内不会像美国一样，不同媒体集团之间互相持股的状况会非常多。比如，传统媒体可能会持一个新兴科技媒体的股权，或者反过来。这种情况很多。但是国内好像这种情况不太能够想象，基本上不是这么一个状态。
之前其实像《华盛顿邮报》，它之前也有机会持股Facebook的，如果它抓住机会，它自己放弃了，那是它自己的事情。但是这种可能性是有的，至少在美国它整个一个媒体发展历史中是有的。所以我觉得这也是一个蛮有趣、蛮有特点的地方。
所以您觉得，您能介绍一下美国的媒体集团，它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在做这种商业操作？除了大家最熟悉的内容做得好之类的，它在公司运营方面到底用什么方法让自己能持续在这个行业中玩下去？
媒体集团的扩张之路：从三俗到多元
韩巍： 我们看美国的媒体集团，它也都是从一个小不点长起来的。只不过可能是因为美国的历史比我们久一点。比如我们都知道“黄色新闻大战”，就是普利策和赫斯特两个人或者说两个家族之间的斗争。但普利策只留下了一个普利策新闻奖，现在到底哪个报纸是属于普利策的呢？
但是像赫斯特，赫斯特他旗下可能有一系列的杂志，即使在中国，我们都可能听说过《时尚先生》。甚至还有《Cosmo》。喜欢看电视的可能知道ESPN，ESPN也是赫斯特投资者，他占了应该有20%的股份。ESPN其实明面上是美国迪士尼旗下的，它其实是迪士尼旗下的一个业务，一个合资公司（Joint Venture）。但是赫斯特在当中是有持股的，有持股的。
也就是说，我们看从“黄色新闻大战”开始，当时大家都在拼低俗、拼“三俗”。但您发现，从一个“三俗”的媒体当中，它也能一步步衍生出更多的产业。比如，它从做报纸开始，它开始去供杂志，这是赫斯特的案例。
像时代杂志这个案例，亨利·鲁斯他是一个出生在中国的，在中国山东的一个传教士的孩子。他成立了一个美国最大的时代集团。时代集团下面有《生活》、《时代》杂志、《财富》杂志、《人物》（People）、《财富》（Fortune），所以它是一系列的杂志。他后来又，为什么叫时代华纳，是因为他又做了一次合并，他和华纳的一次合并。华纳这个名字可能知道的人不比知道时代的人少。现在“时代华纳”可能又是一个更大的集团，可能CNN都和它合并了。所以它是一个一步步发展的过程。
中国媒体的“未富先死”与新闻教条主义
韩巍： 在中国，我们其实说我们的新闻业发展到底有多长时间？如果说市场化媒体，大家提到最多的，我们举《南方周末》的案例吧。《南方周末》其实在85年左右，它也是一个区域报，也是南方讲什么娱乐的一个周末报。但只不过是在90年代的时候，它有一波媒体人开始更多地从市场化的角度去经营，它做的报道让大家更知道这个媒体。
我们以《南周》为切入点，再去看南方报业。南方报业在2001年的时候也成立了中国最早的经济报纸《21世纪经济报道》。您能想到吗？就是说在中国直到21世纪才有一份经济，当时还不是一份市场化的经济报纸。在这之前有什么《中华工商时报》、《经济日报》、《经济参考》之类的，都可能会有这些。但是您去想，现在市场影响力比较大的是《经济观察报》和《21世纪经济报道》，还有社科院下面的《中国经营报》这三家。
《中国经营报》可能历史早一点，但是像《经济观察报》和《21世纪经济报道》都是在21世纪才有。您再去对比美国，像《华盛顿日报》、英国的《金融时报》，它们都有很多年历史了。所以中国没有成长成一个媒体集团，或者说它的媒体集团没有在后续有更多的，比如说像其他业务的拓展，有一个原因是它没有足够时间去成长，它没有足够的原始积累。它还没成为一个富豪的时候，它就遇到了互联网的冲击，可谓“未富先死”，这孩子命比较苦。
现在呢，我们也看到《新京报》也投资了几个电影公司，它还投资了一个同性社交社区“BlueD”。像《新京报》它做出来这样的尝试，可能我们会说“这是媒体公司该做的吗？”甚至在中国会有很多媒体人去问这样的问题。
程衍樑： 我觉得这个是很奇怪的，就觉得你超出了媒体人的本分。
韩巍： 就是我把这件事叫做“新闻教条主义”。是因为我们太多人把媒体就类比成新闻了。那大家都会想说，一个做新闻的，你怎么能去做这种事呢？你怎么能投资这种公司呢？或者投资和你主业不相关的公司？
刚才沙老师讲了，那《华盛顿邮报》当时6000万美元占Facebook10%的股份，想象一下，如果能做成。想象一下，那现在Facebook可能是一个几千亿市值的公司，当时是一个6亿的市值。您想象一下。然后您再看，现在后来《华盛顿邮报》卖给贝佐斯，就是亚马逊老板的时候，一共卖了2.5亿美元。
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像腾讯公司，它的一个大股东是南非的MIH集团。那MIH集团可能全世界人知道的都很少很少。它怎么能在21世纪初的时候就能投入一个在中国的企业呢？您想象不到。为什么中国开始去做这件事的时候就遇到那么大争议呢？那我认为这都是很多媒体人都太狭隘了。
沙青青： 是不是觉得大家的观点没打开？因为我也是，我也是到了最近这些年才发现，比如《纽约时报》里面，它的媒体报道是放在“Business”那个板块底下的。就是尽管这是一个最讲求新闻价值的媒体，几乎所有，觉得这个就是偏自由派的，或者说坚持的这些东西，《纽约时报》都会跟很多别的媒体，它都不会报道，但是它还会做。
但是在美国的整个环境当中，始终这个东西就是一个商业行业，它并不是所谓的价值观或者是一个文化类的。
韩巍： 这个就是一个特别“Twisted”，就是扭曲的。您即使是一个特别坚持新闻教条主义的人，他也很难去理解这件事。就是说，没有金主，您去坚持做一件事，这件事没有收益，您为什么要做它？按道理上来讲，这件事是不挣钱的，您就做不了它。那您为什么能在不挣钱的情况下还去坚持做这件事，还希望别人给您资助？这是一个特别奇怪的事。
杨一： 说的是不是维基百科？
韩巍： 维基百科您可以把它归结为一个理念，但您去想，吉米·威尔士（Jimmy Wales）也每年去号召人们去捐款，捐款。那他可能也遇到一些资金不够的地方。维基百科它毕竟是一个大的业务，它不像一份报纸。您一份报纸，您再强，您也不能说是所有天下的事情您都能报道得到。或者说，所有的人都要对您有崇拜感，那不存在这样的情况。
沙青青： 但是，但是我觉得您刚才提到国内就是有一种新闻教条主义的观念的时候，其实很多人觉得是因为他一开始接触新闻的观念是我觉得这个东西要相对独立嘛，当然虽然中国并不是独立的，但是他觉得说理想化的媒体应该相对独立，我既不受政府的干预，同时也不受来自资本的干预。但他如果跟商业……
纸媒的冲击与家庭娱乐的坚守
韩巍： 那是因为以前地铁里没信号。现在你去美国纽约的地铁，布隆伯格在任的时候，大力改善了地铁的信号覆盖。现在没人看书了，大家全都拿着手机一起刷。我认为这是一个道理，就是报纸新闻的替代性太强了。
还有一个例子在日本也是。我们以前经常看到帖子说日本人爱读书，地铁里拿着文库本在翻。我去日本比较多，特意观察过，你在东京、大阪这样的大城市，地铁上还有多少人在看书？以我个人的角度观察，现在看书的基本上都是老年人，昭和时代的人还在翻文库本。年轻人基本上都在划手机。甚至一些老年人可能还在用翻盖手机，因为日本人以前翻盖手机比较流行，这也限制了他们获取资讯的方式，他们的生产工具没有更新。那个翻盖手机是Docomo的，Docomo是一个运营商，他们送手机。所以我觉得不光是美国，全世界都是这样。新闻，尤其是报纸新闻，它的可替代性太强了，很容易就被手机移动终端取代。因为新闻本身强调时效性，所以更容易被取代。因此，像报纸媒体出现不受金融界或投资界青睐的状况，我觉得是很正常的。
但是从另一方面看，电视媒体或者娱乐媒体则有所不同。无论是美国还是日本，传统电视的受众虽然有所下降，但那种传统的惯性依然很强大，依然存在。你去美国家里，基本上还是会有围绕电视展开的客厅社交和娱乐活动。我印象最深的是，在美国，他们经常会组织“看片会”，就是把朋友叫到家里来看片子，就像中国八十年代那种大家坐在一起看片子。你看《生活大爆炸》或美剧里，这种情况也很多，一帮人坐在那边，今晚要看什么片子。中国其实缺一个“家庭娱乐”的环节，美国有Xbox、PlayStation，中国以前是禁售的，直到不久前才允许百视通引进。就像我们上次聊到的，中国家庭在布局上可能缺少一个“家庭娱乐室”。美国客厅的利用率其实很高，我不清楚全国情况，但在很多中国家庭里，客厅的利用率并不是特别高。
美国还有一个强大的家庭娱乐需求，例如看体育比赛。你有ESPN，有Fox，有Fox体育。如果你不去现场看比赛，经常是去某个朋友家，一家人或一帮朋友一起看比赛。这是美国一个非常常见的生活娱乐方式。看体育比赛、看片子、看电影，无论是租碟还是现在从网上下载，通过Apple TV都可以。它有一个非常核心的社交性娱乐方式和需求。正是因为有这种需求，这些传统背景的娱乐内容生产公司或制作电视网才能一次又一次地“续命”，并这样重复下去。此外，它们还有一个很强大的传统IP资源可以使用，我觉得这很重要。但这些是传统新闻报刊无法相提并论或比较的。
杨一： 所以这是否可以理解为，在大众市场，口味偏重娱乐、偏重浅层精神需求的市场，纸媒在新科技面前，其颓势是不可挽回的？但在一些严肃领域，比如杂志或深度报道领域，它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或者你做得非常垂直，只服务一个非常垂直的市场，不指望几千万人来看，可能维持十万、二十万的固定订阅量也可以？
韩巍： 美国确实有这样的例子。像《时代》杂志巅峰时期大概有四百万份订阅。你看《新闻周刊》巅峰时期也有两三百万订阅，但《新闻周刊》后来就停刊了。两三百万份都能停刊，这可能让你很难理解。你提到垂直，像《纽约书评》可能活得还不错，但《纽约书评》背后有人养，它的成本也不会特别高。成本也比较低，这类垂直的媒体，还算有些机会。但这都属于个人兴趣，你能维持一个“小富即安”的状态，或者说它能变成一个有更高精神追求的人的阵地。
杨一： 我对此印象深刻。去年，大概是去年吧，中国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公众号作者咪蒙。她的单篇文章报价据说是接近六十万。有人计算了一下，如果按这个峰值计算她全年的收入，会超过南方报业巅峰时期所有人一年的订阅收入。当时我就很感慨，这些新兴的市场，对传统媒体来说，像南方报业已经是中国传统纸媒里的“头牌”了，面对这种压力，我不知道你个人怎么看？你完整经历了这个时代，你眼中中国的媒体环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媒体的未来与彭博模式
韩巍： 我觉得我们刚才讨论的无论是报纸、杂志还是电视，那都是一个时代阶段的产物。我们应该更多地往前看，看向未来。无论是媒体机构还是媒体人，都不要去想过去日子多好，然后怎么去改变。而是要思考，如果现在重新把你放回媒体行业，在不受任何束缚、不受任何教条束缚的情况下，你该怎么做。刚才提到彭博，纽约地铁改善了手机信号。彭博有一个庞大的产业叫Bloomberg，每年有七八十亿美元的收入，在全球大概有两千四百多个记者。你能想象吗？现在哪里还有两千多个记者分散在全球各地？但是它的受众有多少呢？它在全球大概只有三十多万台的Terminal。它的两千多个记者只为这三十多万个Terminal用户服务。它活得很好。我们去讲它是不是应该有更高的精神追求，是不是应该有更多的媒体职业操守，感觉大家谈的不是一件事。你媒体人要求人家做这件事，你发现人家邀请你做什么事了吗？
杨一： 我觉得彭博可能把他自己的商业理念应用到公司管理上去了。但他个人理念可能就……他去竞选纽约市长，还想连任三期。我之前也看过相关报告，虽然在我们眼里彭博名气非常大，但在美国公众眼里，他是个名气没那么大的人，尤其与特朗普这种娱乐明星相比。
韩巍： 而且，你看彭博虽然他的整个媒体公司都在卖Terminal，包括他开电视，也都是为了卖Terminal。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我们通常会将上次马云在阿里巴巴敲钟时接受的三家媒体——福克斯财经频道、CNBC和彭博——并列，但实际上在美国媒体行业评估财经电视台的表现时，是不会把彭博算进去的。他们只算CNBC和福克斯财经，因为那才是真正有电视用户会看的频道。彭博其实更类似于专业数据提供商，他的电视是为了给Terminal做24小时免费广告用的。
杨一： 我觉得彭博的理念可能更接近新闻源头上的路透社那一代，就是提供最及时、最有效的信息，然后给我付费的用户。我并不是追求多么广泛的传播，我更希望你相信我的东西，然后来购买我的机器。汤森路透，一般人可能不太了解，它之前有一块很大的业务是做...
媒体数据库与传统媒体的转型
韩巍： 专业数据提供方面，彭博社的前辈们做得非常出色。我所在的行业，会大量使用他们的数据库。这些数据库每年能带来丰厚的利润，且不局限于金融领域。他们拥有法律、甚至科技类的数据库，尽管科技部分去年已独立运营，但传统上彭博拥有一个非常庞杂的专业数据库网络。我们熟知的路透社，现在被称为汤森路透，其中的“汤森”便是一个加拿大的媒体公司。一个媒体公司能与金融数据巨头合并，这提醒我们应该跳出固有思维，不要将自己局限于“媒体公司不能做什么”的框架。作为媒体人，只要不自我设限，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就国内媒体而言，如果你早期深入参与过搜狐或一些论坛的搭建，你会发现中国传统媒体人的局限性何在？这可能源于一种惯性。媒体操作在中国历史并不久远，不像美国那样有一百多年的发展历程，让大家看到媒体公司可以涉足如此多样的业务。过去，中国媒体可能在二三十年间，每年广告收入能达到一二十亿，大家觉得生活已经很不错了，便不再多想。记者们被告知安心写稿，按照新闻规范进行客观中立报道，服务好采访对象和客户。
然而，这些做法是否正确？通过近年来的下滑趋势，我们意识到其中肯定存在问题。当问题出现时，我们是否应该反思自己坚持的原则是否正确？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有问题。这就像电影《老无所依》里杀手安东对受害人说的那句话：“如果你一生都在坚持一个原则，但这个原则却把你带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它到底有什么用？”或许我们可以这样思考。
程衍樑： 我对您提到的美国纸媒和电视媒体很感兴趣。在我个人记忆里，上世纪90年代末，互联网泡沫前夕，媒体行业涌现了一批对全球产生巨大影响的人物，比如默多克。甚至当时的流行文化，像007电影《明日帝国》，都把他们塑造成反派元素。但十几年后，这一切似乎烟消云散了。我们感觉媒体对当今世界的影响力大不如前，反倒是科技公司，即便只是伸出媒体属性的一个触角，似乎就能颠覆全球其他媒体。在您看来，真是这样吗？
韩巍： 这可能与我们刚才聊的类似——媒体因其公共属性，会让其老板显得更有面子、更有知名度。泰特纳有名还是简方达有名？是谁成就了谁？这很难说清。您提到这件事，我第一反应是韩寒曾想把李彦宏写进小说，给最坏的角色命名为“李彦宏”。所以，007电影里的反派和现实有所不同，大众的关注点不再是媒体公司本身。流行文化并不在意财务数据，他们更关心一个人的争议程度，这不一定能体现出公司的真实实力。
可以说，比如香港英皇的杨受成，他的财富并非香港最多；而地产界的任志强，他在地产界的地位和其本人在地产大佬中的影响力也明显不对等。这是一种“趋之若鹜”的心态，我们总是从美国发生的事情来评论。中国在过去二三十年里，一直是互联网媒体的学生。但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有些自信，拥有自己的创新和创造，不要过于受限于别人或自己给自己设定的教条？
媒体并购重组的经验与中国模式的探讨
沙青青： 对过去二十年，有几本书写得非常好。像上世纪末那本《抢滩传媒的傻子们》，讲述了时代华纳的合并案。哥伦比亚大学一位教授，曾是摩根士丹利的TMT主管，他写过一本《半路出家的投资银行家》，另一本是《被诅咒的巨头》。我觉得这本书写得特别好，它详细阐述了巨头之间是如何合并重组以及过程中发生的各种事情。如果对过去媒体集团之间的发展感兴趣，这本书是非常好的参考资料。
程衍樑： 但您觉得对于中国媒体来说，现在学习这些还来得及吗？因为这些是发生在美国上世纪的事情，而他们的本土现在时代也已经完全改变了。
沙青青： 我认为人性是共通的。无论是做职业经理人还是私企进行并购，都是一样的。如果媒体仍然是一个生意，它所面临的本质问题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过去人们看报纸，现在看手机，未来也许会有其他方式。但媒体集团的运作方式和思考逻辑，对我们是有帮助的。
因为我们的听众是讲中文的，如果他们想在这个行业有所作为，即便不幸像我一样学新闻多年，深受教条束缚，一个外行人进来可能不会有那么多教条，只会知道“这些事不能做”。但如果你希望在媒体行业有所发展，你必须跳出来思考“我能做什么”。我认为，任何事情都能做。
韩巍： 我想到一个问题，现在国内的状况与美国不太一样。互联网巨头或新兴巨头们，正在将触角伸向各个行业，包括媒体。比如腾讯的媒体内容生产越来越多，阿里也收购了很多媒体，他们觉得这可能是一个不错的方向。您觉得这会是中国未来的“模式”吗？或者说，中国媒体未来会走向一个怎样的状态，一个不被教条束缚的理想状态？
沙青青： 我觉得只要能公开讨论，有公开讨论的空间，就是一个非常好的状态。而不是执着于一个未经验证的理念。只要有这个空间，大家做错了可以退回来。你不能说我没做，就说这不符合规则。阿里、腾讯投资媒体，我觉得都可以尝试。如果他们做错了，公司自己承担后果；如果他们欺负用户，只要用户能发声、能让大家听到就好。
程衍樑： 我插一句，我非常同意韩老师的看法。媒体本身，我认为应该回归它最初的理念：它就是一个生意，一个商业行为。至于它的社会公器属性，那是它之后发展出来的功能，并非其本质。
杨一： 中国可能有一个问题，就是现在我们看到一些依托网络的新巨头开始蚕食市场，但中国的国情特殊，相关主管部门或政府机构不会允许你走到那一步。肯定会有所干预，把你管起来。而且，这也牵涉到我们之前可能没聊到的一个原因：国内媒体间的兼并重组之所以困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相关主管机构的职能条块分割非常明确。比如，电信收购媒体，到底是工信部管，还是广电总局管？
程衍樑： 当年成都商报要收购成都一个地方台时，都涉及这些。当时新闻出版和广电还是两个部门，连谁管谁都出现了争议。广电总局以前觉得大报社被他们收购是正常的，但现在反过来，一个做得很好的报社要吃掉一个频道，他们都接受不了，更别说这种跨界的。所以，只有近几年国家成立网信办，才能够通过网信办的方式把你们全部统一监管起来。以前的话，空间是非常非常大的。所以我觉得，这可能是中国将来如果要走这条路的话，一个变数。除非政治监管或主管部门对监管的态度发生变化，否则肯定会有一个很大的“阴影”，或者说，会有着手一直调控这个事情，不会让你一个新兴媒体集团发展到一定程度，把你所有的一切都收归己有。
我觉得今天的节目就到这了，谢谢韩老师，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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